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隙傳聲,蟲鳥偶鳴。
小龍窟中的喊殺聲已然停歇。
寒風捲着殘餘的血腥氣,在廢棄磚窯內盤旋。
窯壁上火把噼啪作響,昏黃光影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數十名勁裝漢子持刀肅立,把守各處要道。
二十餘名污衣派弟子被麻繩反縛雙手,跪伏在地,面如死灰。
雷鐵匠已拽着一名俘虜,急急鑽入窯下那四通八達的洞窟,搜尋孫女蹤跡。
柯鎮惡由郭芙攙扶着,在角落一處青磚堆上坐下,喘息稍定,喟然長嘆道:“老啦,當真是不中用了!”
“若非彭長老及時援手,這把老骨頭今夜怕是要交代在此。”
“此恩,老瞎子記下了。”
然而侍立在他身後的武氏兄弟,以及同來的幾位老江湖,望向場中血泊裏那抹青衫身影時,目光裏卻帶着幾分難以掩飾的畏懼。
方纔他們被埋伏,可謂險死還生,一交手便死了好幾個曲掌櫃叫來的綠林好漢。
然而彭長老一到,帶來的那些鐵掌幫人手幾乎沒怎麼動手,便見彭長老一柄長劍大殺四方,身法迅疾如電,招招陰詭狠辣。
場中,彭長老卓然而立,正用一方細軟綢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手中森寒長劍。
劍鋒映着火光,流轉着冷冽清輝。
腳下是尚未凝涸的暗紅血泊,彭長老卻恍若未覺。
窯內到處都是倒地的屍體,且大多都是被一劍封喉,或刺破眉心,或洞穿心口。
擦拭完畢,長劍歸鞘,發出一聲清越錚鳴。
彭長老這才轉身,面向柯鎮惡等人,脣角噙着一絲淡笑道:“柯大俠言重了。”
“彭某此行,不過是奉幫主之令,略盡綿力罷了。”
頓了頓,目光掠過郭芙三人,笑意更深幾分,“說起來,柯大俠倒該謝過這三位小友。”
“若非他們半夜離莊,行蹤被幫主察覺,幫主也不會派彭某前來探看護持。”
柯鎮惡聞言,鐵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恍然道:“原來如此,是我等老傢伙的私事,反倒累得裘幫主費心,實在慚愧。”
郭芙目光掃過跪伏在地、形容狼狽的污衣派弟子,想起方纔他們猙獰醜惡的嘴臉。
若非彭長老等人及時殺到,自己與大小武、乃至大公公都可能遭難,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無名業火。
但見郭芙櫻脣微啓,脆聲道:“彭長老,這些惡賊害死了好幾位叔叔伯伯,留着也是禍害,爲何不一併殺了乾淨?”
柯鎮惡也未爲這些丐幫弟子說話,顯是認同郭芙之意。
一是他混跡江湖多年,深知這些人乾的勾當。
二是方纔中了埋伏後,這些人對郭芙滿口污言穢語,在得知郭芙乃黃蓉女兒後,立時便要殺人滅口。
然而彭長老卻搖了搖頭道:“幫主平日再三叮囑彭某不可妄造殺孽。”
“事發之初,彭某已傳信幫主,想必幫主已在趕來途中。”
“如何發落這些人,還是等幫主親至定奪更爲妥當。”
跪伏人羣裏,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猛地抬起頭,嘶聲道:“既已落在你們手裏,要殺要剮,老子接着便是。”
隨後目光死死盯住彭長老,語帶譏諷道:
“彭長老,你當年是何等的威風,不可一世。”
“未曾想被洪幫主逐出丐幫後,再次相遇,竟成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輩座下走卒,嘿,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彭長老聞言,非但不怒,反而朗聲一笑,氣度從容道:
“哈哈哈……薛無常,你豈知彭某是越活越通透,越活越明白。”
“倒不如想想你自己!”
“當年你不過一落魄江湖郎中,雖是清貧,卻不失爲光明正大。”
“如今呢?投身丐幫污衣派,不救人,反害人。”
“治病良藥不配,專研殺人毒藥,更親手操持那喪盡天良的採生折割!”
“終日藏身這暗無天日之所,自詡威風,實則不過是陰溝裏一隻見不得光的臭蟲罷了。”
“呸!”薛無常啐了一口血沫,厲聲反譏,“裝什麼清高!”
“你以爲自己多幹淨?”
“那些被拐賣的良家女子、清秀童兒,哪一樁不是經你們淨衣派的手,才送到那些權貴府上?”
“怎麼?丟了淨衣大長老的位子,做過的事就能一筆勾銷,搖身一變成了正人君子?”
彭長老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聲音沉穩而有力道:“彭某昔日確曾誤入歧途,爲私慾所矇蔽,不明俠之大義。”
說着抱拳問天,“然自追隨裘幫主以來,聆聽教誨,如撥雲見日。”
“方知名利皆爲浮雲,立身處世,當以正氣爲骨,行事當以家國爲念。”
“爲家人計,爲摯友計,爲天下黎民計!”
話落語氣徒然一沉,“過往罪孽,彭某不敢否認。”
“唯願以此殘軀,洗心革面,行俠仗義,回報蒼生。”
“今夜所爲,便是此念踐行!”
他抬手一指薛無常等人,正氣凜然,“似爾等這般,恃強凌弱,殘害無辜,縱有通天本領,也不過是江湖敗類,武林渣滓!”
“說得好!”柯鎮惡忍不住拄杖起身,聲音洪亮,“當年靖兒也曾對老瞎子提及過你。”
“初入莊時,老瞎子見你在裘幫主身邊,還心存疑慮,怕幫主識人不明。”
“未曾想,裘幫主佛法精深,竟真能點化迷途,渡你回頭!”
“此等教化之功,老朽佩服!”
“不愧是少林行者,佛門正宗!”
彭長老面露感佩之色,望向虛無處,似在追憶道:“不瞞柯大俠,彭某初遇幫主時,亦是桀驁難馴,只道幫主所言皆是空談大話。”
“然隨侍日久,耳濡目染,於幫主座前禪定問心,方漸悟其理。”
“舍一身戾氣,養胸中浩然;棄霸道爭雄,修仁德之心。”
“終是明白,以武止戈,以德服人,方纔是武者安身立命之本。”
說着,目光再次掃過薛無常等人,帶着悲憫與決絕,“若行徑如爾等污衣派鼠輩,縱然武功蓋世,也終究是遺臭萬年的江湖宵小!”
彭長老話音方落,窯洞外夜風之中,忽地傳來一道溫潤平和的嗓音,如古寺晨鐘,悠悠盪入衆人耳中。
“善哉善哉——彭長老能斬斷舊我,明辨是非,慈悲向善,實乃可喜可賀。”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裘圖一襲墨色長袍,步履沉穩,如踏蓮臺,自幽暗洞口步入火光之下。
左手橫亙胸前,不急不緩地捻動着烏木佛珠,右手負於身後,氣度淵渟嶽峙。
夜風拂動黑緞前繚繞的幾縷碎髮,更添幾分神祕深邃。
其身後,亦步亦趨跟着兩名身着補丁襖子,腰間掛着兩個布袋的漢子。
這兩人雙手合十,渾身篩糠般顫抖着,面色慘白,眼中滿是驚懼,彷彿內心正經歷着天人交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