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又一天過去了。
江明熙拿着龍骨,一大早就出了門。
她依然穿着自己重金買的滿身行頭,只是這一次,她不再鎮定,心中多了許多忐忑。
她昨天在廟會上大鬧了一場,這張臉已經在憲兵隊和許多百姓那裏掛上號了。
果然,她剛拐了個彎,就撞上了一隊正在盤查行人的憲兵。
爲首的憲兵抬眼看到江明熙,便是一愣,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留了幾息,滿眼狐疑,“二少爺?”
江明熙自然知道他爲何會這種表情。
因爲大人物不可能連續兩天都穿同一件衣服。
江明熙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她狼狽地捂着臉,指頭縫下的皮膚浮現了羞赧的紅暈,她壓低聲音,色厲內荏道:“記住,你今天沒見過我!”
憲兵目光掃過她扣錯紐扣的襯衫,筆挺的布料皺巴巴的,上面還殘留着一些紅色的胭脂痕跡,他瞬間恍然大悟,露出了一個男人都懂的會意笑容,“是是是,小的今天沒見過你。”
等二少爺走遠了,憲兵還在和同伴調笑,“不知道昨天在哪個窯姐兒那裏過的夜,到底是年紀小,臉皮薄。”
一路上躲躲閃閃,江明熙終於來到了估衣鋪。
她這次還是來買衣服的。
還是那個道理,她這次去用龍骨去敲蕭大少的門,自然不能繼續穿同一件衣服。
掏錢的時候,江明熙忍不住對陌不相識的蕭大少生出了些怨懟情緒。
就他們有錢人破規矩多,害她又平白扔出去了好幾塊大洋。
她等會兒一定要好好敲一筆。
換上新衣服的江明熙依着蕭竹給的地址,來到了一處幽靜的別院處。
這裏應當是縣長的私宅,環境清幽。
江明熙敲門,很快就來了一個老僕開門,在聽到她說明來意後,老僕就請她進去喝茶,他這就派人去叫蕭竹。
......
蕭竹聽到縣長的下人通傳有個江公子來拜會時,愣了下,管家蕭正就冷笑開了,“昨日子剛碰頭,今朝就尋上門來,倒是殷勤得很。也就你個呆子,才相信他沒別樣心思。”
蕭竹低着頭,默默不語。
蕭管家又說:“這個事體你別管嘞,直接拿他轟走好嘞。”
蕭竹卻抬起頭,有點倔強地說:“我要去......我還是覺着江公子毛像壞人。”
這下可把蕭正氣的不輕。
“好好好,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你走!我再管你我就是隻狗!”
......
江明熙等了差不多半個時辰,蕭竹終於來了。
見面第一眼,江明熙就敏銳察覺到了蕭竹的情緒不太對。
他眼圈泛紅,神情鬱郁,看着她的目光有很明顯的牴觸情緒。
江明熙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用親切又不顯得過分熱絡的語氣笑着打趣道:“冒昧打擾嘞。實在是我昨日子得了個好寶貝,想着你一定歡喜,就給你送來嘞。”
蕭竹神情卻有點勉強,“不曉得江公子帶來了什麼書?”
“不是書。”江明熙笑着說:“我帶來了比地方誌更有意思的物事。”
她本想賣個關子,卻見蕭竹突然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竟然含着一絲幽怨的憤恨,他硬邦邦地說:“不用了,我還有事體,就不多招待了,江公子請回吧。”
這竟然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江明熙心中警鈴大作,明白一定是有她不知道的變數發生了。
眼下,必須立刻打消蕭竹對她的芥蒂!
江明熙臉上也露出了有些委屈的神色,“你這是哪裏受氣嘞,來我這裏泄火?我是想着,你我同鄉本就應該互相照應,爲此還千辛萬苦幫你尋着點甲骨文,既然你不是那麼想的,那我就告辭嘞。”
說完,她起身欲走,然後果不其然就被蕭竹攔住了。
他一改剛纔的冷淡,驚愕眼神中是藏不了的熱切,連聲追問:“你是說甲骨文?真當假當?你是從哪裏尋着的?”
