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我行心念電轉:這裘千屠分明是挾怒而至,若讓他們雙方澄清了誤會,只怕轉眼便會棄我等不顧。
可若順着左冷禪之言坐實他的罪名,又恐這魔頭當場翻臉,反而不美。
眼下唯有以退爲進,主動示弱歸附,再暗加挑撥,他礙於身份威勢,反倒不得不護住我等。
念及此處,任我行猛然抬頭,沉聲喝道:“休得污衊裘幫主!”
他踏前一步,黑袍震盪,目光如電掃過全場,“老夫行事,何須借他人之名?”
“盜經之事,皆由任某一人承擔!”聲如洪鐘,震得檐上積雪簌簌而下,“就因裘幫主當日一念之仁,放了任某,你們便千方百計潑盡髒水,真是無恥之尤!”
他忽的冷笑,笑聲中滿是譏諷,“依老夫看,你們這些所謂名門正派盤踞高位已久,早就容不下裘幫主這等百年難遇的後起之秀了!”
左冷禪立時一指任我行,寒聲道:“魔教妖人,果然反覆無常!”
“當日左某略施手段,這姓向的早已招認,說爾等盜經是爲報裘幫主大恩。”
“放屁!”向問天昂首怒喝,頸間青筋暴起,“老子何時說過?你左冷禪貴爲五嶽之尊,竟如此不要臉皮。”
左冷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緩緩道:“你自是不記得。”
“那日左某給你餵了迷藥,昏沉之際,你可是什麼都招了。”
他目光冷冷掃過全場,“況且當時在場者,可不止左某一人。”
封不平立即抱劍上前,應聲道:“不錯!封某與嶽師弟皆在場親耳所聞,此獠確是如此招供。”
衆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嶽不羣。
只見他輕捻長鬚,面色沉凝,並未出言反駁,衆人心下便信了大半。
連向問天自己也面露恍惚,似陷入自我懷疑。
方證眉間微蹙,一時難辨真僞。
從立場而言他該信左冷禪,最起碼錶面上也只能相信左冷禪。
可左冷禪顯是居心否側,處處挑撥少林與鐵掌幫對立,又令他心生警惕。
沉吟片刻,方證雙手合十,緩聲問道:“這昏沉胡言卻是不可盡信。”
“任老先生,究竟爲何要盜取敝寺易筋經?還請明言。”
任我行冷哼一聲,拂袖道:“老夫被東方不敗囚禁十二載,得裘幫主相救方能重見天日,自是要一雪前恥。”
“可老夫也不得不承認,如今仍非那狗賊對手。”他聲調一沉,“思來想去,唯有借易筋經之力,完善吸星大法,方有一線勝機。”
方證聞言,神色稍緩,合十道:“原來如此,看來此事確與裘幫主無關,是老衲錯怪幫主了。”
左冷禪卻步步緊逼,銳目直刺裘圖,“既然與裘幫主無關,那幫主今日這般陣仗,又是何意?”
“未免太不將少林以及方證大師放在眼裏。”
嶽不羣溫然踏前,趕忙抬手勸道:“裘幫主向來謙和守禮,必無逞威之意,左師兄今日未免太過言重了。”
左冷禪回眸逼視嶽不羣,嶽不羣亦不甘示弱,分毫不退。
好似下一刻這剛剛併合的五嶽派便要分崩離析一般。
不過裘圖也不是什麼毛頭小子,哪能看不出端倪——紅白對唱。
如此,左冷禪便可肆無忌憚拱火,又因嶽不羣不停爲自己說話,好讓自己怒火燒不到五嶽派身上。
但怒火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如此,左冷禪等人的計謀也就成了。
並且還能給羣雄一個五嶽內部不合的錯覺,進而後續韜光養晦,獨善其身。
臺階上氣氛頓時劍拔弩張,封不平、魯連榮、定逸師太三人連忙上前規勸說和。
片刻後,左冷禪冷哼一聲偏過頭,朝裘圖朗聲道:“既然裘幫主無意逞威,那便請即刻將這三人交出,由方證大師發落吧。”
裘圖目如深潭,緩緩掃過衆人,心知除了方證,餘者皆盼他與少林對上,最好兩敗俱傷。
