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北川綾音忽然感受到額頭處一陣劇痛,她下意識伸出手捂住了額頭,一張精緻的臉頰直接皺了起來,在短暫的呆愣後疑惑的看着林澤。
對方的手懸在半空。
剛纔就是這隻手毫不猶豫的蜷起來給她一個暴慄。
“你幹什麼?”她莫名感覺很委屈,瞪着一雙佈滿水霧的眼睛問道。
不得不說,林澤下手一點沒有輕重,也可能是他就是奔着下重手去的。
沒一會兒,北川綾音的額頭上即浮現出了不大不小的一片紅。
疼是真的疼。
“很多時候跟醫生講實話纔是正確的選擇,你頂着這麼大的黑眼圈跟我說昨晚睡的還好,我並不相信。”
林澤的目光平靜,可語氣中帶着毋庸置疑的意味。
“我……”她還想辯解。
可是在對上林澤的目光後,頃刻陣陣心虛。
“誠實是一個人最重要的品質,對吧?學姐。”
這傢伙……
北川綾音不知不覺咬緊了水潤的脣沿,恨恨的扭過臉去,一句話也不想說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
林澤是一個只有嘴上說的好聽的人,一口一個“學姐”,可他內心哪有一點兒把她當學姐看的樣子,一點兒長幼尊卑的概念都沒有。不止平日裏對她說教,現在居然都敢出手教訓了。
然而,林澤並沒有關心她此刻憤憤不平的情緒,揉着額頭的動作。
而是自顧自的解釋。
“爲了改善你的失眠,養足精神來對抗病痛所帶來的折磨,我想了一個辦法,”他說着,將支架拿了過來擺在北川綾音的眼前:“這個有助於改善你的睡眠情況。”
“說清楚到底是什麼啊?”她看看四不像的支架,再看看林澤。
儼然一頭霧水。
北川綾音的脣沿已經不自覺的噘了起來,一副受氣了無法釋放的樣子??她現在更想在林澤的身上來上那麼一口了。
“這是狗窩。”
“這是什麼!??”北川綾音滿眼震撼。
“狗窩,只是一個形容,當然不會讓你真的住狗窩,你有沒有觀察過狗狗住的地方?有一個遮風擋雨的頂,其中鋪滿柔軟的茅草或者墊子,夜晚時它們可以安靜的蜷縮在其中睡眠,白天的時候則是能去外面叼回來食物到窩裏藏着。”
林澤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很有可能,你失眠的症狀,正好跟這個有所關聯,也就是說這個牀並不是你心目中渴望的休憩地。”
他想盡可能解釋的通俗一些,可看着北川綾音那副呆住的樣子。
好吧,她並不能完全理解。
於是,林澤從他網購的這些包裝裏,拿出來一個軟塑料製作的牌子,亮在了北川學姐的眼前。
上面寫着:綾音の家。
旁邊有個可愛骨頭的標識。
北川綾音在一瞬間就感受到了那種無語至極的心情,如果不是林澤的表情很認真,她真的覺得對方在戲耍自己。
不是……逗狗玩呢?
“林醫生,我覺得首先,我們要搞清楚一個問題,在病發的時候我確實會做出一些常人難以理解的行爲,可迴歸到現實,沒有幻覺的時候,我肯定是一個正常人。”
她赤着腳地板踩在地上,脖子上戴了頸圈,身上穿了一件寬鬆的襯衫,牛仔褲下的長腿筆直。
不論誰來說。
北川綾音此時看起來很正常,一個青春恣意、美麗無雙、正處在雙十年華的少女。
很難想象這樣的外表下,隱藏的是嚴重的精神疾病和人格障礙。
林澤眨了眨眼睛。
他預料到北川綾音會抗拒,所以也有一些心理準備。
如果她反而是毫不猶豫的接受了,那林澤會覺得更有問題。
不過這些都沒有關係,他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來說服學姐接受這件事。
林澤將擺在她眼前的支架挪開,緩緩走近了。
原本北川學姐就被他逼到了牆角,這次,眼睜睜的看着他過來,北川綾音想往後退的時候卻發現退無可退了。
她只能一臉警惕的看着林澤,不自覺的緊張起來,手揪住了褲腳。
“林醫生……你想幹什麼?”
