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是講規矩的地方,大吼大叫不能讓人退縮害怕,如果非要比嗓門,誰還沒有一張嘴呢?
“隋王,你瘋了,你敢提出此等誅心之言,你禍國殃民啊!”
“楊慎誤國,隋王欺君!”
朝堂上已經被拖出去了三名御史,對於歷經高宗、武周、先帝三代“太平天子”的朝臣而言,皇帝御駕親征,本就屬於極其胡鬧的事情。
尤其是在皇帝已經開始初步組建朝堂班底的當下;
跟隨李重俊的、厭惡李重俊的,希望朝局平穩的,一共三派大臣,此刻全都明確表示出了反對之意。
當初突厥打到關中,隋王在渭水一帶拉鋸廝殺,把突厥人兵力和士氣消磨的差不多了,你身爲李家天子那時候出城迎戰,那是你的應有之責。
可現在戰爭發生在萬里之外,你丟下大唐無限江山跑去河西打仗,你真把我們和江山社稷當兒戲麼?
但臣子畢竟不能當面指責皇帝,於是話頭全都落在楊慎頭上。
此刻,就算是隋王當場翻臉,來砍他們的頭,也有很多人依舊站出來。
“肅靜!”宦官高聲呵斥。
一名宰相出列跪伏下來,沉聲道:“古人雲,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
“大唐自開國以來歲歲征戰不休,只是總能有休養生息的時間,可今年八月戰突厥,十月守河北,十一月北伐契丹,天下疲憊至極!
吐蕃雖屢屢入寇,燃邊關千裏烽火狼煙,又面犯聖顏,索要公主和親,乃漢家千古奇恥大辱,只是,聖人只需要派一大將軍西進,宿衛邊關即可,豈能因一時之怒親臨險境?”
聖人的脾氣不好,不少人懷疑過,隋王後來那副見人就殺的嗜殺氣性,便是被聖人帶出來的。
但此刻,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宰相,皇帝微微向後靠了些,坐直身子。
“自朕登基以來,做了大唐天子,外不能御悔,內不能撫民。”
“朕,有罪。”
殿內的所有大臣,包括幾名有資格坐着的宰相,立刻起身跪伏。
“臣等萬死!”
“你們有什麼錯?”
皇帝平靜道:
“做官的人,有人是爲家族,是爲求財;
有人是爲百姓,爲天下!
哪有爲了皇帝纔來做官的道理?”
這話,是誅心之言,但卻是大唐天子親口說出來的話。
“在爾等看來,你們覺得朕並不是那種能親冒箭石與將士們同甘共苦的天子,提出此議,無非是藉此來逼迫你們後退,但朕要告訴你們,御駕親征之事,是朕自己想的,並不是隋王強求。”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在殿內逡巡,最終落在楊慎臉上。
兩人目光交匯,皇帝又緩緩開口道:
“隋王。”
“臣在。”
“朝堂上諸公都在問朕,爲什麼要御駕親征河西,現在,你來問朕。”
楊慎站起身。
大臣們跪伏在地上,微微抬頭,彼此相視,看到了大家眼底的不滿之色。
還是這一套,又來了。
你今天能用刀兵堵住大家的嘴,可你明天和將來呢?
史書,後人,你堵的住嗎?
以後所有人提起你們,只會說你是犯上作亂之太子,說他是弒殺君父之逆賊。
跪伏在地上默默聽着的韋安石從心裏發出一聲嘆息,隋王文足以替皇帝飾非,武足以替皇帝拒諫,只可惜,皇帝這次若是還打算用王來強行鎮壓,這是無論如何都糊弄不過去的。
楊慎開口道:
“重俊。”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心裏琢磨着重俊兩個字是什麼意思,等反應過來後,不少大臣愕然抬頭。
這不是皇帝名諱麼?
這他孃的是大不敬啊。
但下一刻,皇帝卻滿意的笑了。
“你忘掉吐蕃對大唐歷代先君的欺侮了嗎!”
太宗時期,松贊干布當初強求娶公主,揮軍進攻松州,揚言“公主不至,我且深入”。
高宗時期,吐蕃揮軍攻入唐朝邊境,強行吞併吐谷渾。
大非川之戰,素羅汗山之戰,吐蕃皆攻殺唐軍數以萬計,屠殺擄掠邊關,至於說安西、河西、劍南等地,更是想來就來,肆意攻打。
今年,唐朝才擊潰突厥,吐蕃人先逼迫朝廷外嫁公主,而後稍有不從便立刻揮軍猛攻大唐邊關。
皇帝緩緩站起身,高聲道:
“朕,一刻也不敢忘之!”
