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大殊皇帝想要動員什麼事的時候還需要擡出聖人名號。
只要擡出來,就一定有效果。
他可以說聖人有遺物出現在西方世界,卻不能說聖人遺物爲何會出現。
他可以說聖人遺物不能落在外人之手,卻不能說是他想據爲己有。
聖人的號召力,在聖人已經死去一年之後依然恐怖。
不知多少大殊男兒,是因聖人二字可義無反顧。
飛舟載着他們朝着西方世界破空而去,這是方許預料之中的事。
太子拓跋不孤沒有隨皇帝西徵,這也是方許預料之中的事。
不管皇帝拓跋厲對太子有多忌憚,不管此前拓跋厲是不是已經多次想過要把太子幹掉,這個時候,殊都必須留下一個分量足夠的人坐鎮。
若真的有那個萬一之可能,拓跋厲死在西域,他也不希望江山旁落。
他們拓跋家,不過是來自北方不起眼的遊牧部族,得聖人眷顧所以擁有中原江山,既然得到了他就不可能輕易放手。
真有什麼事,還得是父子齊心。
拓跋不孤當然也清楚他父親的心意,雖然他是個才十二歲的少年。
在拓跋厲帶着無數高手飛向天穹的那一刻,拓跋不孤心中無比振奮。
他很高興,非常非常高興。
第一,拓跋厲雖然要走了他的龍鱗刃,但他也確定了拓跋厲不是要對付他。
第二,現在這座殊都是他說了算。
第三,假如他的父親沒辦法活着回來,那整個大殊都是他說了算。
“秦相。”
拓跋不孤站在東宮正殿外的高臺上,抬頭仰望夜空。
“我們可以踏實一些了。”
秦昭月從大殿裏緩步出來,走到拓跋不孤身邊站好。
“殿下,我們不僅是可以踏實一些了。”
他也抬頭看向夜空。
拓跋厲帶走的朝廷的勢力,全都是他的親信。
到了這個時候,皇帝對殊都的控制力已經降到了最低。
“秦相的意思是?”
“殿下可以想辦法儘快聯絡屠重鼓。”
秦昭月微笑道:“剛纔老臣說要去投靠屠重鼓,現在卻不必如此,只要讓屠重鼓知道陛下已經離開殊都,他願意來,而且會盡快來。”
說到這他看向拓跋不孤:“但,陛下卻不希望屠重鼓這個時候回來,所以陛下路過西疆的時候,必會帶屠重鼓一同前行。”
拓跋不孤懂了:“讓屠重鼓提前知道陛下心意。”
秦昭月:“老臣知道,兵部撥雲堂有聯絡各地邊軍大將軍的辦法。”
這一點,拓跋不孤也知道。
慎行司有那種可以千裏傳話的腰牌,但數量極少,並非是誰都能分得一塊。
只有陸銘文最信任的幾個人纔有,也僅限於慎行司的人纔有。
各地邊軍本來就是歷朝歷代的皇帝要嚴格管控的隊伍,大殊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在大殊立國之後不久,拓跋厲就讓工部採集了天下靈石,在兵部撥雲堂修建了傳音塔。
除了屠重鼓之外,一共有七位分別戍守各地的大將軍手裏有與撥雲堂傳音塔相同材質打造的傳音牌。
皇帝可以利用傳音塔,隨時聯絡七位大將軍。
現在皇帝離開殊都,傳音塔太子當然也能用。
“就怕兵部的人阻攔。”
拓跋不孤道:“父皇始終緊握兵權,兵部那些人除了父皇之外誰的話都不聽,我現在就算去撥雲堂,兵部的人未必會給我讓路。”
秦昭月:“陛下雖然沒有明旨宣傳,可殿下就是實打實的殊都留守,殿下擔心陛下安危,所以用傳音塔聯絡西疆大將軍,這無可厚非。”
拓跋不孤:“秦相說的有道理,我只是怕兵部的人暗中向父皇告密。”
秦昭月:“陛下在飛舟上,兵部的人想告密也得等陛下的飛舟停靠西疆,若屠重鼓比陛下到西疆早一些得到殿下命令......”
他再次看向拓跋不孤:“就算兵部想告密也來不及了。”
拓跋不孤還是有些擔憂:“屠重鼓未必真的敢對父皇下手,再說父皇身邊高手如雲,屠重鼓也沒有必贏的把握。”
秦昭月笑了。
“殿下考慮事情總是把眼光放在大殊之內,爲什麼不能把眼光放的更長遠一些?”
拓跋不孤不解:“秦相說的長遠是多長遠?”
