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盧。”
翌日上午,盧琦正要去拿化驗單,被呂施安在拐角叫住。
他擔憂地打量她微紅的雙眼,“你……還好嗎?對不起,昨天是我考慮不周,讓你爲難了。”
那天發現露露看盧琦的眼神後,呂施安一下子有了危機感。
操切衝動地送出花後,他後知後覺這麼做有些不妥。
盧琦腳步微頓,走向了呂施安。
“爲什麼送我花?”她直白地詢問。
呂施安表露歉意,“小盧,我…”盧琦打斷他,“我的確很爲難。”
她不想把臉撕破。
安心醫院是家不錯的醫院,是難得有女院長的醫院,盧琦想盡可能留在這裏。
“看見的同事都在起鬨,我想還給你,又怕你面上不好看。”她輕聲懇求,“呂醫生,能不能,別再這樣了。”
呂施安垂眸。
盧琦無視了他的黯然,對他點頭致意,“我先去工作了。”
“小盧!”呂施安疾步上前,在觸碰到盧琦之前,被一股大力掰開。
頎長的青年突入他與盧琦之間,抓着他的肩膀,將他按去牆上。
盧琦扭頭,赫然就見露露單手抓着呂施安左肩,小臂橫壓在他喉前。
他回了盧琦一個眼神,示意她先走。
她和露露的關係絕沒有好到可以讓他幫忙解決追求者的地步;
把不知情的外人捲進來,自己躲開,也是極不負責的行爲。
然而,在男性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裏,盧琦逃跑了。身體失去控制,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驅使着她遠離、遠離、馬上遠離!
她倉惶地跑了兩步,脫離環境後,理智漸漸回籠。
自己在幹什麼啊……
她唾棄自己的懦弱,硬着頭皮走了回去。
行至拐角,盧琦猝然聽見兩人的爭執。
“你想幹什麼!”
脆弱的頸部受到壓迫,呂施安用力扯開露露的手,卻沒能撼動分毫。
他的反抗令橫在脖子前的手臂愈發用力,輕微的窒息感湧了上頭。
呂施安驚愕地望向青年,對方只比他高出一些,雙方之間的力量不該如此懸殊。
那雙幾乎沒有眼白的黑眸盯着他,漆黑的瞳孔中,呂施安看見了自己微悚的面部表情。
白熾燈從後投來,將青年本就偏白的膚色照得冰冷。
燈光下,他濃重的陰影全然吞沒了呂施安。
青年俯身,逼視呂施安的雙眼,“從她面前消失。”
呂施安咬牙,“憑什麼,你是什麼立場來和我說這話的!”
露露正欲說話,耳尖和鼻尖顫動了一下。
他聽到、也嗅到了她。她怎麼回來了?
縱使他稍一歪頭,就能咬碎這個男人的頸骨、把他的動脈扯出來變成爲澆花的水管,但露露已經知曉了人類世界的法則。
她正在觀察他,像是她剛認識他時那樣。
那時她告誡過他無數次:絕對、絕對不能咬人,一旦他傷害人類,政府就會上門將他帶走、抹殺,他就再也見不到她。
露露於是只冷然道,“盧琦不喜歡你,也不喜歡你做的那些事。”
他說着,手下力度稍減,呂施安立刻掙脫開去。
他整了整凌亂的衣領,惱怒地?視青年,“我和小盧認識了一年半,我們之間,用不着外人評價。有空插手別人的私事,不如想想你該怎麼轉正。”
盧琦心跳一滯。
她知道呂施安並不是會給別人穿小鞋的人,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露露恐怕很難再在這家醫院待下去。
她萬分懊惱,自己剛纔實在不該離開。
兩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問題,因她慌張逃跑,將事態升級到了難以挽回的程度。
