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都再大也只是一座城,況且這座城裏人還很多很多。
關於聖人死而復生的事很快就在殊都內傳遍了,大街小巷都在說這件事。
有人持懷疑態度,因爲死而復生這種事就不能信。
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死了就是死了。
有人堅信不疑,因爲死而復生的是聖人。
他們堅信的理由只有一個:如果聖人都不能死而復生那還叫聖人?
反駁他們的人也有一個理由:如果聖人什麼都能那他還能死?
兩邊各執一詞。
此時喬裝進城的拓跋厲聽到了這些傳聞,所以臉色極差。
哪怕他早早就知道了方許死而復生的事,甚至已經親眼見過了。
可聽到別人都在說這件事這個人的時候,他心裏無比不舒服。
這就證明方許的反擊已經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從讓天下人知道聖人是被皇帝害死的,到聖人死而復生,這新階段的到來徹底把拓跋厲趕到了一個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現在必須儘快趕去城防軍大營,唯有先把軍隊控制住他纔能有一些翻盤的機會。
好在是,計劃一切都還算順利。
他已經得到了俞白崖發來的消息,城防軍將軍趙闊和刑部尚書趙璞兩個人已經離開殊都。
這兩個人不在,拓跋厲的心裏就踏實不少。
趙闊做城防軍將軍已經有將近十年之久,城防軍的人個個都算是趙闊手把手帶出來的。
他擔心的是趙闊有異心。
刑部反倒是其次,高手不少但現在不是用到高手的時候。
方許的實力還沒有直接威脅到拓跋厲的地步,要是打架,他現在不怕方許,甚至有把握再把方許殺一次。
軍隊才最重要,只要軍隊在手殊都的百姓們就鬧不起來。
要不怎麼說拓跋厲和馮皇後是兩口子呢,兩個人想的幾乎都差不多。
此時拓跋厲的心思和馮皇後處理稷山學院學生們抗議的想法一模一樣,如果百姓們鬧起來那就殺一些人。
死一個百姓們不怕,死十個呢,一百個呢,一千一萬呢?
殊都非常非常大,有近百萬百姓生活。
死一兩個人的話確實嚇不住他們,因爲比例太低了。
可要是軍隊殺掉一萬人的話,一百個人力就有一個死於抗議,那就算殊都還有九十九萬百姓,他們也不敢再反抗了。
進城之後,拓跋厲耳朵裏聽到的都是關於聖人的消息。
這個消息還是新鮮的熱乎的,所以他的憤怒也是新鮮的熱乎的。
曾經的憤怒都還沒有散掉,新來的憤怒迅速就爬上了他的心頭最高處。
馮皇後被殺了。
說實話馮皇後被方許殺死,其實拓跋厲一點都不傷心。
不傷心是不傷心的事,憤怒是憤怒的事。
他好像有點理解方許爲什麼要先殺他的妻子,他覺得方許這是在試探民心。
如果連皇後都殺了百姓們都覺得沒有關係,那再殺皇帝應該也沒有關係。
所以心思髒的人想的又多又髒,他完全沒有想過方許殺馮皇後只是因爲馮皇後該死。
他覺得方許是在佈局,針對他的佈局。
所以拓跋厲加快了進度,朝着城防軍大營方向趕了過去。
但他還不敢在這殊都內施展修爲,他擔心自己暴露。
堂堂皇帝在自己的都城裏,裝作路人喬裝打扮朝着城防軍大營趕,不但不敢施展修爲,還不敢跑起來。
他心急如焚還要裝作在逛街的樣子,只是腳步卻不由自主的越來越急。
跟在他身後的尉遲飛麟腳步也不得不快起來,這種速度對於修行者來說其實不算什麼,可偏偏就是這種想快不能快還必須儘快的心境,讓尉遲飛麟都有些焦躁。
他現在有點不安。
俞白崖沒在拓跋厲身邊,他在,一會兒真要是動起手來的話,他怎麼辦?
似乎是看出來尉遲飛麟心事重重,拓跋厲忽然問了一句:“你在想什麼?”
尉遲飛麟本來就不是個以心智見長的人,突然被問了一句他明顯嚇着了。
“陛下,臣只是在想一會兒打起來要不要動手。”
這句話,就很有問題。
可這句有問題的話,在拓跋厲聽來反而沒問題了。
一會兒打起來要不要動手,話裏的意思非常矛盾,都打起來了,還要不要動手?
