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文教授的課。
主題是“鄉村振興中的政府與市場關係”。
教室裏坐滿了人,來自全省各地市和省直機關的三十個學員,沒有一個缺席。
文教授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政府與市場:邊界在哪裏?”
“同學們,鄉村振興離不開市場,但市場不是萬能的。資本逐利,天經地義。但逐利的資本,會不會傷害鄉村?會不會傷害農民?”文教授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今天,我們討論這個話題。”
教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筆寫的沙沙聲。
鄉村振興那是誰都繞不過去的主政或者政策方向,能在這個方向有所突破,怎麼做都會有成績。
在文教授簡單闡述了之後,坐在第三排的張華舉手了。
他是蘇陽市的常務副市長,也是這一屆研究生裏除了陳青之外,行政級別最高的。
雖然只是常務副市長,但蘇陽市是省城所在,行政級別要略高於其他城市的同級別領導。
年齡也才四十出頭,未來的仕途還有不少的空間,平時說話做事都帶着一股“幹練”的勁兒。
“文教授,我不完全贊同這個觀點。”張華站起來。
他的聲音洪亮,“山區要發展,必須全面開放,讓資本進來。資本不是洪水猛獸,是助推器。沒有資本,山區的產品怎麼賣出去?”
“沒有資本,產業鏈怎麼建起來?”
“某些地方搞地方保護,表面上看是護住了農戶,實際上是堵住了出路。”
他說“某些地方”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了陳青一眼。
兩連問加上否定性的總結語,看似很合理,實則也是他的治理思維。
文教授一直在說,上課辯論沒有對與錯,所以即便你的理念並非如此,但辯論中也可以充當反方,主要的目的自然也就是爲了道理越辯越明。
但是他看向陳青的那一眼,分明就帶着一種挑戰的味道。
教室裏有人低頭,有人看窗外,有人等着看好戲。
陳青面不改色,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並沒有接這個茬。
張華有些失望地坐了下來,教室裏又安靜了。
文教授沉默了一會兒,也沒有點評張華的觀點,而是看向陳青。
“陳青同志,你怎麼看?”
陳青放下筆,站起來。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動作很慢,不緊不慢。
“張華同志說得對,山區發展需要資本。”他先肯定了對方,“但需要什麼樣的資本?是長期深耕的資本,還是短期套利的資本?是跟農民共享利潤的資本,還是掐住農民脖子的資本?”
張華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陳青繼續說:“某市最近遇到了一件事。有外地商貿公司,同時湧入山區,要求農戶籤獨家收購協議。張華同志,你怎麼看這件事?”
張華終於有機會能和陳青辯論了,連忙站了起來:“這是好事啊!能解決銷售,還能讓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
“你說得很對。套用了一個大家都認可的道理。”陳青繼續認可他的道理,又接着說道:“獨家代表着壟斷性質,銷售市場好拿時是互利的;即便長期收購協議價格會比正常銷售價格低很多,從長遠發展而言也不算大損失,只能說是以穩定換少收益。”
他停了停,問道:“如果市場環境下行,銷售不利,該怎麼面對?”
“這個在獨家代理的時候合同裏就應該有規定,代理方要承擔全部責任。”
“您很懂法。”陳青笑了笑,“企業大部分是有限責任,要是企業承擔不了賠償責任的全部後果,請問一下,這個損失對生產勞動者而言,誰來兜底賠付?”
“農產品有個特性,乾貨可以有條件地儲存,但鮮活的保存週期很短。一旦市場下行,不僅僅只是一個企業經營不善虧損倒閉,是無數的農戶的農產品最後變得一文不值!”
“怕這怕那的,那按照陳青同志你的意思,引入資本根本就沒必要了。”
張華倔強地說出了他依然堅持的論點,但已經沒了多少底氣。
陳青的語氣很平靜,繼續說道:“產業可以引,資本當然也可以進,但定價權不能丟。資金可以來,命脈不能送。山區農戶最怕的不是沒人買,是被人掐住脖子買。市場環境好與壞要有自己的判斷,而不是完全依賴銷售端的市場數據。銷售渠道可以創新,農產品也可以有限度地進行開發。雙向指導,是政府的職能,而不是引資上路,最後就大功告成。”
“而且,守住底線,這不是地方保護,是底線保護。是生產權、生命權和生活權利的基本保護。”
陳青所說的這些,都還是基於新陽市目前外來的企業是帶着善意來的基礎上。
如果是惡意,如果守不住底線,那惡劣的結果會比他說的更嚴重。
課堂上畢竟是辯論,他也不願意先設定最壞的結果。
只要達成目的,明確分析出資本逐利與政府助力的差異,這也是行政管理和地方治理中主官需要掌握的精準思考之一。
他說完之後,文教授帶頭鼓掌,幾個學員也跟着鼓掌。
張華低下頭,不再說話,他還找不到反駁的方向,雖然可以說要求企業怎麼怎麼做,但在實際的操作中,這種要求更多是流於文件和形式上,資本的逐利思維是不可能以照顧上遊供應鏈就無視自己虧損的。
柴易軍坐在陳青旁邊,湊過來低聲說:“陳書記,您這話說到根子上了。”
陳青沒理他,坐下,繼續記筆記。
下課鈴響,文教授收起講義,走到陳青面前。
“陳青同志,你剛纔說的那個案例是新陽發生的?”
