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也沒想到,方許不是說說而已。
第二天一早,佛陀那塊牌子裏就傳來方許的聲音。
這個務必要殺了佛陀報仇的少年,在清晨爲佛陀送來第一聲問候。
“早啊,禿子。”
昨夜一夜沒能入定的佛陀本來心境就不是很穩,這一聲早啊禿子差點讓他從蓮花寶座上跳起來。
佛陀,向來是以大智慧和大定力著稱的人。
關於佛陀的傳說西洲誰沒有聽說過幾百個?哪一個傳說裏的佛陀不是各種最強?
不管是性格,心智,修爲,還是慈悲心,只要是你能想出來的好詞,佛陀都是最強。
如果這句早啊禿子是別人說的,佛陀大概一笑而過,然後悄默聲的把這樣說他的人送進地獄,再額外送一個永世不得超生。
這句話是仇人說的,就,有禮貌又沒禮貌的。
“方許,你是想亂我心境?如果你想的如此膚淺,那我以後也沒必要總是給你回應。”
“你心裏戲那麼多?我只是單純和你打個招呼,另外兌現諾言,我不是說過每天都會想你告知我的修爲進境嗎?今日份你尚未簽收。”
“沒必要,你只管修行,修行到了只管來殺我,我唯有一句勸告送你,你儘量快些,不然新的爛陀寺我就要建好了,待新寺建成,你此前的算計也就沒了意義,你應該很清楚有爛陀寺和沒有爛陀寺的區別。”
“唔?這麼快,資金方面有缺口嗎?我可以提供給你一些,利息好說。”
“你是不是很閒?”
“不閒啊,我正在努力練功準備殺你怎麼會很閒呢?”
“那你繼續練功吧。”
“不好,你還有該說的話沒和我說。”
“什麼話?”
“早啊,我和你說過早啊了,你沒有和我說過早啊,你是天下第一大宗教的宗主,你不該連這最起碼的禮貌都沒有。”
“......”
“禿子沒禮貌!”
“......”
方許:“回頭我打得過你了,我就拔一些雞毛插你頭上,這樣的話你打輸了也不會顯得很丟人,別人問你是不是佛陀,你就說我不是,我是印第安人。”
佛陀:“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印第安人又是什麼?”
方許:“聽不懂沒關係,多讀書。”
佛陀深呼吸,調整了一會兒後說道:“你這些無用無聊也無趣的手段就不必對我用了,不過是浪費彼此的時間,你曾是聖人,站在人間最高處,你不該是這樣的心胸,你......”
方許掛了。
佛陀:“......”
清晨打過招呼之後方許倒是安靜了,一天都沒有騷擾佛陀。
佛陀以爲方許這種人可能會一天三次騷擾他,他已經在想要不要把那塊牌子關掉。
可是他又覺得自己應該聽聽方許說些什麼,沒準能從方許那些看似無聊的話裏猜出方許的意圖,如果運氣好一些,方許得意的時候沒準還會說出點報仇計劃來。
就算方許沒得意,佛陀也可以用一用激將法。
想到了用激將法後,佛陀其實還有點期待方許再次發來消息。
只是等了一天方許並無聯絡,這就讓這一天比過去的每一天都顯得長一些。
入夜之後,一直等不到方許聯絡的佛陀準備在蓮花寶座上入定。
到了他這樣的修爲境界,已經根本不需要長時間的水面。
只要能真正入定片刻,他就能恢復消耗的精力和體力。
才閉上眼睛盤膝做好,身邊的牌子裏忽然傳來了方許的聲音。
“禿子,晚安。”
佛陀:“!”
他一把抓過牌子:“你這樣的手段稍微有些下作了,這不應該是你的作風也不該是你的爲人,你......”
方許掛了。
佛陀把牌子放下,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怎麼三言兩語就被他激怒了?若以後還如此,豈不是日日都要被他激怒?那豈不是隨了他的心願,修行這麼久,反倒是連這點定力都沒了,不好不好。”
他端正做好。
告訴自己不要再想方許,什麼都不要再想。
只是這樣做了片刻後他就忍不住睜開眼睛看了看那塊牌子,那牌子安安靜靜的放在那沒有一點聲響。
佛陀閉上眼睛,再次準備入定。
又過了大概五六分鐘左右,佛陀再次睜開眼睛看看牌子,牌子依然沒有動靜,於是他又一次閉上眼睛。
病除一切雜念之後,佛陀終於要踏踏實實入定修行了。
這時候牌子響了起來:“禿子,你睡着了嗎?我有點睡不着,一想到你能睡着我就生氣,你可千萬別睡好啊。”
佛陀深吸一口氣,強行以念力將一切雜念都掃出腦海。
好在是方許也沒那麼討厭,沒有喋喋不休。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佛陀從入定之中甦醒,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牌子,方許沒有發來信息,這讓他悄然鬆了口氣。
正要起身,牌子響了。
“早啊,印第安人。”
佛陀:“!”
