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盯着手裏那盅白酒,突然打了個寒顫。
他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
《男人裝》封面換了於證的女一號。
《不良少年》背面的廣告位換了企鵝音樂一百萬張CD的製作備案。
現在帝都攝影展開幕式又要換《新三國》的角色......
他後背有點發涼。
這特麼哪是做生意?
這分明是滾雪球——一個資源滾出另一個,越滾越大,越滾越停不下來!
自己好像一腳踩進了資本的正向循環裏。
只要手裏有生產資料,就能不斷用來置換......
淦!
怎麼莫名開啓了《資本論》裏的“再生產”模式!
老子只是想虧錢啊!
郎衛還在那興致勃勃地規劃:“《新三國》這次可是大製作,老高聯繫了不少演員,陳劍斌演曹操、於合偉演劉備、於戎光演關羽、何潤東演呂布......這劇有一百集的體量,角色空間大着呢!”
郝運眼珠一轉,突然放下酒杯。
“郎導。”他打斷了郎平,聲音不大,但包廂裏瞬間安靜了,“我想了想,這次片酬我們就不要了。”
郎衛愣了:“啊?”
什麼意思?不要片酬?
“嗯!零片酬。”郝運重複了一遍,語氣誠懇得自己都快信了,“央視拍《新三國》是大工程,演員多,場面大、資金肯定緊張。我們煤運娛樂雖然實力有限,但也想爲國家文化事業出份力!”
“煤運娛樂這幾個藝人您儘管用,片酬分文不取,就當我們支援拍攝了。”
這套說詞他剛跟系統對過賬,沒鎖喉就沒毛病。
啪嗒。
劉理事手裏的筷子掉了。
於雪梅眼睛瞪得溜圓。
郎衛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酒液晃出來都沒察覺。
包廂裏死寂了起碼十秒。
零片酬?!這煤老闆......茅臺喝上頭了?
“不是......郝總。”郎衛舌頭有點打結,“這,這不合適。央視拍戲再緊張,也不差這幾個演員的片酬......”
“這是態度問題!”運一拍桌子,把所有人嚇一跳。
“一百集的製作,上百位演員!都是大場面!”郝運聲情並茂,演得更起勁了,“央視再有錢也得精打細算啊!我們公司藝人能參與國家級影視項目,那是榮譽!談錢就俗了!能幫央視省點兒就省點兒!”
於雪梅張着嘴看劉理事,劉理事一臉懵看郎衛。
郎衛眼神裏寫滿“這什麼操作”。
他幹了這麼多年導演,見過拼命抬片酬的,見過帶資進組的,見過塞關係戶的………………
頭一回見主動要求零片酬,還說得跟要英勇就義似的。
這......這人情到底是送出去了?還是沒送出去啊?
朗衛終於找回聲音:“郝總,您這......太仗義了。但央視有央視的規矩,演員片酬都得走賬,這零片酬......財務上也不好處理啊。
“那就象徵性給一百塊錢!按羣演的價!”運大手一揮,“走個形式就行。重點是我們支持央視,支持《新三國》!”
郎衛:……………
他忽然覺得,這煤老闆跟他認識的所有老闆......都不一樣。
太不一樣了。
我本來想送個人情.......怎麼變成欠了個人情?
他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氣:“郝總,這事兒......我得跟臺裏彙報,也得跟老高商量。但您這心意,我郎衛記住了,也替老高表達一下感謝。”
郝運心裏一沉。
您可別記住我了!放我一馬吧!
我再零片酬幾次,系統就該鎖我喉了!
但他臉上還得擠出“深明大義”的笑:“應該的,應該的,我們隨時配合。”
飯局後半程,氣氛變得有點微妙。
郎衛喝酒的速度明顯慢了,眼神時不時瞟向運,像在琢磨什麼。
劉理事和於雪梅小聲交談,偶爾看向運,眼神裏都帶着點難以置信。
郝運悶頭喫菜,心裏那叫一個悔。
完了......這怎麼感覺和攝影協會、央視綁得更死了?自己一次次讓利,別是把資源鏈焊死了吧!
散場時,郎衛握着運的手,用力晃了晃。
“郝總,”他語氣複雜,“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郝運乾笑:“郎導客氣。”
走出飯莊,夜風一吹,郝運打了個寒顫。
春風料峭吹酒醒......
