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刑部尚書趙璞知道此時吳出左在狗叫什麼,那他一定會撲上來把吳出左撕成一條一條的像蚯蚓那樣,然後再豎着刨開,掛在鉤子上釣狗羅非用。
這一對才結盟不久的生死同黨,這一刻變成了個大笑話。
就算是趙璞在場,他也想不出吳出左這到底是爲什麼。
吳出左要自保可以理解,但把他拉下水和自保有什麼關係?
毫無疑問的是,拓跋厲現在已經沒有什麼眼睛和耳朵了,幫他看着文武百官的那些眼睛和耳朵死的死逃的逃,吳出左就是他現在還能用到的唯一的眼睛和耳朵。
對於吳出左的話,拓跋厲不會全信,也不會不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吳出左應該是拓跋厲那些手下當中信任等級比較高的一個。
應該是僅次於井求先,甚至比陸銘文還要高一些。
這些年來吳出左一直都被拓跋厲當宰相接班人培養,他對拓跋厲最起碼是有感恩的纔對。
可是在生死大事面前,感恩不感恩的好像都可以先放一放。
也許吳出左已經想的很清楚了,若皇帝不死他們都得死。
現在的皇帝,還有什麼理由不死?
天下人已經對皇帝失望透頂,他們不希望國破家亡但沒有人不希望拓跋厲趕緊死掉。
大多數普通人不會去思考,一個皇帝死了會帶給這個國家多大的震盪。
他們都很樸素,心中的對錯也簡單。
該死的死了就好。
至於誰來當皇帝,反正輪不到他們。
他們不考慮這些,吳出左肯定要考慮。
他早就衡量過利弊,在這樣的亂局之下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保住他的最大利益。
他的最大利益還能是什麼?當然是做宰相。
拓跋厲只要回到殊都,肯定會讓他成爲名副其實的宰相。
可是在拓跋厲手下做宰相吳出左不踏實,只要拓跋厲被推翻,那他這個拓跋厲的親信還能做宰相?做夢去吧。
他會和拓跋厲深度綁定,哪怕他是才被提拔起來的人,只要拓跋厲倒臺,那他就是陪葬品。
搞不好拓跋厲做的那些壞事惡事,也會往他頭上算一份。
拓跋厲身敗名裂,他也一樣,可他冤枉啊,他覺得自己可實在是太冤枉了。
人沒有發現眼前是個大坑的時候,不小心掉下去的都情有可原。
人發現眼前是個大坑了還往下跳的,都死不足惜。
所以吳出左現在,必須按照他自己的節奏走。
“陛下。”
吳出左勸道:“現在陛下是否儘快回殊都,還需考慮,臣離開殊都之後才聽聞,稷山學院弟子以及無數百姓走上街頭,現在局面有些失控,如果......”
他看向拓跋厲:“如果此時朝中再有哪個蠢貨下令驅散或是毆打學院弟子,那局面就更難以控制了。”
拓跋厲點頭:“你想的沒錯,但朕最擔心的也是這一點,朕不急着回去的話,真有那個蠢貨這樣做了,矛盾更大,甚至引起民變,局面更難控制。”
吳出左:“那......要不要臣先回去?”
他仔細分析了一番後說道:“陛下距離殊都最多還有一日路程,以陛下的實力,應該連一日都不用,臣先回去之後穩住民心,待那些愚昧百姓都回家之後,臣派人通知陛下返回殊都主持大局。”
“現在陛下進城,怕是要被那些愚昧百姓圍堵,這些傢伙都已經被挑撥起來,對陛下之敬畏已經淡薄。”
拓跋厲沒有馬上回答。
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儘快趕回殊都,只要他在,朝廷裏最起碼不會翻出什麼風浪。
他越晚回去,變數越大。
只是吳出左說的也不無道理,萬一他回去就被百姓堵住了他怎麼辦?
是下令軍隊驅散百姓?
當然可以,就怕真的會激起民變。
死多少人他沒那麼在乎,他在乎的是消息傳遍天下後那造反的人就更有理由了。
這時候,秦昭月當初的那些話又一次在拓跋厲腦子裏冒了出來。
天下人只知聖人而不知陛下,天下人只尊聖人而不尊陛下,此乃國之隱患,早晚必出大禍。
這話當然沒問題,可現在的問題是,拓跋厲當初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他能不後悔嗎?
