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號。
汪哲辦公室。
他桌上攤着《特戰先驅》的劇本大綱和幾份導演履歷。對面坐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眼神清亮,坐姿挺直。
這是汪哲從十幾號人裏篩出來的導演,陳默。
陳默履歷不算多輝煌,但紮紮實實拍過三部抗戰和年代背景的劇,風格偏寫實,節奏抓得緊,業內口碑不錯,屬於那種有想法、肯幹活,還沒被市場完全磨平棱角的青壯派。
兩人剛寒暄完,正要說正事,皙的手機突然嗡嗡作響。
屏幕亮着,來電顯示: 【非常影視-林薇】。
汪哲眉頭皺了一下,幾乎沒猶豫,手指一劃,直接摁掉。
然後順手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好意思,陳導,”他抬眼,臉上浮起一絲歉意的笑,“推銷電話,最近總打,煩得很。”
陳默笑了笑,沒多問。
汪哲把話題拽了回來:“陳導,之前咱們在郵件電話裏聊過,《特戰先驅》的改編方向,您提的‘成長型抗戰劇”,強化劇本深度,我們煤運這邊完全認同,總也點了頭。今天就想聽聽,您這邊具體還有什麼創作上的要求?
咱們敞開說。”
陳默坐直了些,語氣也很實在:
“汪製片,我的訴求就兩點。”
“第一,實景拍攝,儘量少用、最好不用綠幕摳圖。戰爭戲,環境真實感太重要了,棚裏拍不出那個味。”
“第二,演員選角,以貼合角色爲第一標準,不盲目追求流量明星。演技和氣質得對路,不然戲就毀了。”
他頓了頓,看着汪哲:“這兩點能保障,我就有信心把這部劇做好。”
汪哲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裏快速盤算。
實景?
這沒問題,總最不怕的就是花錢。
選角?
這事兒他拍不了板,演藝部那邊還養着幾位,公司層面有什麼安排,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沉吟了一下,開口道:
“實景這塊,我可以向郝總爭取,問題不大。”
“選角權可以交給你牽頭。”
“但如果公司有特殊安排,還是要以公司決策爲主。”
陳默點了點頭。
這個要求很合理,畢竟對方是資方,人事上能尊重他的意見,已經算難得。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另外,我個人希望參與這個項目的投資,佔比10%就行。相應的,導演費我可以不全額收取,後續參與項目收益分成。”
聽到這要求,汪哲眯了眯眼。
陳默想投10%?
這要求有利有弊。好處是導演投了錢,綁定更深,能確保百分百的投入;壞處是如果項目真賺了,公司利潤得分出去一塊。
而且關鍵是......陳默可能還沒摸清郝總那“燒錢不眨眼”的作風。
這劇要是投個幾千萬,10%就是幾百萬。
陳默一個青年導演,手頭能拿出這麼多?
汪哲臉上沒露聲色,只平靜道:“投資參與的事,我需要向公司彙報,原則上應該可以推進。具體比例,分紅方式,咱們後續籤合同時再細談。”
“理解。”陳默很乾脆。
“還有個事,”汪哲翻了翻劇本,“編劇團隊現在還沒最終定。陳導有合作順手,信得過的編劇推薦嗎?”
“有。”陳默顯然早有準備,“張楠,跟我合作過兩部戲。他寫抗戰題材有個特點,擅長把人物內心的掙扎和真實的戰爭場面擰在一起,劇本不注水,臺詞也扎得下去。我們上回合作那部《烽火家書》,雖然沒爆,但觀衆和業
內評價都不錯。'
張楠?
汪哲最近在做盡調,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個低調的實力派。
“行,就按您說的來。”汪哲拍板,“回頭麻煩您把張楠老師的聯繫方式給我,我儘快和他對接,把合同敲定。”
“沒問題。”
正事聊得差不多了,氣氛放鬆下來。
陳默又拿起那份劇本大綱,翻了翻,忽然開口:“汪總,我還有個想法......《特戰先驅》這名字,作爲劇名,是不是有點平?不太抓眼球。”
“哦?”汪哲抬眼。
這話的意思,是想改名?
