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駛往程龍住處的轎車中,陳自鏹腿上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電腦屏幕上顯示的,也是《十二生肖》的劇本。
他是程龍的經紀人。
卻不僅僅只是一個經紀人。
有“巨星推手”的業界稱號。
1980年,他在嘉禾任職期間,創辦影藝經紀人公司,旗下不僅有程龍,還有張蔓玉、張雪友、鍾楚虹等數十位藝人。
在圈內的地位,可想而知。
不過,縱然他手下有一衆巨星,程龍依然是他手中的王牌。
所以,他對程龍的事業最上心。
最近,不僅程龍在等曹勝的劇本,他陳自鏹其實也在等,自從得知程龍請曹勝寫一個劇本,他就在等。
今年程龍到現在還沒拍戲,他比程龍更着急。
雖然程龍唱歌也挺好聽,出專輯,他覺得也不錯,但不演戲的程龍,還是全球巨星嗎?
曹勝的名頭,他自然是清楚的。
程龍之前就拿到過曹勝的劇本。
比如:今年即將上映的《飢餓遊戲》。
他原以爲曹勝這次爲程龍寫的,是一個類似《飢餓遊戲》的劇本。
沒想到……
終於看完《十二生肖》劇本的他,低着頭,閉上眼睛,好一會兒都一動不動。
他在馬來西亞出生,在夏威夷大學讀的經濟學碩士,後來紮根在香江發展,對大陸那邊其實瞭解不多,感情也沒多深。
雖然他是華人。
卻因爲從小到大,都沒在大陸生活過,而沒多少愛國情懷。
可是……
《十二生肖》這個劇本,好像喚醒了他體內的華人血脈。
他剛剛在看這個劇本的時候,從一開始的期待,到驚訝、憤怒……屈辱,等情緒,不斷衝擊着他的心靈。
按理說,已經61歲的他,早就過了熱血沸騰的年齡。
可是,這個劇本的情緒鋪墊太上頭了。
就像一瓶烈酒,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喝它,會醉,六七十歲的老人喝它,一樣會醉。
誰喝誰上頭。
作爲馬來西亞的華人,他從小在馬來西亞長大,在米國夏威夷讀碩士,見多了外國人。
此時回想這些年見過的那些外國人,特別是米國那邊的白人……
那些白人對他這樣的華人是什麼態度,以往他沒有多想,因爲早就習慣了,可是現在想想……
他睜開雙眼,雙眼透過眼鏡看着筆記本上的劇本,他突然很理解當年救國存亡的時候,爲什麼有那麼多海外華人,明知祖國已經難以拯救,卻還是願意捐錢捐物,甚至願意傾家蕩產去支持祖國的自救。
因爲那是每一個華人的根。
祖國如果轟然倒下,那每一個華人都會成爲無根浮萍,即便是海外的華人,也會成爲全世界的下等人。
“十二獸首……”
他輕聲唸叨了一遍。
劇本裏說,十二生肖的獸首,代表着每一個華人的三魂六魄,但他覺得三魂六魄的說法,有點玄乎。
他還聽說過三魂七魄、七魂六魄的說法。
他更覺得十二生肖的獸首,代表着每一個華人的尊嚴。
我們在清末的時候,丟了整個民族和國家的尊嚴。
找回這些失落的獸首,就是我們在找回曾經丟失的尊嚴。
雖然就算全部找回它們,也不代表我們的尊嚴全都找回來了。
但……
他覺得每找回一顆獸首,就代表着我們多找回了一份尊嚴。
車子緩緩停下。
司機:“鏹哥,到了。”
後排的陳自鏹抬頭望向車窗外面,這才注意到車已經開到程龍的住處。
他合上腿上的筆記本電腦,隨手將筆記本放在座位上,推開車門下車,往大門走去。
……
“你想拍這部戲?”
客廳裏。
陳自鏹落座後,先問程龍的意見,一邊問,一邊留意着程龍的表情。
程龍臉上沒了往日的笑容,此時神色有點嚴肅,聞言,一點沒有猶豫,點頭就說:“這個劇本你已經看了吧?這樣的劇本,既然到了我手裏,我覺得如果我不把它拍出來,我就沒資格做一個演員!更沒資格做一個華人!你覺得呢?”
陳自鏹定定地看着程龍,程龍也看着他。
想不想拍,是程龍的事。
能調動多少資源來拍這部戲,很大程度上,要看陳自鏹願不願意出全力。
忽然,陳自鏹展顏一笑,嘆道:“那就拍吧!我全力支持你!”
程龍聞言,也露出笑容,“謝謝!謝謝!”
陳自鏹斜視着程龍,不滿道:“謝什麼?你以爲就你是華人嗎?我雖然在馬來西亞出生,但我也是華人好不好?我祖上祖祖輩輩也是在大陸生活的。這樣的電影,你覺得你有責任把它拍出來,難道我就沒這樣的責任嗎?”
程龍愣了一下。
隨後連忙抱拳連連道歉。
片刻後。
陳自鏹忽然說:“對了,阿龍,這個劇本的結尾,我個人覺得如果能改一下結局,感人的效果應該會更好,不知道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意見?”
程龍端起茶杯正要喝茶,聞言,錯愕地看向陳自鏹,心想:你想改中原一點灰的劇本?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經紀人!是老闆!你難道比中原一點灰還會寫劇本嗎?
“是嗎?您說!我聽着呢!”