拓跋厲偏偏就覺得這是尉遲飛麟的真實心境,尉遲飛麟也在害怕能不能順利把城防軍控制在手裏。
他以爲尉遲飛麟想的是一會兒要不要和城防軍的人打起來,完全沒去思考尉遲飛麟說的是要不要跟他打起來。
就好像聖人當初完全沒有想到,拓跋不孤會在他身後捅上一刀一樣。
聖人眼裏,拓跋不孤就是個沒威脅的孩子。
拓跋厲眼裏,尉遲飛麟和一個沒威脅的孩子差不多。
因爲兩人的實力差距太大,拓跋厲可以隨隨便便把尉遲飛麟撕成一條一條的。
就像隨便一個人,就能把魚片撕成一條一條的一樣。
“若打起來,不用你動手!”
拓跋厲哼了一聲:“朕還沒有到處理不了一點雜魚的地步。”
尉遲飛麟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纔說錯了話,也反應過來拓跋厲沒有聽出來他說錯了話。
他接下來一句就不是下意識的說錯,而是故意的。
尉遲飛麟說:“陛下,臣哪怕在你身後也不會不動手!”
拓跋厲忍不住笑了笑:“總是在危難的時候才能真正看出一個人的品行,在這個時候你跟在朕身邊不離不棄,朕將來會讓你知道,今日只選擇你能得到什麼。”
尉遲飛麟:“多謝陛下恩典!臣以後就是陛下的馬前卒,不不不,臣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陛下的馬前卒。”
不善言談者,往往憨厚。
拓跋厲如是想。
“陛下。”
“嗯?”
“咱們要從城防大營正門進去嗎?”
“正門?”
拓跋厲腳步稍停。
尉遲飛麟道:“臣只是想起來以前慎行司抓人的時候,都不從正門進,尤其是家裏很大的人,更不會從正門進去。”
拓跋厲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爲什麼?”
“因爲擔心有人通風報信。”
尉遲飛麟道:“雖然要抓人的時候內外都會布控,但從正門進去的話,守門的人跑的足夠快就會通風報信,有的人性格剛烈,得到慎行司上門抓人的消息後馬上就會自殺,他們不願意在慎行司裏受折磨,寧願自殺也不想被抓。”
拓跋厲聽到這微微皺眉:“慎行司的兇名如此之大?”
尉遲飛麟連忙解釋:“主要是慎行司對付的,都是大奸大惡之徒,不得不兇一些。”
拓跋厲道:“以後你主掌慎行司要謹慎行事,不能讓人以兇名詬病。”
尉遲飛麟連忙點頭:“陛下教訓的是,臣以後謹記於心。”
拓跋厲一邊走一邊說道:“不過朕對你也有些偏見,朕一直以爲慎行司裏的心性最粗糙,剛纔你提議不走正門,就說明你心思也細膩,朕以後也不能帶着偏見來識人才。”
尉遲飛麟:“那算什麼心思細膩啊,慎行司裏都這麼幹,最早還是陸指揮使提出來的,我們不這麼幹捱罵的。”
拓跋厲在心裏默默收回了一個褒獎。
他搖搖頭:“不說這個了,咱們現在繞去城防大營後邊,進去之後你帶人直接控制中軍大帳,不能有一點意外。”
尉遲飛麟摸了摸腰間的佩刀:“陛下放心,絕不會出一點意外!”
拓跋厲想了想這個莽夫剛纔的表現,在心裏又嘆了口氣。
朕怎麼就淪落到身邊只有如此蠢貨追隨的地步?
要是井求先還在多好。
哪怕是陸銘文和張君惻那樣的人在身邊,也比尉遲飛麟這個蠢貨要強百倍千倍。
......
