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壁石臺,煙雨迷濛。
雨線如針,將天地織入一片灰白。
郭芙青絲貼鬢,水珠滑落,唸誦絹帛之聲穿透淅瀝雨簾,愈顯投入。
裘圖凝立雨中,身形如淵,玄袍白髮盡溼,卻紋絲不動。
果不其然,這《獨孤九劍》便出自於此。
昔日疑惑頓解——此劍法既爲獨孤求敗所傳,緣何數百年後突現風清揚之手?
如今方知,原是楊過從劍中所得,傳予了華山一脈。
不過這《獨孤九劍》對裘圖而言已失其味。
亦或者說,在如今裘圖看來《獨孤九劍》已非登峯造極之術。
似乎只要明心見性皆可窺得相似武學至理。
諸如獨孤求敗“無劍勝有劍”之境,與張三丰“無招勝有招”何其神似。
當然,如今裘圖還未明心見性,也僅僅是猜測罷了。
並不一定這等無劍或者無招境界便是明心見性的標配。
或許張三丰的無招勝有招是後來與楊過交手過多,從對方招式中領悟所得也有可能。
許久,郭芙已將《獨孤九劍》心訣念盡,目光猶自灼灼,流連於帛上後續劍招圖譜,顯是心神俱醉。
“咳咳……”裘圖輕咳一聲提醒。
郭芙恍然抬首道:“裘大哥,這劍譜當真精妙絕倫!其後還有諸多招式圖譜,我演練與你看?”
“不必了。”裘圖淡淡搖頭道:“且念另一方絹帛。”
郭芙依言拿起另一卷,凝目看去,輕聲念道:“《斬心鑑》”
“餘持劍一生,但求一敗。”
“暮年方知,所敗者,實爲心中不可斬、不應斬、卻終斬盡之物。”
“今封劍於冢,非棄劍,乃葬我。”
“留此篇於玄鐵,不爲傳法,實爲血鑑。”
“欲求心中無敵境,需付身外至珍償。”
“吾心方寸地,靈臺是故鄉。”
“雜念如荒草,本我唯一蓮。”
“餘窮半生之功,勘破一徑。”
“欲使心田澄澈如鏡,劍心通明無礙,須以絕大毅力,親手斷盡塵緣,以此極痛極悔,煉鑄劍心。”
“此道至險,乃絕情之途,慎入。”
“第一鑑·種情。”
“人非木石,孰能無情。”
“須先縱身入世,體父母深恩,感手足厚誼,結生死知己,遇魂牽之人。”
“以此諸般情愫爲泉,澆灌心蓮,使其根深葉茂,光華灼灼。”
“情至深處,鋒芒自蘊。”
“此時人劍合一,情即是鋒,恩仇快意,皆出本心。”
“然,此境是基,亦是障。”
“耽溺於此,終生不過情義之奴,鋒芒爲情所困,不得超脫。”
“第二鑑·斬情。”
“花開最盛時,正是折枝日。”
“此關無誤傷,唯親手。”
“須以養育你之情、滋養你之愛爲薪,以手中劍,了父母恩,斷手足義,絕知己交,葬愛戀癡。”
“每一劍,需清醒刺出;每一步,皆痛悔前行。”
“往日溫熱血肉,皆成今日穿腸毒藥。”
“此痛名悔,此恨曰絕。”
“非是外傷,乃心蓮自內而外,根斷、脈枯、瓣萎、香消。”
“往日一切溫情、眷戀、歡愉,皆化爲焚燒靈臺之業火,痛徹髓,寒透魂,使人形存神黯,心死如灰。”
“此謂以情斬情,以心戮心,乃鑄就通明劍心之始。”
“第三鑑·燼餘。”
“蓮萎成灰,餘燼尚溫。”
“當攜玄鐵重劍,入絕地。”
“於怒濤拍岸時逆流擊水,在狂瀾覆頂際屏息凝神。”
“借天地之威,自然之酷,將殘存靈智、雜念荒草、乃至心頭最後一點溫熱餘燼,盡數磨洗。”
“至此,心田空寂,無愛無憎,無我無念。”
“眼如古井,心似寒淵,人如行屍劍偶。”
“然!此萬籟死寂、諸情焚盡之地,其土已惡,其性已絕。”
“昔日繁茂心蓮,其形雖朽,其質未消——惡土深處,異種暗結。”
“第四鑑·成道。”
“惡土所生,是爲異蓮。”
“此新生之我,剔透如冰,映照周身氣血流轉,洞察對手招式分毫。”
“一念之間,氣血可凝滯如淵,亦可奔湧若江;心跳呼吸,皆如琴瑟,隨心絃而動。”
“內視清明,經絡臟腑歷歷在目;五感通明,可聞數里外飛葉觸塵之微,可辨風中一縷氣息之變。”
“過目成碑,思如懸鏡,諸病不侵,寒暑不犯。”
“念起劍至,無喜無悲,無善無惡,身心皆如琉璃明臺,塵埃不染,破綻不生,至臻純粹。”
“然!此乃大謬!”
“汝可知孕育此異蓮之壤,非是塵泥,盡是弒親之悔、絕義之痛、所斬至情之屍骸?”
“故這異蓮,雖得通明劍心,其根吮血淚,其脈貫孤寒,其香乃絕情之息,其光是荒蕪之色。”
“所謂無敵,實乃孤絕;所謂得道,花非凡葩。”
“餘生再無波瀾,觸目皆是荒蕪,唯有誕生時那刻骨之痛、無邊之悔,永恆縈繞。”
“自名求敗者,實是此異我不堪其寒、不厭其存,但求一敗,以證此身尚在人間,或求一了斷。”
“後來者!”
“若見吾字,當見吾魂。”
“可知揮劍向至親時,刃痕亦刻己魂?”
“可知心蓮凋零之日,餘生再無花開?”
“餘枯坐此冢,雕友爲伴,四壁如棺——棺外無人葬我,棺內我葬故我。”
“今留此殘軀爲最後之誡。”
“欲揮心劍斬凡塵,凡塵斷盡我獨存。”
“回首方識鏡中影,已非當年故人身。”
“——絕情遺恨獨孤求敗”
絕壁石臺上,雨色朦朧。
郭芙念罷最後一個字,餘音彷彿還在溼冷空氣中震顫。
她秀眉緊蹙,心頭沉甸甸的,爲字裏行間那浸透骨髓的孤絕與悔恨所懾。
下意識側頭欲言,卻猛然驚覺裘圖不知何時已近在咫尺!
兩人面頰相距不過數寸,幾近相依——原是裘圖聽得太過入神,唯恐錯漏分毫,竟在不知不覺間將耳朵湊到了她脣邊。
恰在此時——
“咔嚓——!”
一道慘白電光撕裂鉛灰天幕,將裘圖黑緞覆面下的冷峻側臉映照得纖毫畢現。
郭芙霎時僵立原地,雨珠在臉頰上滾落,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悸攫住了她。
只覺裘圖此刻面上雖無絲毫表情,但讓她有種隱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