秦昭月:“佛國。”
拓跋不孤眼神一凜。
秦昭月道:“屠重鼓當然不敢對陛下下手,就算他手握二十萬邊軍精銳他也不敢,因爲陛下只要出現在西疆,屠重鼓對那二十萬大軍的控制力就被削弱了一大半。”
“哪怕是屠重鼓的親軍全部出動,想殺陛下,亦難如登天,可殿下爲何不讓屠重鼓向佛陀泄露些消息?佛宗勢大,一樣高手如雲。”
說實話,拓跋不孤真的心動了。
這可能是他最近接直接獲得帝王寶座的機會,而且他的時間並不緊迫。
飛舟再快,從殊都飛到西疆也至少用五天時間,而傳音塔,當時就能聯絡屠重鼓。
五天,屠重鼓應該有辦法聯絡佛陀。
然而在深思熟慮之後,這個少年最終還是放棄了念頭。
“罷了。”
拓跋不孤道:“我依然覺得有些冒險。”
他看向秦昭月:“還是讓陸銘文想辦法,我以慎行司的腰牌聯絡他,這樣對我來說更穩妥,至於陸銘文能不能找到機會,就看他的本事了。
聽到拓跋不孤這些話,秦昭月明顯失望了。
但他卻不得不誇了幾句:“殿下行事謹慎思維縝密,實在令老臣敬佩。”
拓跋不孤一擺手:“秦相謬讚了,我只是......怕。”
與此同時,兵部撥雲堂。
兵部尚書段宰徵並沒有隨拓跋厲向西,這位主掌兵部的大人物也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段宰徵二十多年前就跟着拓跋厲一起征戰天下了,那時候拓跋厲才帶着隊伍離開北方進入中原。
他不是中原人,是拓跋厲最早的老部下之一。
除了君臣關係之外,段宰徵還是拓跋厲的表兄。
拓跋厲乘坐飛舟離開之前,段宰徵就帶着他集合起來的高手坐鎮撥雲堂了。
他在等太子來。
皇帝交代過,若太子真的來了撥雲堂,不管他是要做什麼,立刻將太子拿下,並且馬上想辦法告知皇帝。
秦昭月的計劃失敗了,段宰徵也沒能等來太子。
其實,兩個人都有點失望。
......
西去。
浩浩蕩蕩西去。
飛舟上,皇帝站在船頭意氣風發。
這般陣仗讓他回憶起了當初征戰四方的歲月,想起了他帶着鐵騎擊敗了一個又一個敵人的時候。
似乎只有回到出徵的路上,他才能重新找回自信。
他乘坐的飛舟上陸銘文也在,原本不在,陸銘文在另一艘飛舟上,是皇帝剛剛把陸銘文叫過來的。
此時,這位指揮使這個站在皇帝背後眼神總是忍不住往皇帝後腰上掃。
陸銘文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反正就是控制不住。
“銘文!”
皇帝忽然叫了他一聲。
陸銘文馬上往前走兩步靠近皇帝:“陛下,臣在呢。”
“你看!”
皇帝指向前方:“這像不像我們當年橫掃中原的時候?我帶着你們馬踏葛蘭江的時候說過,我們有朝一日會站在中原大地最高處,會俯瞰這片江山。”
他說到這,心情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
“朕已經擁有江山了,可朕這還是第一次在這麼高的地方好好的看一看朕的江山。”
陸銘文馬上吹捧:“陛下,眼前的江山只是陛下豐功偉業上的一小塊,將來陛下會徵服北境,徵服東海,徵服西洲,徵服南嶼......陛下,必然會是天下共主。”
這幾句馬屁把拓跋厲拍的渾身舒坦。
“哈哈哈哈......”
拓跋厲笑道:“如果真的有那個時候,你就會是朕這片江山的真正柱石。”
他看着前方:“西域,是朕必然要徵服的地方,可是朕也不能一直留在西域,朕早就想過了,如果有一天將西洲納入大殊版圖,朕就安排最信任的人去西洲做鎮撫使,你猜,朕心目中最完美的人選是誰?”
陸銘文低着頭回答:“陛下說的,莫非是臣?”
“哈哈哈哈。”
拓跋厲再次大笑起來,似乎心情一下子變得歡暢了。
“沒錯,朕心中的西洲鎮撫使只能是你,而你也沒有讓朕失望,你也知道如何爲朕分憂。”
陸銘文:“臣要做的就是爲陛下分憂之事,這是臣一輩子都必須做也做不夠的事,臣以能爲陛下分憂爲榮!”
拓跋厲笑的合不攏嘴。
“你是什麼時候猜到朕要是奪了西洲會讓你去管呢?”