他不知道什麼是印第安人,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麼好詞。
方許:“你昨夜入定順利嗎?我怎麼就學不會入定呢?按理說,這是修行者最基礎的東西,我卻始終不能做到,有沒有什麼祕訣?想不想做一回聖人的先生教教我?”
佛陀:“你雜念太重。”
方許:“那你猜我的雜念是怎麼來的?”
佛陀:“不管雜念是怎麼來的,你既然要學會入定就先要摒除雜念。”
方許:“那可沒法不管雜念是怎麼來的,唔......”
他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你好像不是禿子?”
佛陀深呼吸。
方許:“那就奇怪了,你不是禿子爲什麼你要讓佛宗門人都是禿子呢?你是不是拿他們剃度下來的頭髮賣錢了?我湊?這可是個好生意,首先沒有本錢,其次你那貨源充足......”
佛陀伸手拿起牌子,剛要掛掉的時候方許又開口了。
“你先別急着關,我確實有一件很要緊的事和你說,那個......”
佛陀等了一會兒不見方許繼續說下去,於是問:“那個什麼?什麼要緊事?”
方許掛了。
佛陀一甩手把牌子扔了出去。
呼吸變得格外粗重,這位本來有大定力的大修士,現在胸口起伏的幅度稍微大了些。
就在這時候,被他扔遠的牌子裏又傳來方許的聲音。
“你頭頂那些捲髮要是都打開了是不是挺長的?一圈一圈的不好盤吧?你有頭髮就不是禿子,也不是印第安人,你應該是天津人。”
不等佛陀有所反應,方許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天津人......你喜歡盤頭。”
佛陀覺得莫名其妙,但他覺得天津人應該也不是什麼好話。
......
清晨方許推開自家院門,他準備去殊都大街上走一走。
關於拓跋厲的事還沒到徹底完結的時候,拓跋厲的命要留到西徵的時候祭旗。
既然已經和天下百姓說了,那就要說到做到。
方許纔出門就看到吳出左在門口站着,不知道這位宰相已經在門外站了多久了。
“怎麼沒敲門?”
方許問他。
吳出左道:“不知道先生是不是在休息就沒敢打擾,我也纔來,想着等一會兒在敲門的,巧就巧在先生剛好出門。”
方許看了看吳出左頭髮上的露水:“撒謊不好。”
吳出左嘿嘿笑了笑。
“什麼事讓你這麼早就到門口等着。”
吳出左:“只是些朝廷裏的小事,我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想讓先生來定。”
方許一邊走一邊說道:“我對朝廷裏的事向來不過問。”
吳出左:“以前先生不過問也就罷了,可現在先生不能不過問。”
方許:“理由呢?”
吳出左:“因爲先生殺了很多朝臣,所以現在朝廷裏有些亂。”
方許腳步稍停:“那就直說吧。”
吳出左連忙道:“第一件事當然是皇位的事,拓跋厲還在,但刑部趙璞的動作很快,已經把殊都之內所有姓拓跋的都抓了。”
“現在的問題就在於,沒有人是合適的帝位人選,這件事要是不解決的話,朝臣的心就不定,各地那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心也不會定。”
方許道:“我已經讓巨少商和李晚晴儘快趕回殊都,最遲明日就到,快些的話,今日會到。”
他看向吳出左:“先向朝臣宣告,就說聖人的親衛和聖人的近侍要在殊都監國,你爲宰相,所有朝政你們三個商量着辦。”
“然後再向外透露消息,就說已經查到了太子拓跋不孤的下落,太子並沒有死,而是因爲害怕被拓跋厲所殺逃出去躲了起來。”
吳出左臉色一變:“拓跋不孤真的沒死?”
方許:“死了啊,拓跋厲殺的,而且拓跋厲還把拓跋不孤喫了,這是我親眼所見的事,你不是知道嗎?”
吳出左:“就是因爲知道啊,拓跋不孤已經死了,我們去哪兒找一個拓跋不孤。”
方許:“找是肯定找不到的。”
吳出左:“那怎麼辦?”
方許:“我做一個。”
吳出左:“......”
