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流固然陰冷刻薄,燕澄的一張嘴皮子卻也不是易與的,一舉便刺中這位三公子心中最爲在意的要害,使得她的臉一瞬間冷得可怕。
聽她沒再說話,燕澄頓感清靜了許多,定睛望向那於夜色中生輝,使得星辰也顯得黯淡的凝金之光。
如果李賽兒是一位北境真人,燕澄是不會冒着惹得真人狂怒的危險去殺掉李明賢的。
甚至連那件靈寶,也不會貪心去取。
然而儒修們的思維,是與北人不同的。
燕澄幾可肯定李賽兒的目的,從始至終便只有把薛清瑜收在手裏,作爲向更上位者換取利益的籌碼。
他在丹道上所知甚微,也不曉得儒教手中到底有哪幾種人丹之法。
可在他看來,李賽兒本人應當是喫不了長生丹的。
即便強行喫了,也不見得能得多少益處。
‘問題在於這女人的入局,很可能會同時把真正危險至極的人物也招惹過來………………
燕澄的底牌是什麼?無非是能抗抱丹一擊的大鐘虛相,以及與【幽語鍾】相連的十二尊守鍾鬼。
他如今已能動用其中的四尊,當中有兩尊已然相當於把丹前期戰力。
當然,是沒有神通術法的白板抱丹。
真要與同境修士打起來,大概便就與長生殿地底那頭名叫鎮幽孃的靈偶差不多罷。
憑着這些,要短暫抗衡李賽兒並非沒有可能。
可一旦等到學宮來了一位抱丹中期,甚至更強的修士,那燕澄便只剩下遁回太虛中的蔽月宮裏這一條路了。
而潛淵學宮最不缺的,大概便是抱丹真人了。
何爲學宮?一門一派多以真人爲首,門派中有一位結嬰修士坐鎮,已然稱得上一個宗字。
在整個北境,也只有太陰仙宗儼然位居於三宗之上,那是因着仙宗是真的有仙的!
而潛淵,即便它在儒家十二學宮中遠遠稱不上第一流,它仍然是一座學宮。
這意味着它奉拜的,是至少一位聖人。
儒稱聖人,佛稱菩薩,道稱玄君、神君、地仙或是天君者,說白了指代的乃是同一層次的存在。
仙。
考慮到在一定程度上,儒修本來就比古修更易修行。
燕澄估計潛淵學宮中的真人保底有雙掌之數,很可能比這更多。
來的之所以是李賽兒,只不過是因着李明賢恰巧是她的後裔而已。
‘不,細想起來,這可不見得是巧合。’
如今的儒家修士不少皆是周裔,周裔最重視的就是身份次第,門閥家名。’
‘這座學堂既放着整整兩件靈寶,以這些修的行事作風,必然是要安排自家子弟鎮守此地的。’
‘如若李明賢不死,日後她便是此地的主人,兩件靈寶的使用權也將歸她所有。
而李賽兒也能名正言順地動用公家的資源,爲李氏培養出第二位真人.....
這纔是燕澄當機立斷擊殺李明賢的主因。
李明賢既死,守衛這座學堂對李賽兒而言便不再有價值,她的關注也將全然投放到薛清瑜身上。
燕澄並非不知曉薛清瑜的價值,但把這無法變現的燙手山芋握在手裏,對他而言到底有什麼好處呢?
即便有好處,也絕不值得賠上性命換取。
這也是燕澄唯一覺得燕浪決策失誤的地方,如若當日發現薛清瑜的是他,他寧可極其拙劣地裝作沒注意到她的特殊,也絕不會把她帶回北境,招來日後無窮禍患。
可這也是沒法怪責的,燕浪又沒有藏仙鏡,到她知曉薛清瑜的真正價值時,燕氏旱已爲這因果所糾纏而脫身不得。
如若能藉着今日之事,順勢把薛清瑜送回儒修們手裏,似乎也不失爲良策。
可他曉得,自己的想法並不重要。
尤其是在此行的真正主心骨,顯然沒打算放棄薛清瑜的前提下......
青翠之光宛如流星逆行將夜幕劃破,狠狠碰撞在半空中黑金衣袍的真人身上。
“符素衣”,應當說是仙宗玄丹殿的宜棉真人傾盡全力,已無保留。
她如今所用的肉身僅是築基層次,根本不是爲着抱丹層次的鬥法而準備的,更不足以承受神通法力的全力施爲。
此時此刻,她的身軀多處已然開始進裂消融,淡青色的汁液自裂傷中滲出。
顯而易見地,薛清瑜在仙宗眼裏有着燕澄無法理解的價值。
乃至於宜棉寧可盡棄前功,斷送這一具暫居之身也要護着她!
【凝金】乃靜止凝定之金,【神木】爲蘊藏清炁之木。
雙方神通交錯之下,局勢並沒有像常人所預期般以金氣佔優爲結果,而是大致維持了勢均力敵。
金本克木,宜棉所用的月素子之身不過築基,更本不該有與真身到來的李賽兒正面對抗之能。
之所以不落下風,原因不外乎兩點:
宜棉身爲抱丹中期修士,身上本來就比李賽兒多一道神通。
在神通光彩對撼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比拼中,多一道神通便足以奠定勝局。
若非宜棉不是以真身到來,單是這一輪碰撞,李賽兒早已敗走遁入太虛!
其二,則是月素子之身本身的神妙之處。
此身爲太陰所造,原本便有增益清炁相關道統之玄妙。
宜棉修行【神木】,屬於是把這加持喫得滿滿的。
與此同時,它是【常滿月闕真君】懷抱尊符誕下的孩兒,生來便帶着尊符之一絲偉力。
即便破損到瞭如今般觸目驚心的地步,這身軀仍然在一點一滴地修復着自身,維持着宜棉神通氣息不曾衰減。
此刻她以築基之身逆伐抱丹不倒,乃是太陰仙宗仙道技術的勝利。
在燕澄看來,李賽兒的【少從徵】固然聲勢浩大,卻沒有正面殺傷同層次對手的威能,這場鬥法多半會演變爲持久戰。
除非她立時動用懷中那座金瓶,按着藏仙鏡所示情報,這靈寶是件比起她的神通尤要恐怖的物事。
金瓶之水甫一流溢而出,與宜棉間勝負尚且難說,“符素衣”這肉身卻肯定是得報廢了。
說實在的,比起進入持久戰,這更符合燕澄的利益……………
可接下來,李賽兒的舉動卻全然出乎在場任何人的意料。
她的身形化作璀璨金芒飛散,下一瞬,竟已來到燕澄身前,身形與他相距僅僅數步之遙。
那雙素來玩世不恭,帶着嘲弄笑意的眼眸眯了起來,瞳孔深處的神光宛如尖鋒透膚:
“原來如此,你就是鑰匙......”
“今日將你除去後,太陰魔宗要花上多少年才能再推出一位流着燕氏血脈的【上】修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