程龍嘴上很謙遜,一副洗耳恭聽的樣。
陳自鏹:“我覺得這個劇本最後,你飾演的那個角色,如果能在奪取獸首成功後,傷重而亡,應該會更感人。”
程龍怔住。
陳自鏹笑了笑,又說:“不過,我知道你乾爹早就給你定的規矩——你在戲裏不能死,對吧?所以,你可以當我剛纔的話沒說,說起來,這個劇本的結尾也挺好的,對吧?呵呵。”
程龍怔怔地看着他,還是沒作聲。
慢慢皺起眉頭,思考這個劇本的結尾。
劇本的大結局,男主角奪回了第三顆獸首,雖然傷勢很重,但並沒有死。
而陳自鏹剛剛的建議,好像確實更感人。
如果在電影結尾處,男主角快死的時候,以男主角的視角迅速回顧他的前半生,那些瀟灑、放蕩不羈的日子,再配上男主角瀕死時的笑容,以及抱在他懷裏的那顆帶血的獸首,好像……確實更感人?
只是,乾爹早年給我定的規矩……
一時間,程龍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當年他拍戲時,經常受傷。
有些傷,差點讓他喪命。
他家人和乾爹都很擔心他的安危,乾爹作爲嘉禾的老闆,就給他了兩條規矩,但廣爲人知的是其中一條——主角在戲裏會死的戲,不許他接。
另一條規矩是:不許他剪短髮。
特別是不讓他接主角會死的戲,這樣的規矩,包含着乾爹對他的關心,他知道這條規矩輕易是不能破的。
因爲他乾爹何冠倡於1997年,已經去世了。
乾爹生前,給他定下的這個規矩,他怎能輕易破了?
……
日子一天過過去。
嘉禾、陳自鏹都在籌備《十二生肖》,嘉禾那邊正在和好萊塢那邊的公司洽談合拍《十二生肖》。
陳自鏹也在利用自身的人脈,爲這部戲尋找各種資源。
程龍每天除了加緊練功,爭取讓身體狀態恢復得更好,還每天都抽時間反覆閱讀《十二生肖》劇本。
另外,他每天還和程家班的武師們探討、設計這部電影中,所需要用的一些特技鏡頭。
不僅如此,他和陳自鏹最近都在聯繫袁和評。
袁和評被譽爲天下第一武指,早年間和程龍有過很多次合作,兩人合作默契,程龍對袁和評的動作設計能力,也是極爲信任。
這次的《十二生肖》,他想請袁和評來做武指。
讓袁家班和程家班一起設計這部戲的動作。
目的?
只爲讓這部電影呈現出最好的動作效果。
轉眼過去了小半個月。
嘉禾那邊和新線電影公司敲定了合作。
導演人選也已經有了意向人選,戲中的各個主要角色的人選,也在抓緊時間挑選、接觸中。
這天下午。
程龍帶了一些酒菜,來到乾爹何冠倡的墓碑前。
幾個黑衣保鏢站在不遠處,沒有走近。
一身黑色唐裝的程龍,蹲在墓碑前,將帶來的酒菜,一一拿出來擺放好,點了三炷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爐中。
做完這些,他這才抬頭看向墓碑上的黑白相片。
看着相片中的乾爹。
他看了一會,雙膝跪地,伸出右手,用衣袖擦了擦相片上的灰塵,微笑道:“乾爹,我又來看你了,挺長時間沒來看你老人家了,你有沒有怪我啊?”
乾爹自然不會回應。
程龍低頭拿起已經打開的酒瓶,往墓碑前橫着灑下。
一邊倒酒,一邊說:“乾爹!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就是最近內地出了一個很有才氣的作家,很年輕的一個小夥子,很多人說他是華語電影第一編劇,也有很多人說他是內地第一年輕作家,反正很厲害啦!可惜您走得早了點,沒看見這樣出色的後生在圈裏揚名……”
默然片刻,他接着說:“乾爹,這個年輕人,最近爲我量身打造了一個劇本,名字叫《十二生肖》,是一個愛國劇本,我以前覺得敵視洋人,是一種很狹隘的民族情緒,因爲我有很多洋人朋友,我演的戲裏,好多角色都是洋人演的,那時候,我覺得洋人和我們只是長得不一樣,他們當中很多人都挺好相處的,特別是洋妞……嘿嘿,你知道的,在這方面我意志力有點不太堅定,但這也不能完全怪我,畢竟,有些洋妞是真的漂亮,關鍵是她們很主動,真的很好上手啊!”
頓了頓,他斂去臉上的笑容,嘆道:“不過,最近看了《十二生肖》這個劇本,我想了很多。
比如:華人那麼多,在影視圈,能走到我這個地步的,目前好像也就我一個,所以,有些事,應該由我來做,有些責任,應該由我來擔。”
說到這兒。
他低頭沉默良久,才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低聲說:“乾爹!以前我覺得很多洋人都很好相處,現在想想,不是因爲他們真得都好相處,而是因爲我是程龍,那麼多華人,他們除了對我和善,還會對多少華人和善呢?
總之,我想把這把電影拍出來,拍好!”
他緩緩抬頭,與墓碑上相片裏的乾爹對視着。
輕聲說:“乾爹!我今天來除了來看望你,還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您要是不反對,我就當您默許了,好嗎?
就是、就是我想在這部電影的結尾,死一次,就這一次!行嗎?”
說完,他看着相片中的乾爹。
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露出笑容,一邊起身一邊說:“乾爹,既然你不反對,那就當你默許了,謝謝乾爹!乾爹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