瑤池大戰,大聖爭鋒,極道對決……
隨着祖王們離開,這一道道消息像是插上了一對鯤鵬翅膀似的,快速傳向北鬥五域,席捲這顆古星。
這是後荒古時代在不計算青帝無上帝力的前提下,最驚人的一場劇變...
曼荼羅怔了一瞬,指尖還沾着天帝碎屑,脣邊微揚的弧度尚未褪盡,便被陸垣突然伸來的手牽住。她下意識想抽回,可那指尖一觸即收,卻已悄然將一道溫潤靈力渡入她經脈——是鎮定,亦是無聲承諾。
她垂眸,長睫微顫,金瞳裏浮起一層極淡的霧氣,旋即又散開,只餘澄澈:“聖魔宮……離此三萬裏,橫跨北界盡頭、南域邊荒,地勢險惡,有九曲血河環繞,宮牆由十萬具古魔骸骨砌成。靈果自詡‘血蛟化龍’,實則早已墮入邪道,連本命法身都染了域外邪族的氣息。”
“他既背叛帝炎,便不該活到今日。”陸垣聲音不高,卻如劍出鞘,清越凜冽,“我倒要看看,一頭靠吞食同族血脈進階的血蛟,還能不能認得出自己當年跪在天宮丹爐前,領受《萬劫血鱗訣》時的模樣。”
紫妍與秦道友立於殿外廊下,見二人並肩踏空而行,衣袂翻飛如雲卷雪湧。羅域主負手立於山巔,袖中指尖掐算片刻,忽而低笑:“好快的劍意……不是‘斬運’之術?”
她沒說錯。陸垣足下無風,卻似踏在命運之弦上,每一步落下,虛空便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痕,不顯威勢,卻令天地氣機爲之一滯。那是他自下位面帶來的獨門祕術——斬運劍意,專破因果牽連、宿命枷鎖。靈果能苟延殘喘至今,全靠當年設下的三重命運錨點:一爲聖魔宮祖陣,二爲南域七十二宗盟誓血契,三爲自身所煉“逆命血丹”,以千名天至尊精魄爲引,強行篡改天道烙印。
可這三重錨點,在陸垣眼中,不過三根朽木。
三萬裏,常人御空需半月,大圓滿地至尊亦要三日。陸垣與曼荼羅只用了半炷香。
南域邊荒,血河如帶,蜿蜒盤踞於黑巖峽谷之間。河水暗紅粘稠,蒸騰腥氣,水面浮沉無數冤魂虛影,嘶吼無聲,盡數被血河之力禁錮於輪迴之外。河岸兩側,白骨成林,枝幹扭曲如爪,生着赤色小花,花瓣邊緣鋸齒鋒利,名爲“噬命骨蓮”,一觸即潰,毒霧蝕骨。
聖魔宮就懸於血河正上方,整座宮殿倒懸而建,尖頂朝下,如一柄刺入大地的兇器。宮門兩側,並非石獅,而是兩具盤踞的蛟首骸骨,雙目嵌着幽藍晶核,光芒流轉,竟在掃描千裏之內一切靈力波動。
陸垣與曼荼羅落於河畔,足尖未沾水,血河卻驟然沸騰,浪頭沖天而起,化作百丈血蛟虛影,鱗甲森然,獠牙森寒,仰天長嘯——
“何人擅闖聖魔宮?!”
聲震九霄,峽谷迴響,百裏之內山石崩裂,飛鳥墜地。然而那血蛟虛影剛一成型,陸垣右手輕抬,食指微屈,朝虛空一叩。
“咚。”
一聲輕響,似鐘鳴,似鼓震,更似天道落筆,判生死。
血蛟虛影猛地僵住,喉間發出咯咯之聲,下一瞬,自雙目晶核開始,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全身,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血霧,尚未散去,便被無形之力碾爲齏粉,連一絲殘念都不曾逸出。
“第一錨,斷。”
曼荼羅靜靜看着,金瞳映着血霧消散的微光,未言一字,卻輕輕握緊了手中一枚溫熱的天帝果核——那是她方纔悄悄藏起的,彷彿攥着一段失而復得的童年。
血河對岸,聖魔宮倒懸之門緩緩開啓,黑霧翻湧,走出一名披玄甲、戴鬼面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杆血幡,幡面繪着扭曲蛟形,幡角垂掛九枚青銅鈴鐺,每一隻鈴鐺內,都封着一縷慘白魂火。
“聖魔宮護法,血鈴子。”男子嗓音沙啞,鬼面下雙目猩紅,“爾等毀我守河靈蛟,可知此乃聖魔皇親賜之‘血獄巡守’?”