城防軍大營後邊是校場,很大很空。
校場外邊也是空地,方圓幾里範圍內是沒有百姓居住的。
這屬於軍事重地,自然要戒備森嚴。
外邊的空地很夯實,平日裏城防大營的兵馬也會在這裏演練大規模對抗。
城防大營的城牆很堅固,完全是一座城中之城。
士兵們平日裏要在城牆上訓練如何守城,那就必須有一部分士兵來攻城。
大營外的空地就是做這個用的。
在大營裏邊校場上還有一片建築,佔地大概方圓二裏,這裏的建築是按照殊都內建築復刻來的,用以演練巷戰。
城防大營作爲殊都最重要的戍衛力量,每天的訓練都很嚴苛。
差不多十年前趙闊就在這領兵了,按理說他早就該有所升遷纔對。
他一直都在這,官銜不斷的往上加,爵位也在不斷的往上加,唯獨這官位不變,其實也足以證明拓跋厲對此人的放心。
可到瞭如今這最關鍵的時候,拓跋厲對這個自己放心了差不多十年的人不放心了。
如果他一開始就對趙闊推心置腹,可能他現在手裏的底牌會多些,底氣會足一些。
然而一切又都早早有跡可循。
拓跋厲是個懷疑心很重的人,他不可能在關鍵時候真的對誰推心置腹。
所以在遇到危險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永遠都是不信任別人。
哪怕是現在跟在他身後的尉遲飛麟。
在到了大營外邊後,拓跋厲給尉遲飛麟下了一個命令:“你不必跟進去了,朕現在有更要緊的事交個你辦。”
尉遲飛麟一怔。
剛剛,就在剛剛,拓跋厲還說讓他進去之後先控制好中軍大帳,不讓那些領兵將軍有所反應。
這纔多久,拓跋厲居然推翻了之前他親口說出來的話?
“陛下,我在外邊幫不了您啊。”
尉遲飛麟有些急。
拓跋厲道:“你現在繞去正門。”
尉遲飛麟更急了:“陛下剛纔不是說咱們不走正門的嗎?現在臣去正門的話一定會打草驚蛇。”
拓跋厲:“是你提醒了朕,你現在去正門,就說朕要進城防大營,讓他們去報信,朕突然從後邊進去,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會有反應的時間。”
尉遲飛麟:“可臣擔心陛下安危......”
拓跋厲:“你在朕身邊什麼都做不了,以你實力,朕還要分神護着你,你只管去正門佯攻,朕親自從後邊主攻,你我君臣聯手,拿下這城防大營必然順順利利。”
尉遲飛麟還想說什麼,拓跋厲的臉色冷了下來。
他只要答應了,帶着他的人往正門趕過去。
拓跋厲看着尉遲飛麟走遠隨即哼了一聲:“蠢貨!”
他稍作休整,算計着尉遲飛麟已經到了城防大營門口他馬上就掠進校場。
拓跋厲纔不會真的等着正門的守衛去報信,那隻是騙尉遲飛麟的話而已。
他跳進去之後發現校場有些空,沒有一個人在訓練。
所以他心裏一怒......趙闊不在,城防大營的人就敢如此放肆?
主將出門,剩下的人就在家裏輕慢懈怠!
要是當年拓跋厲領兵的時候,就這一樣罪行他就能在大營裏開殺戒。
可現在他沒這個心思,他只想盡快控制軍權。
在校場上發力狂奔的拓跋厲,已經沒必要再隱藏身份和實力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有號角聲傳出。
緊跟着就看到校場對面的塔樓上,重弩已經調轉過來瞄準了他。
“是誰闖入城防大營!馬上停下,不然格殺勿論!”
喊聲也在此時出現。
拓跋厲立刻回應:“朕乃大殊皇帝!”
嗖!
一支重弩一點猶豫都沒有的就直奔他過來,速度快的讓他都喫了一驚。
這重弩上顯然有符文加持,比他印象裏的重弩要快的多。
可僅僅是一支重弩,拓跋厲還不放在眼裏。
他隨手一撥,重弩就被他掃開。
那支弩箭橫飛出去,轟塌了一段城牆。
“朕乃大殊皇帝!”
他第二次喊出這句話。
然後數十支重弩朝着他呼嘯過來,比剛纔還要猛還要急!
也是在這一刻,他身邊竟然伏兵四起!
“大膽狂徒!竟敢侵入城防大營海冒充我大殊皇帝陛下,找死!”
下一息,數千支有符文加持的羽箭暴雨一樣襲來。
這還不算完。
當拓跋厲準備往前疾衝的時候,腳下忽然出現了變動。
然後就是爆炸聲出現。
整個校場,直接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在黑煙升起的那一刻,數不清的攻擊來了。
似乎他們預料到那爆炸殺不死拓跋厲,所以根本就沒有等待。
各種威力巨大的武器,朝着拓跋厲所在方向持續開火。
整個校場,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