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電梯口,曹勝伸手按了下電梯的上行鍵,然後雙手交迭在小腹前,等着電梯上來。
錢真玉站在他身旁,一邊和他一起等電梯,一邊瞥他。
此時此刻,周圍沒有其他人,就他們兩個,空氣似乎都安靜下來。
她只能瞥見他的側臉。
他看着電梯,沒看她,所以,她能靜靜地觀察他。
一時間,她腦中閃過很多高三時期的畫面。
她記得高三分班的第一天晚上,晚自習中途休息時間,坐在教室前排的自己起身去找坐在倒數第幾排的一個女生說事,無意間看見一個男生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她不由多看了這傢伙幾眼。
後來知道這傢伙名叫曹勝,平時話不多,性格有點內向,語文和數學成績還不錯,都能排在班級前幾名,特別是語文,這傢伙經常拿到全班最高分。
她記得高三那一年,自己每次回頭的時候,十次起碼有七次能發現他在盯着自己看。
這傢伙喜歡我?
她差不多能肯定他對她的心思。
但她那時候對談戀愛沒什麼興趣。
而且,那時候班上幾乎每個男生看她的眼神都是異樣的,只是曹勝這傢伙特別喜歡在她背後盯着她看。
她並不討厭他。
畢竟,全班二十幾個男生,他長得是最帥的。
但她心裏很清楚,自己和他是沒可能的,自己成績上一本沒問題,他呢?英語經常考不及格,政史地三門課的分數也只是中等,別說一本了,他連本科都懸。
所以,高三那一整年,她只是冷眼旁觀他對自己的注視。
有時候,她學習之餘,會想:他會爲了追我,拼命學習,把成績拉上來,然後跟我填報同一所大學嗎?
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他真能和我進同一所大學,等進了大學,我可以給他一點機會嗎?他家好像是農村的,我倆好像不太適合。
等等。
後來,高考成績出來了。
她在班主任家裏領成績條的時候,留意了一下他的總分,比本科線差了一點點。
當時她心裏好像有一點點遺憾。
走出班主任家門後,望着外面的藍天白雲,笑了笑,覺得自己的未來在遠方,廣闊天地,等着自己去見、去闖,未來一定會有很多很出色的人等着自己去認識,自己的大學校友,每一個人的高考成績都會比曹勝好不少,自己和曹勝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只是自己人生路上的一個過客,以後大概不會有機會再見了。
她還記得自己進復旦的時候。
站在校門前面,看着復旦的大門,腦中也閃了一下曹勝,想象了一下他站在某個大專院校門口的樣子。
他的分數不夠上本科,出身農村的他,也沒錢去上民辦三本,他要麼復讀高三,要麼去上大專,要麼……就直接走上社會,去學點什麼手藝,或者直接進一家工廠,做流水線上的一個工人。
她是帶着對未來的憧憬走進復旦的。
她心裏甚至有點希望能在大學校園裏談一段浪漫的戀愛。
可是……
她還沒遇到心動的對象,就在學校食堂喫飯的時候,無意間看見食堂電視上,正在播報有關曹勝的新聞。
她記得那天的電視上,曹勝面前站着一羣記者,一支支話筒像長槍短炮一般對着他。
還記得他神態從容地回答着記者們提出的一個個問題。
那天他在電視上說的一句話,她至今依然印象深刻——“有福我享、有禍我擔,他既然上年紀了,就該多關心關心他的血壓、血糖和血脂……”
他追到復旦了?
當時她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她考進了復旦,他明明去讀大專了,卻以上電視的方式,再次出現在她眼前。
那天電視上的他,沐浴在一堆相機的閃光燈中,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她第一次發現他原來這麼帥。
後來?
她大學讀多久,他就風騷多久,隔三差五出現在新聞上,被她看見或者聽人議論他。
他明明沒和她在一所大學,卻似乎就在她身邊。
大學幾年下來,她不僅沒有將他淡忘,反而對他印象越來越深刻。
並且,幾年大學時光,她不僅沒有對他變得陌生,反而對他的現狀一清二楚,知道他大學期間寫了一些什麼書、劇本,大概賺了多少錢,名氣大到了什麼程度,以及……他和哪個美女在交往,和哪幾個美女傳了緋聞……
他們距離高中畢業,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她對他沒有變陌生。
但此時此刻,她卻閃過一個念頭:我對他依然熟悉,但他對我肯定變陌生了,他不瞭解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
“叮……”
電梯門打開,曹勝轉臉看過來,微笑伸手,“你先進吧!”