可他這心境,跟東坡居士那曠達灑脫,是半點不沾邊。
第二天上午,郝運一到公司就把楊琳叫進了辦公室。
他癱在老闆椅上,揉着發脹的太陽穴,把昨晚飯局上的事兒簡單捋了捋。
“央視要拍《新三國》,郎導能給咱們藝人爭取幾個角色。”郝運說得有氣無力,“你帶着趙一歡,景活,還有熊超,去劇組面一面。具體演什麼.......看導演安排。”
楊琳安安靜靜聽完,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她翻開隨身帶的米色筆記本,指尖順着日程表往下滑。
“郝總。”她聲音溫溫柔柔的,“《新三國》的拍攝週期大概在什麼時候?下半年的話......趙一歡的《宮鎖心玉》八月開機,景湉那邊《金陵十三釵》的檔期也在年底,怕撞了。"
郝運正端着枸杞水潤嗓子,聽到前半句還點着頭。
“金陵十三釵”五個字飄進耳朵時,他手一抖,熱水濺了一手。
“等會兒!”他放下杯子,眼睛瞪圓了,“《金陵十三釵》?什麼《金陵十三釵》?"
楊琳抬眼看他,表情有點意外:
“張毅謀導演的新電影呀。景湉上週試鏡過了,意向合同都簽了。趙總監沒跟您彙報嗎?”
郝運張着嘴,腦子空了兩秒。
張毅謀?!奧運開幕式總導演那個張毅謀?!
電影?!合同都簽了?!
他喉結動了動:“你......什麼時候搭上的線?”
“剛入職我就聯繫他了。”楊琳合上筆記本,語氣平常得像在聊菜價,“張導奧運之後不是熱度正高嘛,這時候上他的戲最劃算。正好景活跟他是陝省長安小老鄉,我託朋友遞了資料,安排她去試了兩場戲。”
郝運聽得眼皮直跳:“試的什麼角色?”
“玉墨。”楊琳頓了頓,“女主角。”
“噗——!”
郝運那口枸杞水終於噴了出來。
他手忙腳亂抽紙巾擦桌子,聲音都變了調:“女、女主角?!張毅謀電影的女主角?!”
他還以爲是個小角色呢!
景活能當張毅謀的女主角?
“是有機會爭取。”楊琳糾正道,但嘴角帶着點笑意,“試鏡反響不錯,導演誇她氣質乾淨,有可塑性。雖然沒最終定,但簽了合同,出演是肯定能出演的,現在就看角色分量了。”
郝運癱回椅子上,抬手抹了把臉。
他感覺腦仁嗡嗡的。
我的姑奶奶!張毅謀你都能搭上線啊!你到底什麼來路啊!?
“不是,”他努力讓聲音穩住,“這麼大事兒.......你怎麼不跟我彙報呢?”
“我和趙總監說了啊,她說您不管這些瑣事的,讓我自己做決定就行。”楊琳眨了眨眼,“而且上次開會我也和您說了,在幫景湉爭取一個機會………………”
郝運:……………
他想起來了。
楊琳確實說過,在幫景湉爭取一個“只大不小”的機會。
但你沒有說是張毅謀的電影啊!
要真能演大銀幕女一號,那確實比《宮鎖心玉》只大不小。
景禹這下不用操心了吧......
運突然覺得,自己這個老闆當得像個擺設。
連自家藝人要演張毅謀電影都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要篡位?
尤其是趙祕書!現在居然什麼都不跟他通氣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郝運深吸一口氣,找回聲音:“那.....檔期能協調嗎?”
“能。”楊琳點頭,“《新三國》如果戲份不多,集中拍的話,可以錯開。就是孩子們得辛苦點,兩邊跑。”
問出這個問題時,運還抱有期待。
等楊琳回答後,他的臉都垮了。
楊琳又翻了翻筆記本:“超超那邊......真要讓他去試戲嗎?他最近備考挺拼的,每天睡不了幾個小時。成人高考十月就考了。”
郝運沉默。
他當然不想讓熊超演。
可熊超最近愧疚感太重,備考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要是參演《新三國》能讓他有點成就感......
