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期末考試放在了十二月末，尹珠媛從考場出來時，天灰得像抹布，她沒覺得壓抑，反倒鬆了口氣。
短短幾個月，練習生的身份似乎已經徹底覆蓋了“學生”這個標籤。
回到Source Music的大樓時不到兩點。她打算去練習室拿落在櫃子裏的充電寶。剛走到三層走廊，就聽見盡頭傳來壓低聲音的爭執。
尹珠媛腳步頓了頓。是李成俊的聲音，另一個女聲……
她本想着繞路，但李成俊已經看見她了。四目相對，他表情僵了一瞬。角落裏的女人也轉過頭——無框眼鏡，利落的短髮，是面試時那個一陣見血指出她聲樂問題的崔老師。
尹珠媛頭皮一緊。
躲不過了。她硬着頭皮走過去，鞠躬道：“李顧問，崔部長。”
看見她，崔敏英眼睛瞬間亮了。她直接轉向李成俊，聲音拔高：“人來了，正好當面說清楚。這女孩沒進任何出道企劃，在公司系統裏就是自由練習生狀態！我作爲總部管理部長，有權直接調用任何廠牌的儲備練習生進行內部評估！”
李成俊臉色發青：“崔部長，她畢竟是我們Source Music簽下的，您直接來要人，蘇代表那邊——”
“蘇成振那邊我去說！”崔敏英打斷他，語速加快，“李部長，你別忘了你現在掛的是總部的職！你攔着我，到底是替Source Music考慮，還是替你自己那點心思考慮？”
這話有點重了。
李成俊的嘴脣顫了顫，沒接上話。
尹珠媛站在兩人中間，進退不得，只好又鞠一躬：“崔部長，李顧問，是不是我有什麼做得不……”
“你做得太好了！”崔敏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珠媛，我現在問你，蘇成振有沒有正式通知你加入特定出道組？有沒有給你籤專屬藝人合約？”
尹珠媛看向李成俊。後者閉了閉眼，輕輕搖頭。
“……沒有。”她答。
“那就對了！”崔敏英像是打贏了一場官司，拽着尹珠媛就往電梯方向走，“你跟我走，現在，馬上！”
“崔部長！”李成俊追了一步。
崔敏英猛地回頭：“李顧問，你自己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當年要是有人這麼攔着你的機會，你恨不恨？”
李成俊定在原地。
崔敏英盯着他，語氣緩和了一些：“成俊，我知道你是爲她好，怕她被捲進總部那些事裏。但這孩子——”她側頭看了尹珠媛一點，“她不是溫室裏的花。”
李成俊沉默幾秒，終於看向尹珠媛，勉強提了提嘴角：“去吧。是……好機會。蘇代表那邊，我去解釋。”
尹珠媛還沒理清狀況，崔敏英已經進了電梯，一手擋着門，催促道：“快！”
尹珠媛最後看了李成俊一眼，對方衝她點了點頭。
電梯門合上。
封閉空間裏，崔敏英才稍微平靜一些，但握着公文包的手指關節還在泛白。她按了B2停車場，側頭看向尹珠媛：“很亂吧？”
“……有點。”尹珠媛實話實說。
“亂就對了。”崔敏英扯嘴角，“你們蘇代表故意放出‘萌芽’的粗剪，現在可不只BH的眼睛盯着你。”
尹珠媛抿脣。
“猜猜爲什麼你到現在都沒能進入Source Music的新企化？有人想捧你，就有人想壓你。”崔敏英看着電梯數字跳動，“今天這個機會，是我拼着得罪蘇成振搶來的。你只有一個下午……不，確切的說四個小時的時間。”
電梯到達B2，冷風灌進來。
崔敏英大步走向黑色轎車，拉開車門：“上車，路上說。”
尹珠媛鑽進後座。車子衝出車庫，崔敏英從前座遞過來一個iPad。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程表，頂端三個字：閔錫珍。
尹珠媛的手指一麻。
“閔錫珍總監，方拾赫理事特聘的CBO，今天下午六點航班飛巴黎。”崔敏英語速很快，“她在巴黎有個時裝週行程，之後直接轉紐約開製作會議，下次回韓國是一個月後。你現在去見她，是唯一的機會。”
車子衝上主幹道，年末的車流擁堵不堪。
“什麼……機會？”尹珠媛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
“一個讓你跳過所有常規流程，直接進入最高級別製作人視野的機會。”崔敏英回過頭，“閔總監看了你的粗剪。”
車子急轉駛入龍山區。
“她想見你一面。”
-
龍山新樓地庫，崔敏英拽着尹珠媛直奔電梯，刷卡，按下十六層。電梯上升的失重感讓尹珠媛微微有些心悸。
電梯門開。