陸垣連眼皮都未抬:“你替他守門,他替你續命——你體內三十六處竅穴,皆被他種下‘血蠱釘’,每逢朔月,釘尖滲毒,蝕你神魄。你不敢反抗,因你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只記得‘血鈴子’三個字。”
血鈴子渾身一震,鬼面下喉結滾動,手中血幡微微顫抖。
“你……如何知曉?!”
“你左耳後有一顆硃砂痣,痣旁生三根白毛,是清衍靜舊籍記載,‘血鈴子’原名陳硯,三百年前爲尋失蹤幼妹,誤入南域祕境,被靈果蠱惑,自願獻祭魂火,換得一線生機。”陸垣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刃,“你妹妹,叫陳鳶,死於二十年前,屍骨埋在血河第七彎,棺槨未腐,因她臨終前咬破舌尖,在棺內畫了一道‘清衍靜鎮魂符’。”
血鈴子手中血幡“哐當”落地,青銅鈴鐺滾入血河,瞬間被吞噬,連個泡都沒冒起。他緩緩摘下鬼面,露出一張蒼白枯槁的臉,眼角淚痕蜿蜒而下,竟也是血色。
“……鳶兒……”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在血河邊,額頭抵地,肩膀劇烈聳動,卻再無一聲嗚咽。三百年的僞裝,三十年的麻木,此刻盡數崩塌,只餘一個被歲月啃噬殆盡的凡人,跪在故土之上,哭不出聲。
陸垣俯視着他,目光無悲無喜:“起來。若你還記得清衍靜的符紋,便隨我們進去。若記不得……留你在此,也算贖罪。”
血鈴子猛地抬頭,眼中血淚未乾,卻燃起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他抹去臉,拾起血幡,指尖在幡面一抹,血跡褪去,赫然浮現出一道清雅雋永的符紋——正是清衍靜嫡傳《九曜鎮魂圖》的起手式。
“屬下……陳硯,拜見域主!”
曼荼羅終於開口,聲音清泠如泉:“你回去之後,清衍靜舊冊,重錄你的名字。”
陳硯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在黑巖上,鮮血直流,卻笑出了聲。
聖魔宮內,陰風嗚咽,廊柱刻滿倒懸符文,地面鋪着黑曜石磚,每一塊磚縫裏,都嵌着半枚指甲蓋大小的骨片——全是天至尊指骨。宮牆深處,傳來陣陣沉悶心跳,咚、咚、咚……節奏緩慢,卻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整座宮殿,就是一頭沉睡巨獸的心臟。
陸垣腳步未停,直趨宮心大殿。沿途所遇侍衛,皆未出手,只覺一股浩瀚意志掃過識海,神魂劇震,雙腿發軟,紛紛跪伏於地,不敢抬頭。
大殿穹頂,懸着一顆巨大血珠,直徑十丈,通體暗紅,表面浮沉無數面孔,痛苦哀嚎,正是被靈果煉化的天至尊殘魂。血珠下方,王座由白骨堆砌而成,座上無人,唯有一件墨色長袍垂落,袍角繡着九爪金蛟,蛟眼鑲嵌兩顆幽暗星辰石。
“他在避。”
曼荼羅忽然道,“血珠是他最後的依仗,也是他的命核。他故意不現身,是在等我們觸碰血珠——只要有人靠近百丈,血珠便會引爆所有殘魂,化作‘萬劫血爆’,足以重創大圓滿地至尊。”
“嗯。”陸垣頷首,“所以他才讓陳硯守門,而非親自迎戰。他怕了。”
話音未落,他竟一步踏出,徑直走向血珠。
“陸垣!”曼荼羅低喝。
陸垣擺手,示意無妨。他距血珠尚有百二十丈,血珠表面頓時波瀾翻湧,那些殘魂面孔齊齊轉向他,張口欲噬,血珠內部,傳來一聲壓抑已久的暴怒咆哮——
“找死!!!”
