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煦的辦公室內。
江河微微鞠躬:“老師。”
楊煦正站在牆上的閱片燈前,見他來了,就道:“正好,過來分析一下。”
老師現場出題,江河自然是毫不畏懼。
掃了一眼,便道:“胰頭佔位,緊貼着腸繫膜上靜脈,局部有侵犯跡象,腫瘤大概三點五釐米,腸繫膜上靜脈受累範圍不超過一百八十度,可以做切除後血管重建,不過手術創面會很大。”
楊煦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不愧是自己的學生,真是會看片啊!
“對,所以今晚這臺胰十二指腸切除術,是一場硬仗。”楊煦關掉閱片燈,“麻醉科那邊,林培東在做術前準備了。”
江河點點頭。
這種大手術,一整套流程下來還得個把小時。
他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個八卦:有個時間管理大師級的主治,能利用這個時間跑去跟小護士玩耍一下,再回來刷手開皮……………
“今天這病人……………”楊煦說到這,頓住,搖搖頭道:“算了,你先去樓下急診科待會兒,等麻醉打好了我讓巡迴護士叫你。”
“行。”江河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他順着樓梯下到一樓急診科。
突然想起,前世有一個關係不錯的前輩,現在應該正在工作。
江河在內科診室找到了他。
這是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醫生,已有聰明絕頂之勢,眼袋很重。
他正低頭在藍色的紙質病歷本上寫着什麼。
過去一看,字體是經典的醫生體,普通人絕對看不懂.......
聽到腳步聲,男醫生抬起頭,看了一眼江河胸前掛着的臨時出入證,愣了一下。
“學生?”他問。
“臨牀06級的,江河,楊主任讓我下來等手術。”
男醫生仔細打量了江河兩眼,眼神裏多了一絲好奇。
“你就是江河?”
他放下筆,從桌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根菸遞過來:“抽嗎?”
“不抽,謝謝。”
“挺好,幹外科的最好別抽。”男醫生把煙別在自己耳朵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自我介紹道,“我叫趙裕民,急診科主治。”
“趙老師。”江河微微點頭。
趙裕民,一生平凡。
什麼頂刊論文,國家級課題,與他無關。
他十年如一日地耗在急診科、耗在普通病房。
處理着數不清的醉酒、車禍、急性腸胃炎和農藥中毒…………
拿着微薄的獎金,熬着最毒的夜,憑着日積月累的經驗,在死神手裏搶下一個個普通的生命。
平凡,偉大。
“林培東這兩天在院裏沒少吹牛。”趙裕民笑着說,“說附一院來了個大三的神仙學生,水平很高,百聞不如一見啊。”
“主要還是楊教授指導得好。”江河語氣平靜。
趙裕民又笑了笑:“還怪謙虛呢,你以後是要拿手術刀做大手術的,跟我們不一樣,像我們,熬到個副主任醫師估計也就到頭了,每天就是跟這些稀奇古怪的急診病例打交道……………”
江河沒說話。
就在這時,值班室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大夫!大夫快來人啊!救命啊!”
趙裕民反應很快,一下便起身衝出。
江河也立刻跟了出去。
急診大廳裏,一箇中年婦女正攙扶着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走進來。
周圍掛號和輸液的病人家屬看到那個男人,紛紛往後退開。
主要男人的樣子確實有些嚇人。
嘴脣墨黑,露在外面的脖子、手臂,全都是紫紺色。
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具已經停放了幾天的屍體,偏偏自己還能動!
“醫生,你快看看我當家的!他喫完晚飯突然就變成這樣了,渾身發紫!”
女人心態眼見要崩。
護士趕緊推來一張平車:“快,先把病人扶上去!”
趙裕民面色凝重,一邊幫忙把病人扶上平車,一邊說:“先拉進搶救室!接監護,吸氧,馬上推個牀旁心電圖過來!”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江河跟在趙裕民身後走了進去,站在靠牆的位置,沒有出聲干擾。
“感覺怎麼樣?哪裏不舒服?喘不上氣嗎?”趙裕民一邊迅速戴上聽診器,一邊詢問。
男人除了臉色像鬼,神智倒是清醒的:“頭暈......噁心,胸口有點悶,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我這臉怎麼變色了?像個紫茄子……………”
護士迅速給病人夾上手指血氧探頭。
監護儀發出急促滴滴聲。
“趙醫生,指脈氧只有85%!心率110!”
趙裕民眉頭緊皺。
血氧飽和度85%,重度缺氧。
他立刻把聽診器按在病人的胸口。
左肺呼吸音清,右肺呼吸音清,沒有乾溼囉音。
趙裕民愣住了,喃喃自語:
“呼吸音正常,心音正常,沒有明顯的心衰體徵,氣道也是通暢的......”
難道是急性肺栓塞?不對,肺栓塞病人會極度呼吸困難,那是怎麼回事?
他轉頭看向家屬:“病人以前有心臟病嗎?”
“沒有!他身體一直很好,平時連感冒都少有!”女人急得直掉眼淚。
“抽動脈血查血氣分析,通知CT室準備做胸部增強CT!”
趙裕民果斷下達指令,準備先按照最致命的疾病流程走。
護士立刻拿着注射器準備去抽橈動脈血。
“趙老師。”一直站在角落裏的江河突然出聲。
趙裕民回頭看他,眼神有些焦急:“怎麼了?”
“先等等,我問個問題,”江河轉向女人:“大姐,你們晚飯喫的什麼?”
女人愣了一下,結結巴巴地回答:“就......就喝了點稀飯,喫了點自家醃的酸菜,還有前天剩下的一盤炒菠菜,他嫌浪費就全喫了。”
江河點點頭,心裏快速過了一遍鑑別診斷:
缺氧但呼吸音正常,不是肺栓塞;口脣紫紺但神志清楚,不是心衰導致的腦缺氧。
結合晚飯的剩菠菜,大概率是高鐵血紅蛋白血癥。
如果現在是後世,他會直接讓護士測個經皮高鐵血紅蛋白濃度。
但在08年......只能先看靜脈血顏色了。
“趙老師,讓護士先抽一管靜脈血吧,抽出來看看顏色就行。”
趙裕民眉頭緊鎖。
如果是普通學生,他早就開口罵人了。
但想到這是江河,楊煦的學生,他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好,聽他的,抽一管靜脈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