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着銅鏡細細照了下。
又以指尖輕掃眉梢,使黛色由深至淺自然過渡,恰似遠山含煙。
“初時我還以幫主爲倚仗,欲震懾餘滄海。”
“誰知那餘滄海言道,不久前才與幫主交手,未分勝負。”
話語間,拿起絲綿撲輕拍黛眉,令眉色猶如淡煙籠月。
“我們一家子見識淺薄,卻是信以爲真。”
旋即眉筆一擲,冷眸斜睨而來。
“可昨日幫主獨鬥兩位魔教長老,全程佔盡上風。”
“若非我母子二人受制於人,你怕是能輕而易舉將其斃於掌下。”
銅鏡中倒映出林夫人寒霜般的面容,聲色冷厲道:
“這般身手,怎會鬥不過餘滄海?”
“那餘滄海若知幫主實力遠勝於他,又豈敢對林家動手。”
“除非......幫主是故意爲之。”
林夫人恨眼一掃裘圖。
隨後深吸一口氣,以無名指蘸水輕揉胭脂,待其色若朝霞方止。
“江湖傳言妾身有恩於幫主,這才讓餘滄海投鼠忌器,妄圖以我和平之交換家眷。”
又以白粉掩去原脣,留得櫻桃小口。
“你我心裏清楚,此事子虛烏有,定是有人假傳消息,意在保全妾身性命。”
提起細毫勾勒脣線,上脣如弓,下脣似珠,“可妾身不解,你我交情泛泛,幫主爲何如此?”
“若真要保全,爲何獨獨漏了亡夫?”
“除非幫主本就存心要亡夫去死.....”
林夫人神色清淡,以指腹蘸少許胭脂塗抹,脣色漸如晨露染霞。
“幫主所圖,不過借報仇之名屠滅青城,再以平之師傅之名,掌控我福威鏢局十二省基業。”
“昨夜我問過劉博陽此事,他顧左言右支吾其詞,我一眼便看出他有難言之隱。”
素手取出一張綿紙含入嘴中,薄脣輕抿,吸去浮色。
“恐怕這江湖傳聞,不是他念及多年主僕之情自作主張,便是從幫主處求來的。”
最後撲一層珍珠粉定妝,脣色便似紗籠燭火,朦朧嬌嫩。
裘圖一言不發,虎目微闔,鐵指一下又一下敲擊案幾。
林夫人神色愈發平靜,素手輕挽青絲,低盤雲髻,銀針固定間寒聲道:
“如今可好,你只需以平之修爲不濟爲由,將其軟禁在山上,困個十年八年。”
“待得那時,世人誰還記得福威鏢局原是林家產業?”
抬手將金絲鳳簪插入髻中,流蘇輕晃間折射冷光,“神功、財富、霸業、名聲。”
皓腕翻轉,左右側首,戴上一對明月耳墜,搖曳生輝。
“從頭到尾,好處全被你一人喫幹抹淨。”
說罷,林夫人身子前傾,對着銅鏡露出笑顏,左右照了照。
叩上梳妝盒的瞬間臉色一寒,猛地抬眸逼視裘圖。
神色清冷,鳳眸含煞,咬牙切齒道:
“林家家破人亡,三代基業徒做他人嫁衣。”
“青城道統滅絕,數百年傳承毀於一旦,鐵掌幫自此雄踞三川。”
“裘幫主,當真是好手段。”
說罷,一把將匕首攥起,橫於頸前,眉間煞氣縈繞。
“今日既已言明,妾身自知不是幫主對手,大不了玉碎當場。”
“啪啪啪.....”
裘圖搖頭撫掌,苦笑連連。
見狀,林夫人黛眉微蹙,語氣稍緩道:
“方纔坦言之前,妾身已備好遺書,以殉情爲名自殺。”
刃光映照下,她頸間肌膚已現血痕,“望幫主念在鏢局舊情,莫要遷怒平之,容他安穩度日。”
“夫人好縝密的心思。”裘圖緩緩起身,玄色衣袂掃過石案,“若裘某乃是旁人,聽你這般一說,都要覺得自己乃是如此齷齪小人。”
負手繞至林夫人身側,居高臨下俯視着她。
林夫人仰頸怒視裘圖,氣勢卻是分毫不讓,“難道不是?事到如今幫主還要惺惺作態不成?”
“夫人可有值得裘某欺騙之處?”裘圖目若溫玉,輕緩取過匕首。
鐵指撫過鋒芒,追憶道:
“當年先父曾言,闢邪劍法乃天下第一劍法,與鐵掌神功不分伯仲。”
將匕首輕置案上,“當年裘某年少氣盛,自詡家傳神功天下無雙,心中自然不服。”
負手而立,續道:“那時武功初成,便急赴福州,假借應招之名欲挑戰總鏢頭。”
忽而輕笑,“然見面卻發覺總鏢頭功力淺薄,疑惑之下,索性入鏢局爲鏢師一探緣由。”
裘圖目光漸深,“而後多方查探,終覓得闢邪劍譜。”
說到這,裘圖嘴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俯身低語道:
“夫人可知林家祖訓爲何嚴禁後人翻閱此譜。”
林夫人蛾眉緊蹙,“爲何?”
但見裘圖又俯低三分,附耳輕聲道:“這闢邪劍譜開篇第一句便是——欲練此功,揮刀自宮。”
林夫人聞言雙眸驟睜,目光下意識掠過裘圖腰間,又急急別過臉去。
裘圖挺身負手,踱向亭外,聲若洪鐘道:
“夫人莫要小瞧裘某,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豈能自殘身軀,做那閹人之態。”
林夫人素手輕攏雲鬢,柔聲道:
“幫主氣概雄偉,確是一望便知.....”
話音未落,忽見裘圖在陽光下舉起青魔手,骨節爆響如雷。
“此等邪功,自不配天下第一之稱。”裘圖五指緩緩收攏,“裘某心結既解,數月間功力大進,而後便一心尋覓藥引。”
林夫人斜眸看向那沐浴金光的偉岸背影,眸光流轉,靜待下文。
裘圖行至白梅樹下,袍袖輕拂落英,悠然一嘆道:
“闢邪劍法自宮可速成,鐵掌神功卻需日日忍受鐵磨火焚之苦。”
“而後便是平之拜入我鐵掌門下,但他習武過晚,進境甚緩,裘某憂心他受不得練功之苦,去尋那邪法捷徑。”
“所以你便將闢邪劍譜藏了起來。”林夫人脫口道。
裘圖回身看來,聲若洪鐘道:“不錯。”
旋即又是一嘆,神色黯然道:“豈料陰差陽錯之下,此舉反害了總鏢頭性命。”
“至於說裘某不敵餘滄海,那不過是裘某輕敵之策。”裘圖大步朝林夫人邁來,衣袂帶風。
虎目逼視林夫人雙眸,朗聲道:
“敢問夫人,裘某初出江湖不過兩載有餘,豈能未卜先知餘滄海會對林家行滅門之舉。”
林夫人玉臂撐在案幾上,低語喃喃道:“這倒也是...”低下頭素指輕柔眉心,“容我想想...”
日光透過竹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