正巧,自己卻是也該拿少林祭祭威風,讓這些人知道,什麼叫脣亡齒寒,自掘墳墓。
想拱火旁觀,那自己便順勢讓這把火燃起來,叫他們待會無顏相助少林。
但見裘圖終於開口,聲如沉鍾道:“裘某此來,正是因方證大師信中提及,這三人爲報恩而盜經。”
“既起因於裘某,清者自清,自當親上少林澄清,以免諸位誤解。”
方證含笑頷首,對裘圖的態度十分滿意。
只見裘圖捻動佛珠,踱步而行,緩聲道:“裘某初見任前輩之時,得知他被東方不敗迫害,對其恨之入骨。”
“想着放任前輩出來,也算是一大伏魔助力。”
“前些時日,任前輩三人確曾至鐵掌幫欲以報恩。”
“然裘某行事向來從不圖報,加之彼此立場有別,便請他們離去。”
說着,裘圖腳步一頓,忽轉身正色看向任我行,語重心長道:“任前輩。”
任我行趕忙躬身抱拳。
但見裘圖聲沉若水道:“裘某對他派武學毫無興致。”
“諸位若真心向善,多救些受魔教荼害、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便是對裘某最好的報答。”
任我行恍然頷首,恭聲道:“幫主教誨,任某謹記,是任某會錯意了。”
心中卻是大定,此次脫身已十拿九穩。
裘圖略一擺手,玄氅輕揚,淡聲道:“無妨。”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想必方證大師也樂見任前輩放下屠刀,改邪歸正。”
說罷,轉身與方證對視,二人齊齊露出會心笑意。
眼見一場幹戈即將化解於無形,左冷禪趕忙發難,冷笑聲中鋒芒畢露,“說的比唱得好聽,裘幫主真不喜武學?”
“那當初爲何會爲了峨嵋九陽功,而助嚴掌門奪回峨眉?改道向佛?”
沖虛聞言,雙眼倏然半闔,眸中精光乍現,手中拂塵微微一顫。
但見裘圖嗤笑一聲,指間佛珠倏然頓止。
“左掌門真是巧舌如簧,”目光斜睨,隱帶譏誚,“裘某相助峨眉,是念在郭襄祖師與我幫上代淵源深厚,不忍見道統淪喪。”
“至於那峨嵋九陽功…”裘圖袖袍一拂,語氣轉淡,“乃是嚴掌門執意相贈。”
“裘某百般推辭不得,最終只得攜至家父墳前,當着他面焚化,未曾翻閱一字。”
說罷,環視衆人,聲調陡然一沉,“諸位若是不信大可當面問問嚴掌門,裘某是否有半句虛言。”
“況且峨眉九陽功乃內家心法,裘某何須棄家傳鐵掌神功而改修別派?豈非自毀根基?”
左冷禪似笑非笑道:“左某自然信得過裘幫主。”
話鋒一轉,眼中銳光乍現,“只是忽然想起,當初幫主從左某手中取得少林九陽功時,似乎也是這般說辭。”
此語一出,少林僧衆頓時譁然!
“什麼?裘幫主早已得了我寺武學?”
“少林九陽功?怎從未聽聞…”
“你可知金剛不壞體神功?便是出自這門功法!”
“看來易筋經之事,大有可能真是這裘千屠幕後指使。”
“不錯,否則任我行那等魔頭,怎會對他一副唯命是從之態……”
陣陣私語如潮水般漫開,方證雖面色不改,心中卻不由一沉,暗道不好。
他自不受左冷禪挑撥,可寺中僧衆,卻難免人心浮動。
而左冷禪話裏話外又是站在少林一方,令他無法反駁。
但見左冷禪雙手揹負,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看來令尊大人生前,確是極爲喜好鑽研各派武學。”
“峨眉、少林…這九陽功一脈,如今只差武當一冊便能湊齊。”
“若真得全,想必令尊在泉下定感欣慰。”
左冷禪忽的停頓,故作恍然道:“哦,是了——武當九陽功據說早已失傳。”
“如今武當一脈,唯剩從中脫胎而出的純陽無極功了。”
說罷,餘光輕掃,瞥向一旁的沖虛道長。
只見沖虛仍垂眸靜立,面色如古井無波,唯掌中拂塵玉柄,正被他無聲捻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