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起牀號還沒響,秀麗就出去,順着玉軍說的那條路去跑步,剛跑了幾百米,就遇到跑回來的政委:“秀麗,你也跑步?”
“是啊,習慣了。”
“我帶你去那邊,那裏都是森林,空氣清新。”
“好的。”
“你每天跑多遠?”
“大約四五千米。”
“厲害,女同志能跑這麼遠的不多。”
秀麗聽到政委誇她,更來勁了:“我上高中的時候,長跑比賽那些男生都是我手下敗將。”
兩人跑的速度越來越慢,後來就變成散步聊天了,秀麗又問政委:“您愛人平時常過來嗎?”
政委道:“很少,週末我一般都回去。”
“嫂子是不是特漂亮?”
“還行,就是太瘦,得過肺結核。”
“這個病傳染吧?”
“小時候得的,後來已經治好了。”
“聽說這種病不好根治,您這麼好的條件爲什麼要找個病人?”
“首長親自出面做工作,說他女兒非我不嫁,我只好答應了。”
“你喜歡她嗎?”
“說不好,主要是太瘦了,一米七的個子,才八十多斤。”
“上次玉軍找您借了那麼多錢,您就不怕他還不上?”
“養甲魚是個不錯的投資項目,前景看好,應該問題不大。”
喫早飯時,秀麗對玉軍說:“早晨跑步時,遇到你們政委了,和他聊了一會,覺得他不像你們說的那麼厲害。”
“你不是我們單位的人,又是老鄉,他跟你沒必要那麼嚴肅,但跟本單位的人就不一樣了,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聊了些家鄉的情況,他和縣裏的好多領導,包括縣委的陳書記都認識。”
“他父親也在縣委工作,陳書記也是部隊轉業的,所以,肯定認識。”
“聽說你姐跟陳書記關係不一般。”
“別聽他們瞎說,陳書記喜歡京劇,我姐京劇唱得好,有時在一起唱上兩段,別的也沒什麼。”
“你錯了,有一天晚上,她和陳書記在王紅兵的書房,到了半夜都沒回,孩子要喝奶,還是你嫂子把她喊回來的。”
“我嫂子說話沒譜,你別聽她的。”
“你媽跟油坊李尚虎的事,你知道嗎?”
“什麼事?”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
“你是不是聽三大頭他媽說的?”
“你大嫂也說過,而且,我還親眼見過,你媽真夠風流的,你二叔一個還不行,還要兩個男人輪流着來,真是老不正經。”
玉軍臉一沉,憤怒地吼起來:“你要再敢胡說,我抽你信不信?”
秀麗沒想到玉軍也會急,趕緊閉上嘴不吭聲了。
其實,玉軍也知道這些事,但他覺得這只是一個小小的遺憾,並不影響母親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他仍然認爲,自己的母親是一位偉大的母親。
一個月後,玉軍希望秀麗儘快回去,便問她:“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怎麼?要攆我走?”
“不是,時間長了,領導會有意見,別人也會說閒話,影響不好。”
“你就不怕我回去受氣?”
“媽是長輩,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對她好一點,媽不是那種不顧大面子的人,只要你做到位了,媽不會對你怎麼樣。”
“你是說我做得不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秀麗沒等玉軍說完,就急了:“你就是這個意思,結婚之前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現在跟我來這一套,沒門,我就是不回去了,看誰能把我從這趕出去?”
“好,先不回去,我跟孫助理說一下,住一段時間再說。”
晚飯後,秀麗問玉軍:“我們一起去遊泳池轉一轉吧?”
“你去吧,我還有好多事急着要處理。”
“你整天泡在修理室,鼓搗你那些破玩意,是不是上癮了?”
“我那個項目,在臨牀試驗中發現許多問題,需要儘快找出原因,進行改進。”
“你這個人真沒勁,一點情調都沒有。你看你們政委,打球、遊泳、跑步、登山、練啞鈴、唱歌、跳舞,愛好廣泛,樣樣在行,哪像你,什麼都不會。”
“你不是說,喜歡有事業心的男人嗎?怎麼現在又覺得沒勁了?”
“什麼事都有個度,像你這樣,就不應該結婚娶老婆,嫁給你,在家時守寡,來了以後,每天深夜纔回去,倒到牀上呼呼大睡,還是個男人嗎?”