是的,他不後悔。
到現在爲止他也沒有一點後悔之心。
就算讓他再選擇一次,他依然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幹掉聖人。
最多換一個更穩妥的辦法。
江山必須是他的,聖人在,他算什麼天下至尊?
此時他猶豫不決,只是還沒想到一個更好的辦法。
片刻後,他看向吳出左問道:“你素來有急智,再多想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更穩妥的法子?”
吳出左沉默了。
他皺眉沉思。
拓跋厲也沒有催促,他現在身邊似乎只有吳出左一個人可以商量事情。
經過了剛纔的暴怒之後,他已經冷靜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吳出左的額頭上都冒出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個未來宰相,傾盡全力的在爲皇帝謀略未來。
終於,他好像有些思路了。
“陛下,臣現在想出上中下三策。”
拓跋厲:“直接說!”
吳出左道:“上策,臣先回去,陛下就在殊都外等候,臣隨時把殊都情況想陛下報知,陛下隨時指揮臣做出應對,待殊都百姓都安分下來,臣親自率領百官迎接陛下回京。”
“那時候,陛下身穿孝服,進城之後跪地而行,一路上要萬分悲慼,讓百姓們知道陛下是被陷害,聖人之死與陛下毫無關係。”
“陛下還要發誓,當着百姓們的面發誓,在一年之內,最多一年之內,必會將殺害聖人的兇手抓到,必會將聖人遇害的真相公之於衆。”
“然後陛下......要下罪己詔,向天下百姓道歉,承諾必會對聖人之死做出交代,依然還要有個期限,這個期限不能太長,也不能太短。”
“太長,百姓們會認爲陛下是在拖延,太短,他們就不會冷靜下去,既要讓他們被拖延住,又要讓他們冷靜下去,這個時間需要拿捏好。”
拓跋厲點頭:“這樣做確實會有些作用,只不過,屠重鼓是不會給朕太多時間的。”
他問:“中策呢?”
吳出左道:“中策,陛下悄悄返回殊都,孤身一人回到皇宮,然後祕密召見重臣分頭安撫,在最短的時間內推出一個殺害聖人的真兇,這個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讓天下人信服。”
說到這他看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
拓跋厲:“你不必有什麼顧慮,不管什麼話都可以講,朕不會責怪你,也不會生氣。”
吳出左撩袍跪倒:“臣有一句萬死之言。”
他跪在那說道:“這個殺害聖人的真兇,必須分量足夠重,重到讓天下人聽聞之後震驚之餘也覺得合理,而且陛下此前已經說過是佛陀偷襲了聖人,這個人,還必須有資格與佛陀勾結。”
他此時抬頭:“思來想去,唯太子一人可行。”
拓跋厲臉色一變。
見他有反應,吳出左立刻就把頭低了下去。
“臣言語放肆,萬死莫贖!”
拓跋厲深深吸了口氣,重重吐出。
他伸手把吳出左拉起來:“你的話確實該死,要是放在以往朕殺你一萬次都不爲過,把你凌遲也是輕的,可在這個時候你能說出這些話來,朕無法怪罪你,朕知道你確實是在爲朕考慮。”
吳出左連忙說道:“如今太子失蹤,剛好可以說他畏罪潛逃。”
“是他想篡位,知道聖人是陛下身邊最大依仗,所以勾結佛陀殺害聖人,如今事情敗露,太子已經潛逃,大概是要往西去找佛陀了。”
“陛下要想安撫民心,一年之內必須對西洲開戰,不管這一仗打贏了還是打輸了都要打,而且打的規模越大越好。”
“天下百姓聽聞是太子出賣聖人,必憤怒至極,可他們也會同情陛下,更會相信陛下,陛下連太子都能嚴懲,民心自然信服。”
拓跋厲默默點頭。
這些事,他其實想過。
按理說這纔是上策,吳出左把這個辦法歸爲中策,實在是因爲對皇帝的名聲還是有影響。
天下人就算都信了是拓跋不孤勾結佛陀殺害聖人,也要罵皇帝教子無方。
相對來說,罵教子無方總比罵忘恩負義要好的多。
他覺得此舉可行,但他還想問問另一個辦法。
“下策呢?”
吳出左支支吾吾起來,更不敢說了。
拓跋厲溫和說道:“朕剛纔不是說過了嗎?你不管說什麼朕都不會怪罪你。”
吳出左一咬牙:“臣以爲,下策是陛下宣佈退位!”