江明熙在心裏暗笑,上鉤了,面上卻冷冷淡淡地說道:“你不是有事嗎?我就不打擾你了。”
這下,換成蕭竹急了。
他漲紅了臉,又作楫又說了一籮筐好話,才總算哄得江公子重新坐回椅子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隨意遞給了他,“喏,你檢查看看,是不是甲骨文?”
江明熙怕丟,也怕損壞,就用布把甲骨文裏裏外外包了十幾層,最後更是打了個死結。
這下可難爲了蕭正。
他耐着性子,滿頭大汗的拆包袱時,打從門外又進來了一個人。
江明熙轉頭看去,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留着那種老學究式的長鬍子。
他穿的馬褂看起來只是尋常,但是江明熙眼睛毒,又在估衣行待過,所以一眼就看出來他身上的料子是正宗的蘇州宋棉,這可是六年前在南京的“南洋勸業會”(注①)上獲得金銀質獎章的名貴布料。
江明熙心中納悶,她只記得報紙上有說蕭大少去遊學,沒聽說他還帶了親爹啊?
老頭兒一進來,就用不客氣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江明熙。
這種眼神江明熙上輩子看到過很多次。
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江明熙眯了眯眼睛,就見蕭竹瞬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戰戰兢兢地喊道:“蕭管家,?哪哈來嘞?”
穿這樣名貴的布料的人,卻只是伺候蕭家的高級僕人。
儘管早就知道蕭家富庶,但是還是超乎了江明熙的想象力。
蕭管家也不搭理蕭竹,他先是皺了皺鼻子,又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風,彷彿聞到了什麼臭不可聞的髒東西似的,直接指着江明熙說道:“拿他轟出去。”
從他身後立刻竄出來幾個孔武有力的健撲,獰笑着向江明熙逼近。
江明熙沉下臉,看向蕭竹,“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蕭竹也驚呆了,他急切地解釋道:“蕭管家,江公子真當不是騙子......”
“這還不是騙子?”蕭管家鄙夷地用眼尾夾了一眼江明熙,冷笑道:“身上一股子窮酸味,一個破落戶,跑到我們這裏招搖撞騙來了,你們快點把他丟出去,他身上臭煞嘞。”
窮酸味。
臭煞嘞。
蕭家管家的話好像一巴掌,狠狠把江明熙從一場美夢裏扇醒。
她身上的大衣是花了六元錢新買的,比上一件大衣還貴了一元錢。
她新買了襯衫和褲子,花了她兩元錢,店夥計拍着胸脯給她保證,說這一身是從海港那裏流傳過來的正宗西洋貨。
爲了這次見面,她甚至還冒險去了澡堂子,花了兩毛錢,把自己從頭到尾仔細洗了一遍,還用了香胰子。
她還模仿了上輩子在高檔飯店打雜時見過的公子哥們的言行舉止。
她以爲,她這輩子總算能活出來個人樣了。
可是......
儘管她做了這麼多努力,蕭府的管家依然只需要聞一下,就能識破她所有的僞裝。
窮酸味是什麼味?很臭?
是一種只在窮人身上醃入味的臭味嗎?
江明熙不知道。
江明熙只是收斂了所有表情,用力揮開抓向她的手,冷聲說:“不用你們丟,我自己走。”
然後她倔強地挑高了下巴,挺胸抬頭,昂首闊步地邁出大門。
......
望着江公子離開的背影,蕭竹再也忍不住了,有些委屈地說:“蕭爺爺,您哪哈講瞎話,他身上一點都毛臭,還香噴噴格。”
“說你呆你還不信,他雖然裝出一副大家公子的樣子,身上卻是便宜香料格味道,衣裳聞起來還有股子陳年黴味道,你再看看他鞋底有爛泥,衣袖同褲腳管都有毛邊,手上還都是粗繭......這種招搖撞騙的騙子我見多嘞!”
蕭正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指用力戳了下蕭竹的腦袋,“你啊,好好學着點吧!”
蕭竹睜大眼睛,直接聽傻了。
半響,他突然叫了起來,“壞了,他的物事沒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