“我看你睡得正香,不忍心驚動你。”
“天都快亮了,再折騰就別睡了。”
沒幾天,玉軍收到母親的來信,說秀麗生氣回孃家後一直沒回,讓他寫信勸她回去。玉軍這才得知秀麗這次來,母親並不知道,還以爲她在孃家。
玉軍問秀麗:“你過來爲什麼不跟媽說一聲?”
秀麗道:“我找我男人來了,跟她說得着嗎?”
“媽是長輩,家裏的人去哪了,她不該知道嗎?”
“她巴不得我永遠都不回去纔好呢。”
“你怎能這麼說呢?媽在信中說,現在已進入農忙季節,兩個魚塘的甲魚都要餵養,家裏人手不夠,希望你儘快回去。”
“現在想起我了,早幹嘛去了?”
“我看你還是回去吧,家裏需要你。”
“少廢話!說什麼我也不回那個家了。”
第二天早上,秀麗跑步回來後,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跟玉軍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把你高興成這樣?”
“政委說,只要你同意,我就可以去醫院洗衣房工作,你說是不是好消息?”
“你還真不回去了?”
“又來了,我都說了多少遍了,你快去跟政委說一下,這事就算定了。”
“你去上班,樹熙怎麼辦?”
“樹紅馬上就要畢業了,讓她過來帶樹熙。”
“就怕我嫂子不同意。”
“你嫂子聽你哥的,你哥聽你媽的,所以,給媽寫封信,只要媽同意就行了。”
“你這小算盤打得不錯啊,行,就依你的。”
玉軍的表態,讓秀麗高興壞了,摟着玉軍的脖子,在他臉上使勁親了兩下,“親愛的,你真好!”
六月底,玉軍接到大哥的電話,說樹紅已經上了火車,第二天上午到燕北,他和秀麗到火車站接回了樹紅。
醫院的洗衣房在住院大樓東側,是一排平房,這裏正好有一個十幾平米的大房間,只放了一些雜物,院裏同意借給他們臨時居住。玉軍買了一張雙人牀,又借了一張行軍牀,兩個牀之間拉了一個布簾,還買了一個煤爐,可以開始在裏面做飯了。
玉軍問秀麗:“你用過煤爐子嗎?”
“沒有。”
玉軍對樹紅說:“你也過來,我告訴你們倆煤爐的使用方法。實際上很簡單,用的時候,將爐膛下面的通風口打開,用完後,將通風口關好,用火鉗子把裏面的煤塊全部夾出來,將最底下的一塊扔掉,另外兩塊按原順序放進去,再在上面放一塊新煤.三塊煤的煤眼要對齊,以保證通風.需要使用時,再把通風口打開即可。”
樹紅問:“夾碎了怎麼辦?”
玉軍道:“夾時動作要輕,萬一碎了,就要清除乾淨纔行。”
“姐,我給你夾。”樹熙拉着姐姐的手說。
秀麗道:“這可不行,小孩子不許動這個。”
玉軍對樹紅說:“你來的任務就是帶樹熙和做飯,不會的地方,問你二嬸,要聽你二嬸的話。”
“我知道,奶奶都跟我說了。”
秀麗道:“還有,要繼續學文化,爭取達到高中畢業的水平。”
“還要讓我上學啊?”