他看了看前邊:“這本來就是我今天要做的四件大事之一,而且排在第二位,辦完了第一件大事後我就去宮裏轉一轉,看看井求先的住處還有沒有特殊陶土,有的話,我上午就能做出來一個。”
吳出左好奇起來:“先生說的另外三件大事是什麼?”
方許:“第一件,喫早飯;第二件,做陶人;第三件,喫午飯;第四件,喫完飯。”
吳出左愣在那了。
方許:“我以前在殊都住了那麼久,也沒有好好看過這座城,在那四件大事之間,我還會抽空在城裏走一走。”
吳出左還在那愣着。
方許問他:“你喫過早飯了?”
吳出左:“沒......我後半夜就來了。”
方許:“帶錢了嗎?”
吳出左下意識摸了摸身上,然後搖頭:“是從衙門裏直接來的先生住所,沒帶錢。”
方許:“哦,那你回去喫吧。”
吳出左:“啊?”
方許:“一會兒你回去喫了飯就去宮裏等我,我做好一個你先湊合用着,等有空了我多做幾個,青年的中年的老年的都做出來,你們按順序用。”
吳出左:“那總是不能用的時候。”
方許:“到不能用的時候再說。”
他邁步往前,吳出左立刻跟了上去。
方許:“還跟着幹什麼?”
吳出左:“蹭飯。”
方許有些不樂意。
他們也沒想到巨少商和李晚晴回來的那麼快,預計明日纔到的人,方許早飯還沒喫完他們就到了。
方許不帶他們回殊都對付拓跋厲,單純是因爲不想讓他們遇到危險。
雖然方許有把握,可天下從來就沒有絕對萬無一失的事。
甄綺也跟着回來了,小琳琅卻沒回來,應該是留在葉明眸那邊幫忙,她本來就和沐紅腰等人更熟悉一些。
方許看到他們回來就更不樂意了。
因爲他原本只需要花自己的早飯錢,現在要花五個人的早飯錢。
“先生沒這麼摳門啊。”
甄綺一臉好奇:“最起碼到上次分開之前還沒這麼摳門呢。”
方許:“我爹孃已經很久沒有給我打款了。”
甄綺:“連早飯錢都要算計了?”
方許:“你不算計你出錢。”
甄綺:“那就我出錢!”
方許開心了。
喫早飯的時候,方許把安排和他們說了一遍,巨少商反正是怎麼都行,李晚晴也覺得先用陶人拓跋不孤頂一頂沒問題。
至於以後,她不信方許沒有想法。
甄綺更好奇的是,方許已經報了一個仇,距離報下一個仇還比較遠,在這期間,方許都做些什麼。
方許的回答很直接:“每天夜裏不出門,每天白天都逛街,我打算從殊都這頭喫到那頭,等我把殊都所有美食都喫一遍後,大概也就該去找佛陀報仇了。”
甄綺:“那我是不是每天都能請你喫飯?”
她兩隻眼睛裏都冒着光,她很期盼。
方許:“可以啊,你也可以每天請我們大家喫飯。”
甄綺不樂意了。
喫過早飯方許就去了皇宮,在井求先的住處找到了那種特製陶土,以他現在的手藝,做一個陶人出來真不用多久。
做好之後就先放着,等過上個把月再宣佈找到太子了。
接下裏巨少商有巨少商的事,李晚晴有李晚晴的事,他們倆被安排去監國,每天都要和朝臣們打交道。
方許則每天都做着同樣的事。
夜裏在家中修行,白天逛街。
必備的項目是:喫美食,騷擾佛陀,喫美食,騷擾佛陀,喫美食,騷擾佛陀......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的過下來,方許好像很享受這種清淨自然。
甄綺也很開心,每天都能陪着方許逛街對她來說是大幸運。
她不在乎修行不修行的事,更不在乎其他的事。
因爲她知道方許早晚都會離開這個世界,那時候未必會帶着她。
所以她只盡情享受現在能陪着方許的時光,哪怕多一分鐘也好。
佛陀那邊的日子也很規律。
處理事,修行,被騷擾......
大概過了半個月後,有一個神祕人到了佛陀身邊,他壓低聲音把方許這半個月來的生活如實說了一遍。
佛陀聽完後問他:“每天白天都逛街?”
那人點頭:“是那個叫甄綺的學院女弟子陪着他,每天都在殊都裏逛街,但每天夜裏不出門,從不出門,我們還打聽到,吳出左在方許門外站了半夜,方許不知道,一直到清晨他才知道。”
佛陀聽到這眼睛眯起來,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