林澤沒有回答她。
而是在靠近她身邊以後,將手掌伸了出來,輕輕的覆在了她的頭頂上。
他一下一下的撫摸着北川綾音,如同愛撫寵物一般,動作熟稔,極盡溫柔。
學姐的頭髮很柔順,如緞帶一般,卻在他的動作中逐漸變雜亂了。
這一幕實在是非常奇怪。
一開始很緊張的北川綾音,在感受到了林澤手掌的溫暖後,她繃着的肩膀逐漸鬆弛了下來,揪住褲腳的手緩緩放下,抬眼去看揉動不停的林澤,繼而緩緩的垂下眼簾。
她的臉藏在低下頭時的陰影裏。
根本沒有任何抗拒。
她不僅接受了撫摸,而且在持續了不到半分鐘後,從臉頰上逐漸升騰起難以想象的紅潤。
直到。
林澤將手放下,轉而輕蹭了一下她白皙的脖頸。
“嗚??”
她喉嚨滾動,發出一聲聽起來既可憐又舒服的哀鳴。
看那閉起來的眼睛,不停顫着的睫毛,看得出這對學姐而言是莫大的享受。
忽而。
她粉色的小香舌從口中探出,“呵呲”幾下,吐出熱氣。
下一秒。
林澤全部的動作陡然停止,收回了手。
而在失去了溫暖的撫摸之後,北川綾音閉着的眼睛片刻後睜開了,她先是有些迷茫的盯了林澤一會兒,繼而目光緩緩變清晰。
大約在一分鐘後,她徹底恢復了清醒。
沉默。
一陣長久的沉默。
她眼神逐漸變複雜,閃爍着不知情緒的光。
“我並沒有任何攻擊你的意思,學姐,你表面上看似很正常,只是表面上,”林澤嘆了一口氣,說道:“難道一輩子這樣過嗎?不想辦法去將疾病治療好,這樣的現狀能維持多久呢?我無意說教,可一個人最大的不幸是欺騙自己。”
他的話沒有那麼難聽。
可北川綾音卻感覺到自己的僞裝被剝離的乾乾淨淨。
她垂頭喪氣,倚靠着身後的牆壁。
那麼想要尊嚴嗎?
北川綾音問自己。
即使是在看盡了她的醜相的學弟面前,依然要自欺欺人的索要尊嚴嗎?
那東西……
她似乎早已經在林澤這裏丟乾淨了。
哪怕是住所謂的犬窩,那會比圍繞在他的腿邊轉圈圈更難以接受嗎?會比被隨意揉摸兩下就吐出舌頭更丟人嗎?
這麼一想,她無可奈何的抬起了臉頰。
“可以的,林醫生,爲了治療我失眠的症狀……請儘管吩咐我應該怎麼做吧。”
溝通完畢。
林澤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感謝配合。”
達成了一致。
高大的學弟和他那嬌小的學姐,兩個人在狹窄的一居室裏,就這麼忙活了起來。
學姐將支架的包裝拆開,林澤就根據昨日組裝過一遍的記憶,將支架頭尾相連。
學姐將螺絲作好分類遞給他,林澤就一個個嵌到該有的位置,將它們擰好。
兩人一起把小牀抬起,用牀腳壓住支架的方形腳蹼,每一個支架都穩穩的豎在了四個邊角。
當林澤不需要她幫忙的時候,學姐站在一旁安靜的看着。
林澤拆開了牀幔的包裝,捏住兩個邊角,直接往後走了幾步,學姐頓時會意,走上前來,也扯住了另兩個邊角,兩人各站在屋子的一側。
默契的配合,不需要太多言語。
差不多都收拾好了,到了該組裝的時候。
“嗡嗡”的風扇在中間不住的擺頭,將牀幔的中間鼓吹起來,也吹拂着學姐帶了些汗珠的鬢角。
她的髮絲時而飛揚。
“現在我們把牀幔蓋上去,鑽到牀裏面把四個卡扣摁到支架上。”林澤叮囑道。
“好。”北川綾音點了點頭。
說完,林澤直接踮起了腳尖,將邊角高高的舉起,這個高度幾乎貼緊了頂端的天花板,輕易覆蓋住牀沿支架的頂端自然不在話下。
可是。
他忘了學姐的身高……
北川綾音先是被扯的一個踉蹌,然後她趕緊站穩了,學着林澤的動作高高的將雙臂舉起,可即使是這樣,兩人依舊差着將近二十公分,何況她是赤着腳。
根本不是同一高度。
北川綾音只能使勁踮腳,企圖跟上他的動作。
然而,仍舊是無濟於事。
哪怕她的十根腳趾都已經在地板上摁到有些發紅了。
“等下。”
北川綾音放下了邊角,像只小老鼠一樣鑽到了牀幔裏面去,一通尋找終於是找到了在牀邊的板凳,她將板凳搬了回來,直接站到了上面。
這樣,兩人雖然還有微小差距,但總算能一齊動作了。
鑽到裏面,他把卡扣弄好。
林澤拍了拍手掌。
“這樣就差不多了。”他滿意的看着已經被遮蓋的嚴嚴實實的小牀。
在拉鍊還沒有裝的情況下,剛纔林澤試着鑽進去,裏面是一團漆黑,不打燈的話是什麼都看不不到的,遮光的效果非常好。
因爲窗戶開着,外面的陽光傾瀉進來,可這並不能襲擾到犬窩內的分毫。
不,現在還不能稱爲“犬窩”,最關鍵的牌子都沒有戴上。
另一端。
北川學姐一直沒有鑽出來,看得到她那一角不停的有起伏的動作,可能是在找卡扣的位置。
“林醫生。”悶悶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怎麼了?”