“不用,跟你二叔學就行。”
玉軍道:“對,我教你,高中課本我這都有。”
“讓你過來,你媽樂意嗎?”秀麗問。
“我媽一開始不同意,奶奶說,你們一家三口在一起,纔像一個家,勸了我媽半天才勉強同意了。”
“禮拜天,我帶你到城裏看一看,可熱鬧了。”
“行,我就喜歡跟您在一起。”
洗衣房只有一名護士是部隊幹部,其餘的都是臨時工。秀麗的工資是每月四十八元,由於她住在洗衣房這裏,所以,值班的事她全包了,每月補助十五元,這樣,兩人每月的工資合計就是一百三十多元。
玉軍上電大的一切費用都是個人自理,只有拿到畢業證書後,有票據的費用單位可以報銷百分之八十。
他的科研項目,既不是上級下達的,也不是單位領導安排的,全是個人自選的,既沒有科研經費,也不能報銷,一切費用都由個人承擔。獲獎後,也只是發給一個證書,沒有物質獎勵,所以秀麗極力反對他幹這種費力費神又賠錢的“蠢事”。
可玉軍沒想這麼多,他就喜歡鑽研和挑戰,每當他爲臨牀解決一些實際問題時,就會有一種成就感,就會感到無比的快樂。
在項目的研究過程中,每遇到一個攔路虎,都能激發他的鬥志,每攻克一個難關,他都興奮不已。他的快樂不僅僅侷限於研究的成果,而是貫穿於項目研究的全過程。
秀麗上班後,分配給她的工作就是每天收發外科、燒傷科和傳染科的衣物,包括工作人員的工作服、住院病人的病號服、被套、牀單、枕套等。這三個科室的活平時誰都不願接,秀麗新來的,就安排給她了。
秀麗覺得能在部隊工作,已經心滿意足了,至於幹什麼,都不重要。所以,她沒有考慮這些,很高興地接受了任務。
醫院的傳染科是一個獨立的二層樓,就在醫院的東南角,秀麗每天都要推着車去那邊收發衣物。
七月中旬,正值暑假期間,玉軍電大的物理和化學實驗課均安排在市理工大學的實驗室做。第一天的實驗課,上午是物理,下午是化學,他帶了兩個饅頭作爲午餐用。
上午的實驗課結束後,同學們大都到附近的飯館喫飯去了,他就坐在校園內的樹蔭下啃起了自帶的涼饅頭。第一個喫下去感覺還行,喫第二個時,感覺嗓子太乾,咽不下去。
他來到校門外不遠處的一個冷飲攤位,見兩個穿着時尚的姑娘正在買北冰洋汽水,他掏出一毛錢來,也想買一瓶,可聽說一毛五一瓶,他又把錢裝進了口袋裏。
他站到一旁,閉住嘴,用舌頭在裏面攪一攪,然後做吞嚥動作,覺得嗓子那裏好像溼潤了一些,而且有了想喫東西的感覺,於是,他想返回校園,試着把那個饅頭也喫下去。
快到校門口時,他見那兩個姑娘,將北冰洋汽水瓶扔進了垃圾箱,而且有一瓶好像還沒喝乾淨,便立即衝過去,將那個沒喝完的汽水瓶撿起來。
“你看,那個當兵的撿我們扔的汽水瓶幹什麼?”
玉軍聽到這個聲音,抬頭一看,發現那兩個姑娘正望着他,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穿着軍裝,便迅速將那個汽水瓶掉進垃圾箱裏,抬頭望着天空,似乎在思考什麼。
當他的餘光發現那兩個姑娘已經拐進另一條街時,又快速轉身回去,撿起那個汽水瓶,夾到腋下,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仰起頭,邁着悠閒的腳步,悄然離開了這裏。
下午的化學實驗課不到三點就結束了,他來到馬路對面的一家新華書店。書架上一本《最新晶體管手冊》吸引了他的眼球,他拿下來翻了翻,感到很高興,覺得內容非常豐富,是本難得的好資料,再看價格是八元,他猶豫了。
雖然兩人每月工資一百多,可四人的生活開支,加上他上電大和搞科研的費用,還是感到手頭拮據,他只好將書放回原處,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這裏。
走了沒多遠,他突然止住了腳步,咬了咬牙,攥緊了拳頭,做出一個決定:“買!”
爲了防止中途動搖,他邊走邊默默地唸叨着:“買!買!買!……”
來到書架前,他毅然決然地拿下那本書,走到收銀臺前,將錢使勁一拍:“買!”
正在發愣的收銀員,被他這一舉動嚇了一跳,姑娘見他穿着一身軍裝,便衝他笑了笑,什麼也沒說,收了款,蓋了戳。
他從城區坐公交下車後,還要倒一次車才能到達醫院附近。但他覺得花一毛錢坐三站地不劃算,便步行朝回趕。
郊區公交車站的站距比市區要大很多,他走了約一刻鐘才走了一站地,雖然是下午四點左右,但太陽仍像一個大火球,把柏油路面烤得發軟發燙,整個大地熱浪襲人,使人彷彿置身於蒸汽房中。
玉軍感到嗓子眼好像在冒火,嘴脣發乾發苦,全身都在不停地流汗。這時,迎面來了一位騎自行車賣冰棍的,便立即截住他:“有小豆冰棍嗎?”
那人道:“有,一毛錢一根。”
“怎麼比城裏的還貴?”
“你要還是不要?”賣冰棍的顯然有點不耐煩了。
“來一根。”玉軍知道兒子就愛喫小豆冰棍,他本想買兩根,給自己犒勞一根,可覺得這價格就是藉機敲詐,他無法接受,所以,只給兒子買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