“陛下,臣剛纔想到的,陛下若不提,臣從來都沒有往這方面考慮過。”
“唔?不該啊,朕以爲你早就想到了呢。”
“陛下,臣怎敢胡思亂想,臣連慎行司的事都沒有幫陛下辦好,怎麼會想着西洲的事。”
“你真的沒有早就想到朕想讓你去西洲?”
“臣真沒有提前想到。”
“那你爲什麼提前聯繫西洲的人?”
皇帝回頭看向陸銘文,眼神裏瞬間變得陰寒,而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所以眼神裏的陰寒就更爲讓人恐懼。
“陸銘文,你爲什麼和佛陀一直都暗中往來,難道不是爲朕將來攻打西洲做準備?難道是你要背叛朕?難道你是圖謀不軌想到勾結佛陀殺朕?不不不,朕的慎行司指揮使怎麼會做這種事?”
他轉身面對陸銘文:“你快和朕解釋一下,告訴朕,你與佛陀暗中往來全都是爲了朕將來親征西洲做準備。”
陸銘文的身子一下子就抖了起來,臉色也在這瞬間變得發白。
“陛下......陛下不要和臣開這樣的玩笑,臣經受不起。”
“陸銘文,你怎麼會開不起玩笑呢?你連佛陀都敢勾結,你連朕都試圖殺,這麼膽大包天的事你都敢,不敢聽着朕開幾句玩笑?”
陸銘文的腦子裏飛速計算着,皇帝到底是在訛他還是在嚇唬他?
他和佛陀聯絡的事,不可能被皇帝知道纔對。
因爲他和佛陀一直都是單線聯繫,中間根本沒有人經手。
他能聯絡,恰恰是因爲佛陀當初偷偷的只給他留下了一塊可以聯絡用的東西。
就在陸銘文準備是不是賭一把,賭皇帝只是在詐他的時候,他的腰間傳來一陣陣輕微的震盪,是他的腰牌提醒有人想和他聯絡。
這個時候,陸銘文怎麼敢把腰牌拿出來看。
“看看吧。”
皇帝笑道:“看看是不是朕的好兒子,大殊的好太子在聯絡你,是不是讓你暗中聯絡佛陀還有屠重鼓,讓他們在西洲提前給朕把墳墓挖出來。”
“陛下這是要嚇死臣嗎?臣怎麼敢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說着話的陸銘文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皇帝微笑着俯瞰陸銘文,看着這個他曾經寄予厚望的親信。
他伸出手:“給朕。”
陸銘文只能繼續裝傻:“陛下,您要什麼?”
皇帝道:“把你的腰牌給朕。”
陸銘文馬上摘下來腰牌遞過去,皇帝卻不接。
“不是這一塊,是你腰帶內藏着的那塊。”
陸銘文汗流浹背!
他跪在那不敢抬頭,心裏一瞬間湧出來很多想法。
是繼續裝傻,還是拼一把?
“這可能是朕給你的最後機會了,陸銘文,你要把握。”
陸銘文猶豫再三,還是將那塊腰牌取出來雙手呈遞給拓跋厲。
拓跋厲只看了一眼,眼神裏的寒意就更濃了。
“哈哈哈哈......不愧是朕親自培養出來的接班人,太子果然沒有讓朕失望。”
他把牌子還給陸銘文:“回答太子,告訴他你知道了,你會安排好,讓太子放心,只等着好消息便可。”
陸銘文哪裏敢接,跪在那連頭都不敢抬。
“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你也不該缺少勇氣。”
皇帝把牌子丟在陸銘文腳邊:“回覆太子,說你一定照辦!”
陸銘文顫抖着雙手把腰牌拿起來,手指亂顫着回覆了太子的信息。
皇帝滿意的看了他一眼,他又一次伸出手:“拿來。”
陸銘文連忙把剛剛回覆信息的腰牌遞過去,皇帝還是沒接。
“這次,朕說的還是另一塊,你藏的更好的那塊,佛陀給你的那塊。”
陸銘文猛然抬頭:“陛下,真沒有,臣怎敢背叛陛下與佛陀暗中勾結,就算是把臣碎屍萬段,臣也不能蒙受如此冤屈。”
“冤屈?”
皇帝從他的腰帶裏摸出來一塊如同金幣大小的東西,隨手丟在陸銘文腳邊。
“這個東西,朕也有。”
他看着陸銘文:“你和佛陀如何聯繫,說了些什麼,你猜朕有沒有看到?”
這一刻的陸銘文,萬念俱灰。
皇帝道:“你再猜猜,佛陀爲什麼給你?會不會是......朕讓他給你的?會不會是,朕請他幫忙?”
下一息,陸銘文轉身就從飛舟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