特麼的,老子就想虧錢,怎麼還操心上員工心理了?
“......先帶趙一歡和景湉去。”他擺擺手,“熊超我單獨問他。”
楊琳微笑:“好。”
她起身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又回頭輕聲說了句:
“總,張導那邊.....需要安排您跟他見一面嗎?喫個便飯。”
郝運手一抖,剛端起的杯子又差點摔了。
“......再說吧。”他擠出三個字。
最近有點邪性。
剛和春晚導演喫飯,就塞過來仨角色。
這要是和張毅謀喫飯......再中招了怎麼辦!
3月15號下午,郝運晃悠到《毛騙》片場附近。
巷子口報刊亭的大爺正往外掛新雜誌,他一眼就瞅見了並排擺着的兩本——《男人裝》和《裝男人》。
“喲,同期上市啊。”郝運樂了,掏錢各買一本。
看看胡濱這次有沒有汲取教訓。
先翻《男人裝》。
封面是袁珊珊,這回場景是在個老式理髮店裏。她穿着件寬大的白襯衫,釦子解到第三顆,斜坐在理髮椅上,一條腿曲起搭着椅背,另一條腿伸得筆直,腳上就掛着一隻紅色高跟鞋。
孫浩這次拍得明顯放開了。
光影從旁邊窗戶打進來,一半明一半暗,把那種慵懶又帶點挑逗的勁兒抓得挺準。
頭髮絲兒沾了點水汽,粘在鎖骨上。
“還行。”郝運嘀咕,“孫浩有進步。”
再看《裝男人》。
郝運翻開前做了點心理準備——上期那慘不忍睹的質量還歷歷在目。
但這期一入手,質感就不一樣了。
封面模特的拍攝場景是在個檯球廳,姑娘倚在球桌邊,手裏拿着球杆,眼神帶着點攻擊性。雖然構圖和氛圍還是在模仿《男人裝》那股味兒,但至少......沒拍崩。
內頁排版也整齊了,錯別字沒了。
廣告頁雖然還是塞了一些低端廣告,但至少不辣眼睛了,看得出來這次尚佳傳媒的編輯組,是花了心思認真校過稿的。
郝運站在街角,一頁頁翻過去,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行啊胡濱,知恥而後勇,這質量.......總算像點樣了。
他把兩本雜誌捲起來塞進挎包,心情莫名舒暢。
對手變強了,纔有競爭。
有競爭,纔有可能分流讀者,壓低銷量。
加油啊老胡!爭取下期幹翻《男人裝》!
他美滋滋地往片場走。
巷子裏,鍾志誠正扯着嗓子喊:“最後一場戲了!安寧騙完那個老闆,轉身走人——鏡頭跟上去,要那種‘事了拂衣去’的颯感!歡歡,走一遍!”
郝運停下了腳步。
他遠遠看過去,鍾志誠滿臉認真地指揮拍攝、統籌現場,還真他孃的有點兒導演味兒了。
這小子也進步了。
趙一歡飾演的安寧,穿了身利落的皮衣,手裏捏着個假古董花瓶,正跟演被騙老闆的演員對戲。
郝運沒湊近,就靠在巷口的電線杆上遠遠看。
陽光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元——!”
鍾志誠的聲音帶着亢奮:“殺青了!辛苦各位!”
片場響起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
看到拍攝完畢,郝運拎着箇舊帆布袋走過去,往鍾志誠懷裏一塞。
“你也辛苦。”郝運說。
鍾志誠下意識接住,手裏一沉,然後看着運愣了愣:“總!您怎麼來啦!你得告訴我一聲啊,我都沒來得及接您!”
“衚衕裏我還能走丟了?”運翻了個白眼。
“別看我了,趕緊給兄弟們發紅包吧。”
鍾志誠怔了怔,拉開拉鍊往裏瞅了一眼,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帆布袋裏,一摞摞紅票子碼得齊整,沒捆紮,就那麼散裝着。
“郝、郝總....……”他聲音發顫,“這......這不怕路上被人劫了啊?”
“二十萬。”郝運說得輕飄飄,“給工作人員和羣演分分,當殺青福利。咱郝運娛樂的人——你、安小傑、趙一歡——不算在內,回頭績效另分。”
鍾志誠抱着帆布袋,手有點抖。他還是個大四學生呢,哪兒見過用帆布袋裝現金髮獎金的。
“謝,謝謝郝總!”他嗓子發緊,“我這就去分!”