她剛纔恐懼的模樣,恐怕是讓露露誤會了呂施安。
他們沒有糾纏,走廊外人來人往,兩人三言兩語匆匆中止了對話。
呂施安被助理叫走,露露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就見拐角處探出盧琦的身影。
她不安地看着他,幾次張口欲言,最後變成一句:“抱歉。”
露露偏頭,不明白她爲什麼要和自己道歉。
青年淺色的金髮、清澈的黑色圓眸跟盧琦記憶中的小狗重疊。
每當露露不明白她的指令時,就會端坐着,疑惑地歪頭看她。
那澄澈的眼眸令盧琦愈發難受。
他只是見義勇爲,想要幫助她,卻可能失去這份工作。
“不用爲了我得罪呂施安。”盧琦怕他不知道呂施安的身份,小聲提醒,“他是呂院長的兒子。”
“不管是誰,都不能欺負你。”露露溫和安撫,“不要怕,我會解決那個男人。”
盧琦暗道糟糕,他果然是誤會了。
剛要幫呂施安解釋,前臺叫了她的名字。
這裏不是可以聊天的地方,她權衡片刻,對露露說,“今晚有空嗎,我請你喫飯。”
她說完,驟見青年臉上煥發出難以言述的光彩。
他睜大眼睛,咧嘴露出半顆牙尖,左腳不着痕跡地踏了下地板。
“你可以隨時叫我!”他說。
盧琦覺得,他要是了長了根尾巴??哪怕是狼那樣粗苯的尾巴,此刻都已搖晃了起來。
這個容貌優越、端莊有禮的青年,比看起來的要活潑可愛。
露露身後的尾巴的確在搖個不停。
分享食物是相當親密的行爲,這代表她接受他、信任他。
他從來沒有被她分享過食物。
盧琦不願意給他喫人類的食物,他的飯是她單獨做的。
這是第一次,他坐在盧琦對面,和她一起喫同一個鍋裏的食物。
“不知道你喜歡喫什麼,就選了火鍋。”盧琦點了份鴛鴦鍋,提前講明,“這頓我請。”
店員上了鍋,滾滾熱氣中,露露脫掉了外套。
除了醫院的工作服,他一直穿着那件輕薄的風衣。
風衣下,是一件更薄的白色半高領打底。
盧琦撈海帶的筷子一頓,夾起的海帶正懸在青年兩胸之間。
貼身的打底勾勒出底下肌肉的輪廓,那對胸肌飽滿得讓盧琦有些臉熱。
這樣火辣的身材,偏偏頂着一張英俊優雅的臉,沒有一點兇相,尤其是那雙黑眸,溫和到近乎天真。
盧琦人生第一次單獨約男人喫飯,往常和男人獨處,她總是迴避目光,從沒有想到,自己會有被男人驚豔的一天。
盧琦一邊反思自己,一邊餘光又瞥向了海帶後的胸。
那裏一定很溫暖、很舒服,散發着暖洋洋的陽光味。
陽光味?
盧琦連忙把海帶夾進碗裏。
她是瘋了。
摒棄冒犯對方的臆想,盧琦碟子裏被放進了一塊雞肝。
“謝謝。”她有些驚訝,那麼多食材,他正好給她夾了她比較喜歡的雞肝。
聽到感謝,露露衝她微笑。
又一塊雞肝進了盧琦的碗裏。
盧琦茫然。
露露偏了下頭,然後送來了第三塊。
“謝、謝謝。”她連忙勸阻,“夠了、夠了,謝謝你。”
青年的頭回正,面帶滿足。
他知道她很喜歡。
從前他想嚐嚐她喜歡的食物時,會被她推開腦袋。
她說,他不能喫太多肝臟。
盧琦眼見他又要去夾雞肝,“真的夠了,我會自己夾的,你還什麼都沒有喫呢。”
“我,”露露對着熱氣騰騰的火鍋眨眼,“我不確定自己能喫什麼。”
她沒有教過他喫火鍋。
“你沒喫過火鍋嗎?”
這個城市居然會有人沒喫過火鍋??露露雖然長得像外國人,可他說話完全是國人的發音,在國內待了那麼久,不可能沒有喫過。
青年目光坦然地點了頭。
“那,”盧琦遲疑道,“你試試用牛肉卷呢?用白鍋試試。”
露露聽話地夾起牛肉卷放進白鍋裏燙熟。
她說,他要喫熟食,因爲生肉裏有寄生蟲。
他很耐心地等到牛肉卷完全變色,纔將薄薄的肉片送進口中。
盧琦問:“好喫嗎?”