“好!”
錢真玉收拾散亂的思緒,回以笑容,舉步走進電梯,曹勝隨後進門,伸手按了下5樓按鍵。
電梯勻速上行。
錢真玉找了個話題,“哎!你怎麼想起來寫的?你高中時候寫過嗎?”
曹勝轉臉看了看她,微笑道:“高中沒寫過。”
錢真玉:“那你進大學後,怎麼突然想起來寫了?是被什麼啓發了嗎?”
曹勝看着電梯門,隨口道:“沒有!只是想給未來找一條出路而已。”
錢真玉不解,“哦?怎麼說?”
曹勝依然看着電梯門,語氣平淡,“高考考六門課,語數外、政史地,我的高考成績說明我和你們比六科總分,我比不贏,我就只能找自己的長處,想跟你們比比單科的成績,寫,應該最能發揮我語文方面的長處,所以就想試試。”
這樣的想法,其實不是他剛進大學時候產生的。
原時空,他是走上社會後,想寫的,產生的念頭。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在學歷上,已經比很多人差了一大截,這一點註定了他在職場上的前途,難以光明。
但寫的話,他不覺得自己的語文功底比同齡人差多少。
所以,就想試試寫網文。
將自己語文這一科的優勢發揮到極點。
這無疑是一種劍走偏鋒的選擇。
一旦走錯,再想後悔,恐怕就沒有後悔藥了。
但他心底不甘心這輩子永遠處在社會的最底層,想搏一把。
他怕自己不搏這一把的話,等自己上年紀了,會後悔。
後來?
他寫網文的成績雖然起起落落,但月入過萬、月入過兩萬、三萬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搏贏了。
雖然寫網文讓他成了一個宅男,也讓他的感情路變得非常坎坷,作品接連撲街的時候,總是面臨着被分手。
想結婚的時候,女人們也總是因爲他的收入很不穩定,而覺得他不靠譜,沒人願意和他走進婚姻殿堂。
再後來?
他收入比較穩定了,有權在結婚對象上,挑挑揀揀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找不到滿意的結婚對象。
那時候,他認識的每一個女人,無論年齡、職業,他好像都覺得不適合娶回家。
而此時此刻。
錢真玉卻被他的話驚了一下。
他當初寫,是爲了和大家比單科的成績?
一瞬間,她聯想了很多,比如:全國每年都有不少偏科生考進大專院校,其他偏科生怎麼沒這個念頭?就他曹勝想到寫來發揮他語文這一科的特長?
作爲復旦畢業生,她在學歷上,在曹勝面前有絕對的心理優勢。
唯獨在語文這一科上,她心理上一點優勢都沒有。
這不僅僅是因爲曹勝目前在寫作上取得的成就。
最主要是因爲她和他一起讀高三的時候,他語文分數一直壓她一頭。
“叮……”
電梯到5樓了,電梯門打開,曹勝伸手示意她先請。
錢真玉這次沒有先出去,而是伸手示意他先請。
“曹勝!咱們很久沒見了,去我房間坐坐吧?我還有些話想跟你說。”
錢真玉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着曹勝。
曹勝看了看她,微笑點頭。
片刻後。
他走進她房間。
錢真玉快步往前走,走到壁櫥那兒,拿了兩瓶礦泉水出來,回頭將其中一瓶遞給曹勝,“喝點水吧!”
“謝謝。”
曹勝接過水,錢真玉又邀請他去沙發那邊坐。
曹勝走過去坐下,目光隨意地打量這間房間,隨手擰開礦泉水瓶蓋。
錢真玉在他旁邊坐下,抬手捋了下耳邊的髮絲,看着他,又找了個話題,“真沒想到你現在竟然有了這麼一家酒店,這酒店不錯呀!你自己住過這邊的客房嗎?”