陳默的手指在劇本封面上點了點:
“我想着,不如改叫《雪豹》。”
“原著裏,主角周衛國後來帶的那支特種部隊,代號不就是‘雪豹嗎?行動像雪豹一樣,敏捷、兇狠、精準。”
“而且‘雪豹’兩個字,形象,有記憶點,也好做宣傳。”
“現在項目還沒正式備案,改名不用額外流程,正合適。
汪哲聽着,眼睛慢慢亮了。
《雪豹》......確實比《特戰先驅》更帶勁!更有商業衝擊力,也更好記。
汪哲一拍大腿:
“改的好!”
“這個點子妙!我回頭就跟郝總彙報。
兩人又聊了些細節,越聊越對路。
最後陳默起身,伸出手:“汪總,那咱們就說定了。預祝合作順利,一起把《雪豹》......做成一部像樣的抗戰劇。”
“一定!”汪哲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送走陳默,汪哲坐回辦公椅,剛想鬆口氣。
桌上那隻屏幕朝下的手機,又嗡嗡地震了起來。
他翻過來一看,還是【非常影視-林薇】。
汪哲嘖了一聲,沒接。震動停了沒多久,短信提示音又響了一下。
他點開。
林薇:“汪總,在忙嗎?考慮得怎麼樣了?我們吳總真的特別有誠意,條件都可以再談。您再考慮考慮?”
汪哲扯了扯嘴角,一聲嗤笑。
非常影視那筆高息過橋貸款的事兒,他早從圈內朋友那兒打聽清楚了。
老闆吳明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他也門兒清。
截胡失敗,他們現在籌備的那項目,八成是盯着《特戰先驅》的劇情照抄吧?
這事兒最好到此爲止。
要是對方還不知進退......
那恐怕就得讓他們喫點教訓了。
五月二十六號,下午。
郝運正對着電腦屏幕上汪哲發來的郵件走神,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沒等他應聲,便徑直推開了。
他抬頭一看。
趙一歡踩着雙不算太高的高跟鞋,噠噠噠走了進來。
她穿了身正紅色的過膝長裙,襯得皮膚愈發白皙,長髮鬆鬆挽在腦後,臉上掛着明晃晃的笑,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郝總,我回來了!”
“好久沒見您了,特地來報個到!”
郝運有些意外。
趙一歡忙完了《毛騙》的拍攝,就馬不停蹄去了魔都。
確實很久沒見到她和景活了。
郝運放下手裏的筆,往後靠進椅背,笑着說:“喲,稀客啊。我還以爲你早忙得腳不沾地了,《宮鎖心玉》不是七月就開機?你這大女主,最近不都得圍着劇本轉?”
趙一歡聳聳肩,表情有點誇張:
“可不是嘛!”
“最近不是泡表演課,就是跟編劇老師磨角色細節,臺詞本都快翻爛了!”
“琳姐帶着湉湉去金陵了,最近也顧不上我。”
“我只好自力更生啦!”
郝運笑呵呵地沒接話。
景湉接了張毅謀的《金陵十三釵》,無論從製作規模還是資源傾斜上看,優先級確實比《宮鎖心玉》更高。
楊琳的工作重心估計都放在那邊了。
他想了想:“這樣,回頭我讓楊琳給你們演藝部配兩個助理和一個執行經紀。現在你們人多了,她一個人也盯不過來。”
趙一歡喜笑顏開:“謝謝總!”
不過她很快話鋒一轉:“對了總,六月初我去趟漂亮國。”
郝運挑眉:“漂亮國?”
“嗯!Hoop網和New體育那邊聯合邀請的,去現場看湖人和凱爾特人的NBA總決賽!還要配合做些賽前互動和球迷採訪。”趙一歡眼裏閃着光,語氣裏藏不住那點小得意。
郝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好傢伙!
趙一歡現在是真打入直男圈兒了。
這“Hoop女神”的名頭也太有用了吧!這都跟NBA官方活動掛上鉤了!
湖人和凱爾特人的比賽?我也想去現場看啊!