剎那間,血珠爆發出刺目血光,萬千殘魂凝聚成一道百丈血蛟虛影,張口便是滔天血焰,焰中裹挾着數十道斷裂的法則鎖鏈,每一根鎖鏈上,都纏繞着破碎的至尊法相!
這是靈果壓箱底的殺招——以殘魂爲薪,以法則爲柴,焚盡來者神魂!
血焰臨身,陸垣卻笑了。
他左手揹負,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張。沒有劍,沒有印,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白色光暈,自他掌心升騰而起,初如螢火,瞬息暴漲,化作一輪皎潔明月,懸於他頭頂三尺。
月華灑落,血焰甫一接觸,便如冰雪遇陽,無聲消融。那百丈血蛟虛影發出淒厲尖嘯,軀體寸寸崩解,殘魂面孔盡數湮滅,連慘叫都未來得及發出,便化爲最原始的靈力粒子,被那輪明月溫柔吸納。
“第二錨,破。”
陸垣聲音平靜,卻如驚雷炸響在聖魔宮每一寸角落。
血珠劇烈震顫,表面裂痕密佈,幽暗星辰石王座轟然坍塌,墨色長袍化爲灰燼。一道黑影自血珠核心激射而出,速度快逾閃電,直撲殿外——竟是靈果本體,一條僅有三丈長的漆黑血蛟,通體鱗片如墨玉,唯有額間一點赤紅,狀若硃砂,卻散發着令人心悸的邪異氣息。
他竟捨棄血珠,選擇遁逃!
“晚了。”
陸垣指尖輕彈,一道銀線掠出,細若遊絲,卻精準無比,後發先至,纏住血蛟尾尖。
“嗡——”
銀線繃直,發出高頻震顫,血蛟身形猛地一頓,彷彿撞上無形銅牆。他瘋狂甩尾,鱗片炸開,濺出腥臭黑血,卻無法掙脫分毫。
陸垣緩步上前,目光落在血蛟額間那點赤紅上:“你當年受帝炎恩賜,得授《萬劫血鱗訣》,本可化龍登天。可你貪戀速成,偷偷參悟域外邪族殘卷《噬心魔典》,將自身法身,硬生生煉成了‘僞·魔帝血蛟’。這赤紅一點,不是你吞噬第一萬具天至尊心臟時,凝結的‘噬心毒核’。”
血蛟雙瞳暴縮,戾氣翻湧,嘶聲低吼:“你知道什麼?!帝炎他……他根本不在乎我!他只把你們這些天驕當棋子!我若不另尋他途,早被他當成廢子,隨手抹去!”
“所以你就背叛?”曼荼羅的聲音冷若冰霜,“你可知,當年天宮覆滅前夜,帝炎曾親手爲你推演三十六種破障之法,其中一種,便是以《萬劫血鱗訣》反向淬鍊,將‘血’轉爲‘清’,可解你體內所有隱患。他留給你的時間,足夠你走完那條路。”
血蛟渾身一僵,赤紅毒核竟微微黯淡了一瞬。
“……不可能……他……他從沒給我看過……”
“他給了你三次機會。”曼荼羅一步步走近,金瞳中無怒無悲,只有一種洞穿萬古的疲憊,“第一次,你閉關百年,他遣人送來《清心滌魄丹》;第二次,你率軍徵伐魔域,他賜下‘天帝淨火’,助你淨化麾下將士邪氣;第三次,你私自煉製‘逆命血丹’,他親臨聖魔宮,以自身帝炎爲你鎮壓丹火反噬,留你在天宮養傷半月。”
血蛟額間毒核劇烈搏動,彷彿一顆瀕臨崩潰的心臟。
“……他……他真的來過?”