曹勝微笑搖頭,“沒有!我也是剛拿下這家酒店經營權沒多久,來這邊看過,沒住過。”
錢真玉莞爾,“那要不你今晚住一下試試?”
曹勝詫異看向她,她笑着指了指身後的牆壁,“我是說隔壁!你今晚可以住我隔壁試試。”
曹勝失笑。
“算了!我住處離這裏不遠,我也不喜歡住酒店。”
錢真玉也失笑,“你不喜歡住酒店,卻自己開酒店讓別人住?你這、你這……”
曹勝:“這有什麼的?難道那些開快餐廳的老闆都喜歡喫快餐嗎?”
錢真玉被逗笑,“還真是!”
她又找了個話題,“哎!畢業後,你這幾年回學校看過嗎?我是說我們高中母校。”
曹勝搖頭,“沒有!”
錢真玉有點意外,“爲什麼呀?你每次回老家都沒去看過?”
曹勝:“有什麼好看的?那裏並沒有留下我多少美好的回憶,高中三年,我沒瘋狂過,除了教室、食堂和廁所,幾乎沒去過其它地方,再說了,我們那個母校你是清楚的,沒有校牌,是進不去的。”
錢真玉失笑,“這倒是!”
他們就讀的那所高中,平時管得很嚴,除了夏天,其它季節不僅要求戴校牌,還要穿校服,否則就進不了校門,即便是夏天,也要佩戴校牌,否則,根本就進不了校門。
“這麼說,我們老班,你這幾年也沒見過了?”
錢真玉又問。
她口中的老班,指的是他們當年的高三班主任,也是他們這一屆的年級主任。
曹勝還是搖頭,“沒有。”
錢真玉眨了眨眼,“這麼說,你畢業這幾年,是不是和以前的同學也沒怎麼聯繫了?”
曹勝想到自己手機通訊錄裏的一些高中同學,微笑搖頭,“這倒沒有!其實我這幾年和不少同學都有聯繫。”
這幾年,至少有十幾個高中同學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他的手機號或者電子郵箱,跟他取得聯繫。
這是和原時空截然不同的。
原時空,他上大學後,高中同學就沒幾個和他聯繫了,一開始還有幾個要好的同學和他通過信,但隨着時間流逝,漸漸也沒了聯繫。
而重生後,隨着他寫的名氣漸長,主動和他取得聯繫的同學,就越來越多。
只是沒幾個高中同學像錢真玉這樣來徽州找他而已。
“是嗎?你們怎麼聯繫的?”
錢真玉驚訝。
曹勝:“手機、電子郵箱。”
近年來,隨着qq用戶越來越多,也有幾個同學加了他qq號,都是通過手機或者電子郵箱問到他qq號的。
錢真玉怔了下。
她有點想問這幾年有哪些同學通過手機或者電子郵箱跟他聯繫了,因爲她一直記得自己剛開始向高中同學們打聽曹勝聯繫方式的時候,很不順利。
就連和曹勝一樣在徽州師專就讀的譚蕾,也說不知道曹勝的聯繫方式。
她原以爲譚蕾等人是真的不知曹勝的聯繫方式。
剛剛卻聽曹勝說這幾年和不少高中同學都有聯繫,通過手機或者電子郵箱。
因此,錢真玉想問問都有誰?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覺得不重要了。
做人難得糊塗,沒必要糾結這些細節。
重要的是——自己和曹勝是否還有可能?
“你喜歡過我吧?”
她忽然問。
曹勝看着她,她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和他對視着。
曹勝看着她精緻的面容、無可挑剔的五官,特別是她有神的雙眸,他忽然不想否認自己曾經對她的感情。
畢竟,她都自己送上門了。
人這一輩子,來到這個世界,最終什麼都帶不走,所以,他一直認爲人生一世,重在體驗。
體驗這個世界的種種精彩。
儘量讓自己的一生,變得豐富多彩。
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心裏能少一些遺憾,覺得不枉此生,這一生也就算是沒有虛度了。
在這種心理下,他迎着錢真玉的目光,微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