十六層走廊安靜得窒息。走廊鋪着深灰色吸音地毯，兩側掛着極簡藝術畫，空氣裏有淡淡的雪松香。牆壁顯示屏上播放着幾個影像片段，看起來像是某個攝影作品，畫面色調溫暖而復古，幾個女孩在陽光下奔跑，笑聲被靜音，只剩畫面流動。
盡頭雙開門會議室前，年輕助理躬身，“崔部長，總監在會議室等您，不過——”
她話沒說完，門內就已經傳來蘇成振壓抑着怒氣的聲音：“……閔總監，N組的出道企劃早就提上日程了，您現在要臨時加人？”
尹珠媛呼吸一滯。
N組。NewJeans。果然，原本計劃在2021年出道的新女團，已經在閔錫珍手裏成型。
崔敏英直接推門而入。
會議室裏，蘇成振站在會議桌前，西裝筆挺卻臉色鐵青，顯然是接到消息，從某場會議緊急趕來的。閔錫珍靠坐在桌沿，手裏翻着一份厚達百頁的企劃書，硬質封面上印着醒目的黑體字：
N TEAM-2021 Q3出道預排
“來了。”閔錫珍抬頭，目光越過蘇成振，直直落在尹珠媛身上。
尹珠媛第一次近距離看清這位傳奇製作人。她比媒體照片裏的形象更年輕，也更瘦削，顴骨很高，眼睛不大。黑色高領毛衣，深灰色西裝褲，沒戴任何飾品。
“正好。蘇代表，你看看這孩子。”她合上企劃書，起身走到尹珠媛面前，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轉向蘇成振，“N組現在定的六個孩子走的是Y2K原生感，青少年敘事。她這張臉放進去就是點睛之筆。”
蘇成振拳頭握緊：“N組從2018年就開始籌備，現在臨出道前三個月加人？這對整個企劃的風險也太大了！”
“風險？”閔錫珍鬆開手，轉身從桌上抽出另一份文件，“啪”地甩在蘇成振面前，“這是方理事昨天批的。N組出道時間，從2021年第三季度，正式延後到2022年第一季度。理由是，需要更充分的市場測試和成員結構優化。”
尹珠媛心臟狂跳。
她知道這個推遲——2021年3月，N組本來已經完成出道曲《Attention》的拍攝，卻因內部高層的矛盾無限延後，最終讓同公司的LE SSERAFIM搶先出道。只是她沒想到，閔錫珍竟然現在此時，把推遲當作籌碼，赤裸裸地擺在檯面上。
“推遲一年……就只是爲了加她？”蘇成振聲樂發顫。
“不完全是。”閔錫珍聳聳肩，“原定的六個孩子裏，有兩個的氣質和N組的核心敘事不符。我已經勸退了。”
“不符？”蘇成振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你又去找那個女巫佔卜了？”
閔錫珍不知可否，只是盯着蘇成振：“Source Music從2018年開始籌備這個團，但最終企劃權交到了我手裏。現在我要調整成員構成，蘇代表，你沒有決定權。”
這純粹是權力宣告。蘇成振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尹珠媛也明白了，閔錫珍要她進N組，欣賞她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閔錫珍想要用她來徹底掌控這個原本定在Source Music的企劃。這是對蘇成振的奪權，也是對方拾赫展示ADOR獨立性的強硬信號。
“珠媛，”蘇成振忽然看向她，聲音疲憊，“你想進N組嗎？這也意味着你要和幾個已經磨合了大半年的成員重新配合，要在三個月內達到出道標準。壓力……會很大。”
問題拋過來了。尹珠媛大腦飛轉。
進N組？意味着她將錯過原本瞄準的LE SSERAFIM位置。但NewJeans的未來成績毋庸置疑，更何況閔錫珍此刻展現出的強勢。拒絕，也就等於親手斷送在HYBE的最大上升通道。
“……我聽從公司安排。”她垂下眼，給出最安全的回答。
“很好。公司的安排就是我的安排。”閔錫珍接話，對蘇成振說：“明天開始，我要她進入N組訓練。出道前，她參與的所有項目，由我，也就是ADOR，全權負責。”
蘇成振盯着那份有方拾赫簽名的推遲批文，肩膀終於塌了下來。他知道，人已經留不住了。
“……可以。”他聲音乾澀，“但我有條件。N組原定的出道企劃，Source Music保留至少兩年的共同管理權。尹珠媛的個人合約也在這個期間內不得轉移。”
“可以。”閔錫珍爽快答應，彷彿早就料到，“合同細節法務會跟進，現在，”她看向尹珠媛，眼神裏第一次浮現出類似興趣的光芒，“跟我去2-2練習室，N組的孩子們正在上舞蹈課。去打個招呼。”
尹珠媛看向蘇成振，後者疲憊地揮揮手，像在趕走什麼不存在的飛蟲。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