口號喊得響亮,但打仗是看實際的,不是說兩邊贊普和皇帝比嗓門大,最後聲音不夠精神的人滾回家反省。
長途御駕親征,該動用多少兵力,帶多少大臣,總不能皇帝直接把全家人撂下,和隋王去邊關雙宿雙飛。
皇帝用祖宗的名義說話,那大家再拒絕,收穫的就不是清名了,而是忘掉大唐祖宗之仇的悖逆之賊。
所以一開始有人提議仿照唐太宗親征高句麗的制度和儀仗,隨行軍隊至少要十萬人,而且考慮到朝中良將不多,得徵調四方大將入京,隨軍出徵。
“張仁願很早就已經傳信過來,他已經在南修築好了三座受降城和數百座烽燧堡壘,初步搭建好了南邊防,預計明年冬季之前,至少可以餘出三萬多朔方軍,極大減輕朝廷的軍費負擔,可現在根本指望不上朔方軍。”
皇帝把賬算的很清楚,現在河西烽火天天都往洛陽這邊傳,如果自己這邊先調動軍隊又調動大將,至少得拖到明年開春後才能出徵。
所以,乾脆把目前所有勢力和兵力先粗粗一樓賬。
“當初從長安到洛陽,隨行儀仗、隊伍、將士合計五萬餘人,這次,你把弘農楊氏豢養的八千府兵帶上,再加上四千名千騎,便又是一萬二千名戰兵,至於說民夫輔兵,河西和隴右一帶到處都是現成的,隨處徵調即可。”
“好。”
最後,再加上河西軍本部,司馬逸客帶走的河西軍兵力不多,他以河西節度副使的身份臨時轄制安西軍,抗衡吐蕃。
若是皇帝御駕親征到河西,瞬間就能得到四萬河西軍的效忠,而且效果會異常之好。
“但是......”
皇帝頓了頓,道:“五萬大軍,終究還是太多了,不僅難以及時籌措出足夠的錢糧補給,而且行軍速度恐怕也會異常遲緩,朕想着,至少在明年正月中旬抵達河西,越早馳援越好。”
“這個簡單。”
楊慎回答道:“我麾下的一萬二千將士足夠保護聖駕,聖人跟在我的軍中,甚至能在一月上旬就到河西,讓其餘軍隊在後面跟着,把他們當作第二股援軍即可。”
旁邊侍奉的年輕宦官嚥了口口水,有些繃不住表情。
你真敢說啊,讓皇帝和隨行官員住在你的軍營裏,就不怕朝臣再參你一個野心勃勃的罪名。
皇帝也皺起眉頭。
“這樣好像確實更快些。”
皇帝問道:“要不然,今晚就走?”
“你要來,晚上再來,白天能看清你的臉,煩。”
太平公主斜倚錦褥,身着一件厚實的花青色夾棉裙,外罩一件白狐裘;腰間繫着石青色緣帶,腳着一雙繡雲紋的軟底鞋,腳腕纖細。
她捧書的皓腕從暖袖中探出,玉鐲隨着翻書輕晃,褥邊還落着一件才褪下的銀鼠毛鬥篷,也不收拾,就坐在屁股底下,舉手投足間都是美婦人的成熟慵懶風韻。
屋內生着暖爐,一進來暖香撲面。
太平公主一看到楊慎就冷了臉,她也很難說清楚自個對他是什麼心態。
甲方乙方?
姦夫淫婦?
“晚上就不在這兒了。”
楊慎言簡意賅道:
“殿下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相王那邊好說,就怕太平公主這邊臨時鬧點動靜,不肯立刻出城,所以楊慎親自走一趟,把她送到城外軍營。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她解了身上各處的繫帶,裙裝隨即順着高挑修長的白膩身子落到腳邊。
抹胸,是沒有的,在自家還繃着,未免胸悶。
美婦踢掉裙裳,赤腳踩着毛毯,轉身坐回被褥上,臉上滿是隨你胡作非爲的無奈和坦然。
這般急麼?
她說道:“行啊,一個時辰。”
楊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