他抱着錢袋子轉身,走路都有點飄。
郝運看着他背影,心裏感慨,二十萬......這系統也太摳摳搜搜了,之前給礦工發獎金,都是讓財務提前兩個月跟銀行預約現金,然後成箱成箱提過去。
正想着,趙一歡領着個男生過來了。
那男生穿着普通的灰夾克,長相算不上特別帥,但眼睛挺亮。
“郝總!”趙一歡介紹,“這是張若雲,電影學院07級的,在咱們這部劇裏演小寶。他們班好多同學都在組裏幫忙呢。
張若雲上前一步,臉上帶着笑打招呼:“郝總好。”
郝運打量他兩眼——這小哥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帥,雖然長相也很周正吧,但擱電影學院裏可不算扎眼。
氣質還可以。
“嗯,辛苦了。”郝運隨口敷衍了一下,“有事?”
張若雲直截了當:“郝總,我想籤煤運娛樂。”
喲嚯!
郝運樂了。
這小孩兒倒是挺直接啊!
“想好了?”郝運說,“我們公司可沒網上傳得那麼高大上。”
“想好了。”張若雲點頭,“《毛騙》這劇雖然小,但組裏氛圍好,創作自由,您出手也大方。我看過您公司其他項目,天馬行空,但都成了——我覺得在您公司有奔頭。”
郝運心裏苦笑。
有奔頭?你們倒是都有奔頭了。
就特麼我一個人發愁!
但他面上還是很爽快的:“行,回頭找人力辦手續。待遇按一歡她們的合同來,固薪+提成,沒問題吧?”
“沒問題!”張若雲眼睛亮了。
郝運對這個男生的第一觀感還是很不錯的,起碼說話直接了當,訴求明確,長相也挺陽光硬朗,讓人覺着像個爺們兒。
籤就簽了唄。
反正也就是個新人。
正說着,不遠處紅螺寺中學放學鈴響了。
校門嘩啦一開,學生像潮水似的湧出來。
趙一歡臉色一變,趕緊往運身後躲了躲。
“怎麼了?”郝運納悶。
張若雲小聲解釋:“歡姐最近在中學裏太火了。那些孩子可不管場合,見着她就圍上來要簽名、穿搭、問......上回在便利店被堵了半小時,差點耽誤拍攝。”
郝運無語。
好傢伙,真成校園女神了......
他正想調侃趙一歡兩句呢,耳邊突然傳來了幾句歌詞。
“......迷人的笑臉吸引視線,慵懶的靠在陌生的肩......”一個穿校服的男生邊跑邊哼。
旁邊女生接上:“在誰的懷中會有感覺~~~”
雖然哼唱聲斷斷續續,但歌詞郝運熟得不能再熟了。
這歌他可在錄音室唱過!
郝運後背一涼。
幾個學生從他身邊跑過,嘴裏嚷嚷:
“快點!音像店說四點補貨!”
“徐梁那專輯我必搶到!”
“我要有趙一歡簽名版的!”
郝運腦子“嗡”的一聲,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攔住一個跑得慢的眼鏡男生:“同學,等等!”
男生剎車,茫然看他。
“你們剛纔說......”郝運喉嚨發乾,“搶什麼專輯?”
“《不良少年》啊!”男生眼睛發亮,“徐梁的!裏面有兩首歌是趙一歡和景湉唱的!我們班好多人都在等實體版!”
郝運手有點抖:“實體版......不是還沒上市嗎?”
“今天預售啊!”男生掏出手機,打開WB,“看,今天企鵝音樂、趙一歡、景活都發WB了,限量五千張帶簽名海報的版本,今天投入市場!估計現在都搶光了!我們準備去音像店碰運氣......”
郝運盯着手機屏幕上WB的宣傳,眼前有點發黑。
限量五千張......簽名款!
他僵硬地轉頭,看向躲在身後的趙一歡。
趙一歡點了點頭,小聲說:“郝總,我和湉湉......是簽了五千張唱片,手都酸了。”
郝運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夕陽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裏,拔涼拔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