拓跋厲臉色大變,眼神裏那森寒冷冽的殺機立刻就冒了出來。
吳出左撲通一聲又跪下了:“陛下,如今天下百姓對您已經失去敬畏,陛下要想挽回聲譽,退位是最直接的辦法。”
“陛下昭告天下,說聖人之死陛下萬分愧疚,太子謀害聖人,陛下也難辭其咎,所以無言面對滿朝文武和天下百姓。”
“臣說的退位不是真的退位,等到天下人已經接受了是太子殺害聖人的真相,而國家又逢大亂,所以陛下被羣臣請出來重新執掌江山,不會太久的。”
“臣剛纔說過了,一定要對西洲動兵,到時候戰事一起,陛下歸位也就順理成章!”
拓跋厲眼睛眯起來,他好像抓住什麼重點了。
他問吳出左:“朕退位之後,你們是要另立新君呢還是用什麼別的法子來治理國家?”
吳出左:“臣當然不敢另立新君,臣會與所有臣工盡心竭力爲陛下護好江山!”
“哈哈哈哈哈!”
拓跋厲氣笑了:“吳出左,這下策對你來說纔是上策吧?”
吳出左哪裏敢回話。
拓跋厲道:“你以宰相身份監國,大權在握,朕退位之後,天下事天下人就不是朕的事朕的人,而是你吳出左的。”
“到時候你說一不二,朝臣以你爲尊,天下百姓也以你爲尊,只要過上三年五載,到時候你再被朝臣們推舉爲帝,你假意推辭而不能推辭,到時候......”
吳出左嚇得臉色煞白,不住叩首。
他一下一下磕頭,倒是每一下都很沉重。
片刻容易,這個未來宰相就滿臉是血了。
“臣怎敢有如此忤逆之心!”
吳出左連連辯解。
“正因爲臣擔心陛下懷疑臣之忠誠,所以才說此乃下策,臣只是覺得,等待事情平息羣情歸於冷靜,再對西洲宣戰,最多也就一年而已。”
“臣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在一年內謀逆篡位!”
拓跋厲哼了一聲:“朕知道你沒那個膽子,朕也知道你沒那個心思,但這下策,確實是下策!”
他緩步走動:“上策,朕若跪行入京,在百姓們面前發誓,最多也就是安撫了殊都百姓,其他地方,一樣是難以安撫。”
“殊都安穩固然重要,可朕也將顏面掃地......朕既要認錯,但不能讓天下人以爲朕是心裏有鬼,這跪行,難免會讓人覺得朕確實心裏有鬼。”
“不如把上策和中策結合一下......”
拓跋厲看向吳出左:“你先回去安排,將朝中重臣都通知到,範圍不要擴大,告訴他們朕今夜回京,讓他們分批見朕。”
“你回去之後先把稷山學院的事安撫好,讓學生們回去,就算他們不想回去,也要找個法子好好處置。”
“等你處置好了學生的事,朕再和重臣商議出對策,然後朕再出面,向天下人宣佈太子罪行......罪己詔,朕是一定要下的。”
“對了,第一個安排見朕的,必須是趙璞!”
拓跋厲咬着牙說道:“這個人,朕要親自問問。”
吳出左連忙回應:“臣回去之後必會安排妥當。”
拓跋厲問他:“你覺得稷山學院的人怎麼處置最好?”
吳出左:“臣,陪着他們遊行。”
拓跋厲一怔。
吳出左道:“臣以代理宰相的身份,陪着他們遊行,讓說話的人從他們變成臣,臣來和百姓們交涉,對陛下最爲有利,臣也可以提前向百姓們泄露一些消息,比如太子謀逆......比如陛下這次離開殊都,就是追查聖人之死的真相。”
拓跋厲立刻就笑了:“好,很好!”
他輕鬆下來:“你回去之後和學生們一起遊行安撫百姓,朕再偷偷回去安撫朝臣,不出兩日,殊都之亂必會平息,第三日朕便下罪己詔。”
吳出左俯身:“陛下聖明。”
拓跋厲道:“就這麼辦吧,你現在就趕回去,朕按照你的時間來推算,你回去需要一日,朕本打算今夜回去,還是往後推一推,你後天和學生們一起遊行,後天夜裏朕回殊都。”
他一擺手:“那些反賊,誰也別想動搖朕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