陳青暗道糟糕,還好自己沒有說得明確,“文教授,我只是在根據您的要求,構思了一個可能出現的情況。不排除新陽或許會遇到的可能性。”
他不承認也不否認,因爲整件事纔剛剛開始,算不上已經形成階段性成果,並不違背文教授的要求。
“嗯,是個不錯的案例,完善一下寫進論文裏。理論聯繫實際,預防措施也是一個治理的思想。”
陳青鬆了口氣:“文教授,我正有這個打算。”
文教授點點頭,走了。
柴易軍湊過來,豎起大拇指:“陳書記,您剛纔那番話,太解氣了。張華這個人,在班上一直以‘開放派’自居,動不動就說別人保守。今天被您一句話噎住了。”
陳青搖搖頭:“不是噎他。是講道理。道理講清楚了,誰對誰錯,大家心裏有數。”
柴易軍點點頭,沒再說話。
下午,陳青正在宿舍裏看資料,手機響了。是景坤。
“陳書記,省農業廳來電話了。”景坤的聲音有些緊,“一個姓周的副處長,說希望我們‘配合’一下那幾家公司的收購方案。話說的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不要阻礙市場化,影響全省營商環境。”
陳青放下手裏的筆:“你怎麼回的?”
景坤說:“我說,合規經營我們不攔,坑農害農我們不答應。周副處長說,新陽不能搞地方保護。我說,這不是地方保護,是底線保護。他沒再說什麼,掛了。”
陳青笑了:“景市長,您這話說得硬氣。”
景坤也笑了:“陳書記,是您教的。”
“那四家的狀況查清楚了嗎?”
“正在查,市監局的跟進信息顯示,在省局層面遇到一些阻力,主要是外省的配合度不高。如果持續這樣,我想安排人直接出差過去當面溝通。”
陳青認可了景坤的觀點。
掛了電話,陳青靠在椅背上。
省農業廳來電話,說明資本開始行動了。
不是在基層施壓,是從上面往下壓。
雖然很不想出現這樣的狀況,但這一招,他見過。
在林州見過,在金淇縣也見過。
資本的套路,永遠是先基層後上層,先軟後硬。
他拿起手機,給林廣春發了條消息:“小林,山區那邊怎麼樣?”
林廣春很快回覆:“書記,我在清溪鎮。最近一直都在和種植戶進行溝通,主要是不太好找人,家裏說了算的基本都在上工,找起來有些麻煩。不過農戶也普遍認可了我們的勸導,暫時沒有一家說會馬上籤約。”
“千萬記住,是引導不是要求。”
“書記放心,我知道的。”林廣春補充道:“那幾家公司的人我都碰見過了,他們也在村裏遊說。”
“市場行爲,不要去阻攔。”陳青回覆:“我們做好自己職能範圍內的工作。”
林廣春回覆:“明白。”
晚上,陳青在食堂喫飯。
孫敏端着餐盤坐過來,低聲說:“陳書記,上午您跟張華的爭論,我們處裏都知道了。”
陳青看了她一眼:“你們處裏?消息這麼快?”
孫敏笑了:“黨校的事,傳得快。我們處長說,您那句話——‘產業可以引,定價權不能丟’——說得太好了。省裏正在研究山區產業扶持政策,這個思路可以作爲參考。”
陳青心裏忽然一緊,追問道:“是不是有什麼政策性補貼?”
孫敏點點頭,“力度還挺大的。長期基本上補貼能覆蓋企業經營的稅費80%了,短期的話可以拎包即開工。”
孫敏所謂的拎包就開工,說的是啓動資金、運營資金都可以申請低息貸款或者直接拿創業資金。
這可比天使投資人更具有誘惑力。
陳青表面保持着平靜和孫敏說着話,但內心其實已經湧起了驚濤駭浪。
怪不得四家公司同時來新陽,參與剛起步的林下經濟。
這簡直就是屎殼郎遇到糞球,來的就是這個味。
陳青回到宿舍,馬上把這個消息告知了景坤,“老景,必須加快調查那四家公司的基本情況和關聯問題,我已經聞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要是他們突然改變策略,不壓價了。很可能不少村民就要直接簽約了。”
景坤聽完之後也嚇了一跳,原本以爲最壞就是企業動一動什麼心思,但現在看來絕沒有那麼簡單。
“書記,你放心,我馬上就安排,爭分奪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