郝運心裏有點酸,面上卻只是點點頭:“這是好事。現場露露臉,跟那邊媒體、球迷互動互動,熱度還能再往上走一波。”
趙一歡一邊點頭一邊笑:
“我也是這麼想的。”
“不瞞您說,我原來對籃球真是一竅不通,規則都認不全。”
“但我的粉絲太多都是球迷了!”
“自從那次全明星賽後,我就嘗試着去瞭解,平時發點球衣寫真,看球vlog什麼的......”
“沒想到還以爲收穫了一批籃球粉!”
“這次能去總決賽現場,機會難得,正好也能拉近和球迷的距離,顯得咱不是純擺拍嘛!”
郝運聽得哭笑不得。
好嘛,這“直男女神”的路子是越走越穩了。
趙一歡頓了頓,像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總,我去洛杉磯、波士頓那邊,需要給您帶點什麼紀念品嗎?”
郝運:…………………
他想要科比的簽名球衣,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他扭捏着說:“你看着帶吧,有紀念意義”的就好。”
趙一歡也不知聽沒聽懂他話裏的那點暗示,爽快應道:“好嘞!包在我身上!那我先撤了啊總,還得趕下一節表演課。”
“去吧。”郝運揮揮手。
趙一歡又衝他笑了笑,利落地轉身,高跟鞋聲清脆漸遠,帶上了門。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郝運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扶手。
不過才半年多點兒。
趙一歡這個曾經的內衣模特,已經走得這麼遠了。
從《男人裝》封面、“Hoop女神”,再到《宮鎖心玉》女主角,如今竟能站上NBA總決賽的解說現場。
這份躥紅的速度,這命運的彎道超車......
連他這個在背後推了一把的人,回頭細想,都覺得有些恍惚。
五月三十號,中午十二點剛過。
國貿這片兒的午休鐘點,白領們像開閘的魚,從各棟玻璃寫字樓裏湧出來,奔向四面八方填肚子的地方。
陳明夾在人羣裏,不緊不慢地走着。
他剛結束一場熬人的諮詢會議,腦子還有點木,只想找家清靜點的館子隨便喫點。
拐過國貿三期街角,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個不太一樣的招牌。
混凝土唱片。
陳明腳步頓了頓。
這名字......有點意思。
在國貿這片兒,店名不是“雅”就是“尚”,再不然就是洋文,冷不丁冒出個“混凝土”,簡直跟周遭精緻的商業氣息格格不入。
他下意識朝店裏望去。
落地玻璃擦得鋥亮,能清楚看見裏面的樣子。
裏面沒什麼人,但裝修卻十分奇特。
水泥質感的牆面,黑色的金屬貨架,冷調的燈光。但最扎眼的,是店鋪正中央,靜靜趴着的那輛摩託。
線條硬朗,漆面是啞光黑,但在光線下泛着某種沉靜的金屬光澤。
不是那種流線型的跑車款,是更復古、更有肌肉感的......哈雷?!
陳明心中那點興趣,瞬間被勾中了。
他是幹諮詢的,天天跟數據和PPT打交道,但私下裏,就愛琢磨點機械的東西。摩託、腕錶、老相機......這些帶着精密感和歷史痕跡的物件,能讓他從案牘勞形裏暫時抽離。
“有點兒意思。”
鬼使神差地,他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門內,溫度比外面低一兩度,應該是開了中央空調,空氣裏有種淡淡的,類似圖書館的紙墨和木頭混合的氣味。
背景音樂是舒緩的藍調爵士,音量恰到好處,不吵人。
店裏客人不多,三兩個在貨架前慢慢逛着。
不得不說,這個氛圍感時不錯的。
陳明沒看唱片,徑直走向那輛摩託。
越近越覺得......真特麼帥,是那種粗糲又精緻,力量和靜默結合的矛盾感。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油箱側面。
觸感冰涼、光滑,帶着烤漆特有的細微顆粒感。
“這摩託擺得挺有格調啊,”他轉頭,問旁邊一個正在整理貨架的年輕店員,“看着......不便宜吧?”
店員抬起頭,笑起來挺靦腆:“先生好眼光。我們店長說,這車落地價一百多萬呢。特意從國外訂的,擺在這兒當個裝飾。”
陳明:…………………
他悄悄把手縮了回來。
一百多萬?!當裝飾?