露露搖頭,“這不是牛肉。”
他很熟悉牛肉,這個不是。
盧琦尷尬地咳了一聲,“是吧,可能是鴨肉吧。不好意思啊,下次請你喫真的牛肉。”
她看出來了,對方家境真的很好,至少平常喫得應該不錯。
喫得差不多,盧琦放下筷子,進入正題。
“小露,”她措了下辭,“今天的事,謝謝你出手幫我。”
露露跟着放下筷子。
他腰背挺直,雙肩平展,使得那對胸肌愈發醒目,偏偏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小學生的坐姿。
“不用謝。”他的神情也同樣認真。聽盧琦說話時,他總是很認真,“這是我應該做的。”
“不,”盧琦愈發愧疚,“這不是你應該做的,沒有人應該爲別人做什麼。”
聽到這句話,青年動了動嘴角。他想說些什麼,可最終只是以複雜、動容的眼神注視盧琦。
被這樣的眼神全心全意地注視,盧琦只覺心跳快了兩分。
她抿了抿脣,接着往下講,“我雖然很感謝你,但呂施安不僅是院長的兒子,也是你的帶教醫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會保護你。”露露說,“他糾纏你太久了。”
“這件事是我沒有處理好,可能讓你產生了誤會。”盧琦解釋,“呂醫生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他今天只是有話沒有說完,想叫住我而已。”
“可他讓你煩惱了。”
盧琦蹙眉,“我可以……問問你這麼幫我的理由嗎?”
她不想自以爲是,可爲了一個幾乎算是陌生的女人做到這個份上,除非露露是位散發着聖光的聖父,否則很難解釋他的動機。
他要真是純粹的好心,盧琦就更加愧疚了。
“他在欺負你。”青年竟真的回以她正直坦率的目光,不含絲毫的扭捏、曖昧。
盧琦錯愕啞然,一瞬間爲自己的猜想感到羞愧。
“我還以爲……對不起,是我想多了。”
“小露,真的謝謝你。”她再次道謝,也再次重申,“呂醫生並不是仗着身份在職場性騷.擾,他其實…是位很好的醫生,也是個很好的人。你不用再管我和他的事了,我會看着辦的。”
露露第二次聽見了這句話??“不要管她和他的事”。
呂施安說這句話時,他差點咬斷他的喉嚨;
但當這句話從盧琦口中道出時,露露耷下了眼角。
“可我已經管了。”他悶悶地說,“總有人要管的。我不管,你就要單獨面對他,他比你強壯很多,你會有危險。”
盧琦愣怔。
火鍋在兩人中間咕嚕咕嚕地翻騰。
盧琦的眼睛被熱氣燻得發燙。
她澀然開口,“呂醫生,不是那樣的人。”
他的確比她高、比她壯,近距離面對他時,她是有些慌張,但那隻是身體的後遺症,理智上,盧琦知道呂施安不是會對女性使用暴力的那類男人。
“再說,”她笑了笑,“醫院裏那麼多人,不在醫院的時候,我也不會和他接觸。”
她重新拿起筷子,對露露示意,“再喫點吧。我明天去和呂醫生解釋一下,你要是覺得和他相處尷尬,我可以和院長提,看之後能不能由我負責帶你。”
青年的背一下子挺得更加直了,“好的,謝謝你!”
盧琦一頓。
她原以爲露露會不畏強權地拒絕,沒想到他意外乾脆。
“好,我明天就去提。”盧琦換了工作以外的話題,緩解沉默喫飯的尷尬,“對了,聽說你是本專業的學生,是哪所大學?”
露露燙了點僞裝牛肉的鴨肉卷,“K大。”
盧琦訝然,“這麼巧。”
他們年齡差得不多,露露比她頂多小兩三屆,可她從來沒有見過他,也沒有聽說過他。
以露露的外貌,這不太合理。
不過大學時的她除了學習就是實習,從來不關心男生的話題,或許是她當時沒有注意。
“那你畢業的時候momo怎麼樣了?”盧琦問,“我畢業後都沒在收養牆刷到它的照片了。”
“那隻獨眼的奶牛貓?”露露夾着那片鴨肉,按進沸騰的白鍋裏,“它死了。你走後的第二年,過馬路時被外賣員撞死了。”
盧琦啊了一聲。
露露眸色淡淡。
貓總是愚蠢的,它們不知道後退躲避,被車子嚇到時,只會一個勁兒地往前衝,把自己的身體送到車輪底下。
這完全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別難過。”他說,“不要爲它傷心。”
他很害怕她露出這樣的表情,他都不想她爲了他難過,遑論是爲了他以外的東西。
盧琦緩了緩,“那元寶呢?它都十二歲了,聽說居然被領養了,你知道它現在怎麼樣了嗎?”
知道她會爲死亡而傷懷,露露不太願意告訴她那隻老貓的後續。
他提起筷子,將那片煮了很久的鴨肉放進口中。
燈光下,青年淡色的嘴脣沾了湯汁,他伸出舌尖,從脣峯向嘴角舔舐而過。
“有點老。”他對她微笑,“我感覺,它有點老了。”
他收回舌尖,回味那寡淡的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