“你忘了。”曼荼羅輕聲道,“你被《噬心魔典》侵蝕太深,記憶早已被篡改。你記得的,只是‘帝炎忌憚你,欲除你而後快’。”
血蛟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頭顱深深垂下,黑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潰爛血肉。他額間毒核忽明忽暗,最終“噗”一聲輕響,裂開一道縫隙,一縷純淨金光,自縫隙中透出——那是被塵封已久的,屬於天宮正統的帝炎本源。
“原來……我纔是……那個……叛徒……”
聲音嘶啞,幾不可聞。
陸垣走到他面前,掌心託起一枚小小玉簡,其上銘刻着《一氣化三清》前三重心法,以及一道帝炎印記。
“帝炎沒留下話。”陸垣聲音低沉,“他說,若你有一日幡然悔悟,願以真名叩首,便將此簡交予你。它不會洗刷你的罪孽,但能讓你……堂堂正正,死迴天宮。”
血蛟抬起頭,金瞳淚光閃爍,他張開嘴,吐出一枚拳頭大小的赤紅妖丹,丹內封印着千萬年修爲,以及……一道蜷縮的、微弱卻純淨的帝炎殘魂。
“請……代我……歸還……”
陸垣接過妖丹,指尖拂過,帝炎殘魂微微顫動,似在回應。
他轉身,看向曼荼羅:“第三錨,斷。”
曼荼羅點頭,抬手一揮,聖魔宮穹頂血珠轟然炸裂,萬千殘魂解脫,化作點點星輝,升入夜空,宛如一場盛大流星雨。
血河濁浪漸息,河面浮起無數白骨蓮花,花瓣潔白,清香沁人。
陸垣將妖丹遞向曼荼羅:“這是他最後的贖罪。你收着。”
曼荼羅伸手接過,妖丹入手溫潤,那縷帝炎殘魂輕輕蹭了蹭她指尖,如同久別重逢的孩子。
她仰頭,望向聖魔宮上方,那片被血霧遮蔽萬年的夜空,此刻星輝如瀑,銀河傾瀉。
“天庭……該立了。”
陸垣一笑,取出一枚空白玉簡,指尖凝聚秦勝,筆走龍蛇,寫下兩個古老篆字——
天庭。
字成剎那,玉簡爆發出萬丈金光,直衝雲霄,穿透九天罡風,照徹整個南域。金光所至,所有被血河污染的山川河流,污穢盡退,草木返青,靈獸昂首長嘯,萬籟俱寂,唯餘金光流淌。
與此同時,北界八座頂尖勢力宗門內,正在閱讀陸垣請柬的宗主們,手中玉簡同時亮起,金光映照他們驚駭欲絕的臉龐。
請柬末尾,一行小字灼灼生輝:
——天庭初立,詔告天下。北界諸宗,明日辰時,赴小清衍靜,共議新天。
小清衍靜,小羅峯巔。
羅域主站在崖邊,望着南方夜空那道久久不散的金色光柱,久久無言。良久,她掏出一枚傳音玉符,指尖微光閃過,聲音輕柔卻堅定:
“玄脈、墨脈各位長老,清脈……回來了。”
玉符光芒一閃,消息已發往浮屠古族。
紫妍蹲在崖邊,揪着一株剛冒出嫩芽的血河草,嘀咕:“師姐,你說……他給天庭取這個名字,是不是也想告訴所有人,他不只是來統一天羅大陸的?”
秦道友負手而立,目光深遠:“他是來……重建秩序的。”
“重建?”紫妍歪頭。
“嗯。”秦道友點頭,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千世界,已有太久……沒有天庭了。”
遠處,陸垣與曼荼羅並肩而立,衣袂翻飛。曼荼羅手中,那枚妖丹正緩緩融化,化作一縷純粹金焰,融入她眉心,她額間,一朵虛幻的曼荼羅花悄然綻放,花瓣層層疊疊,剔透如琉璃,蕊心一點金光,正是帝炎本源。
她側頭,看向陸垣,金瞳清澈見底:“接下來呢?”
陸垣望向北方,目光穿透雲層,落在天羅大陸最中央那片混沌未開的蠻荒之地:“接下來……去見見‘那位’。”
“哪位?”曼荼羅問。
陸垣嘴角微揚,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天羅大陸真正的主人——沉睡在‘歸墟之眼’裏的,那位上古天尊。”
曼荼羅瞳孔驟然收縮,金光迸射。
陸垣卻已轉身,朝小羅峯下走去,背影灑脫,彷彿只是去赴一場尋常茶約。
山風拂過,捲起他衣角,也捲起漫天星輝。
天庭初立,萬古長夜,終見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