“我怎麼扣不上啊?”
“那我看一下。”
林澤掀開左側的簾子,半跪在牀上,爬了進去。
由於北川綾音學姐開了手機的照明功能,裏面也不是完全漆黑,她矮着身子忙活,折騰到額頭上都出了一層薄汗,在光線的映射下亮晶晶的閃着光。
“剛纔我試了好多次,這個好像是壞掉了?”
“你去旁邊,我試一試。”
“不行啊,林醫生,我不撐着這一角的話,卡扣的位置就滑下去了,還要重新撈上來。”
“那學姐幫我撐,略微讓下位置。”
“好哎。”
北川綾音乖巧的往旁邊蹭了蹭,留出半人多的空間。
不得不說,這個牀實在是小,林澤覺得也就比單人牀稍大一點,兩個人擠在一起就完全沒有了其他躲避的空間。
這導致他只能跟北川學姐臉貼着臉。
朦朦朧朧中,伴隨她的動作,光線時暗時明。
林澤摸索着卡扣的位置,手摳進了支架的凹槽裏,動作小心,揪住了牀幔的邊角,將兩者湊近,然後手指用力摁了一下。
啪嗒??
在這聲脆響過後。
他以爲成功了,隨即放開了手。
北川綾音的臉頰上也露出了一抹喜色,她被悶的渾身上下都在出汗,熱的難受。
“行了?”她詢問道。
繼而牀幔在猝不及防間迅速就往下滑,好在北川綾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再度用手撐了起來。
“看來是沒成功。”林澤回答道。
“是不是壞了,有沒有備用的?”
“有備用,這樣,學姐你幫我打一下光,我看一眼。”
“好哦。”
她一隻手拿着手機,另一隻手抓着牀幔,往旁邊低了低頭,讓林澤能有空間蹭進來,從手機攝像頭處直射出來明亮的光線,正對着黑暗縫隙處的位置。
林澤往她這裏靠的越來越近。
有那麼一瞬間,兩人彷彿是臉貼着臉擦過一般。
在這樣逼仄狹小的空間裏。
甚至能彼此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一下下,撲在臉上。
北川綾音在林澤湊近後,忽的就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無法忽略的薄荷味道。
她怔了一下。
林澤仔細往裏察看,視線並沒有看她這邊,研究着所謂的卡扣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本北川綾音跟他一樣,關注的地方都在那卡扣上,可是在他????調整了幾下位置過後。
她突然發現。
自己和林澤……好像靠的有點太近了。
近到她能聽見林澤的呼吸和心跳了。
不……那好像是她自己的心跳聲。
北川綾音錯愕了一下。
而光線自上而下。
她看着林澤有着認真神情的側臉。
印象中,這張臉在她腦海中的印象總是模糊。
可這時,有機會仔細觀察,她這才發現,學弟的睫毛濃密而纖長,像兩把精緻的小刷子,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而眼眸凝視着前方。
他眉頭微蹙,那是一份全然的讓人不忍驚擾的專心。
北川綾音緊緊的盯着,眼睛都不眨,如同看入神了一般。
審視着他的頭髮、眼睛、下頜線的弧度,她發現這是一張充滿着魅力的平靜臉頰。
她在這一刻,突兀的想起了村山薰所講的話。
北川綾音輕輕抿住脣沿。
她扭過頭去,臉上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嬌羞。
在這昏昏暗暗中。
她臉頰上的溫度好似上升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