這老闆腦子裏有泡吧!
幸虧剛纔沒用力,也沒戴戒指啥的......這要是不小心劃痕,辛辛苦苦賺了一個月的工資都得搭裏面去。
他一臉淡定的搓了搓手,彷佛剛纔沒有摸過一樣。
然後果斷轉身,走向那一排排黑色的唱片貨架。
還是看看唱片吧,總不至於也......
他隨手拿起一張黑膠。
封套設計挺文藝,翻到背面看價籤。
299元。
又拿起另一張,爵士樂經典。
399元。
再往裏翻,一張披頭士的復刻版。
599元。
陳明眼角抽了抽。
他知道實體唱片,尤其黑膠,都比普通唱片貴。但這溢價......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網上又不是沒有賣的!
“現在實體唱片......都這個價了?”他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旁邊那店員耳朵挺靈,笑着解釋:“先生,我們店裏的黑膠都是正版進口,很多是限量復刻或者首版再版的,音質和收藏價值跟普通唱片不一樣的。您看這張的壓片質量......”
陳明點點頭,表示理解。
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他懂,但作爲理性至上的戰略諮詢師,心裏那杆性價比的秤,還是有點偏向“不值”。
他放下唱片,慢悠悠往裏走,權當開眼了。
店鋪有樓梯通往二層。
抱着“來都來了”的心態,陳明踏了上去。
二樓更安靜些,貨架分類也更細,主打一些獨立音樂、電影原聲和小衆樂隊。
燈光調得更暗,氛圍感更強。
陳明本來沒抱什麼期待,純粹是閒逛。
目光掃過一排排陌生的封面,直到......停在最裏面裝修最豪華的那個隔斷,這裏是一個個裝修精美的展示櫃,幾乎每個展示櫃都只放置了一張唱片,旁邊附着COA認證證書。
每張唱片都有自己專屬的燈光,整個氛圍......就像武俠小說裏的劍冢一般。
他瞳孔猛地一縮。
在這些唱片中,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封面。
封面上沒有花哨的圖案,只有手寫體的專輯名。
《Slanted and Enchanted》和Pavement的樂隊logo。
臥槽!
陳明的眼睛瞬間渾沌了,這是他上大學時瘋狂迷戀過的一支樂隊,那時候他還在紐約讀書,他和自己的初戀女友就是在Pavement的音樂會上認識的………………
時間彈指一瞬,他人已到中年了。
而眼前這張,是Pavement最好聽的專輯的黑膠版。
這不算什麼,關鍵是封面上,有鋼筆手寫的樂隊全員簽名!字跡有些潦草,但旁邊附着COA認證證書,那就肯定沒錯!
不僅如此,塑封上還用中文寫了一行小字:全球限量100張。
陳明的心跳,瞬間飆到了一百二。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小心翼翼把那張黑膠抽出來,捧在手裏。
這觸感,這簽名......陳明激動的手都在顫抖。
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他那段留學經歷和刻骨銘心愛情的承載啊。
他屏住呼吸,去看價籤。
29999元
三萬塊。
陳明怔了怔,他迅速掏出手機,點開二手交易平臺,搜索。
同款專輯,沒有簽名的普通黑膠版,標價一萬五,而且狀態顯示“已售罄”或“僅展示”。有簽名的?根本沒人掛出來過。
這已經不是貴不貴的問題了。
這是......漏?
一個巨大的,可能以後再也不會出現的漏。
他抱着那張唱片,站在安靜的角落,內心天人交戰。
三萬塊,差不多是他兩個月的稅後工資。理性在尖叫:瘋了!花三萬買張塑料片?!
但另一個聲音,是那個屬於大學時代,異國求學、熬夜聽歌、和初戀追現場、跟同好爭論哪個riff更牛逼的聲音,在低聲誘惑:錯過這張,你可能這輩子都碰不到了。
《Slanted and Enchanted》啊!
簽名版!!!
五分鐘。
他像個雕塑一樣,站了足足五分鐘。
直到又有其他客人也上了二樓。
陳明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眼神變得決絕。
他抱着唱片,像抱着什麼易碎的珍寶,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樓梯,徑直走向收銀臺。
“結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