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在知道之後十分冷靜只問了一句:“起義的是誰?”
李平十分簡短地回答道:“好像是契丹人。”
“哦。”李從嘉平靜地點了點頭說道:“都看我幹嘛?該派人平亂派人平亂啊?難道還要我說?”
衆人鬆了口氣, 本來等着李從嘉大發雷霆呢, 畢竟無論是誰前腳剛收回來的地盤,轉頭就有人不服氣搞事, 這是直接打臉啊,給誰誰都不高興。
然而李從嘉想得很簡單, 契丹人造反簡直是太正常了,甚至契丹人那都不叫造反,叫國際戰爭!
而且誰知道那個契丹人是不是背後有人操縱, 跟他們生氣?他閒的啊?有那個時間他不如去關注一下玻璃的進度問題。
玻璃這玩意真的是讓李從嘉十分傷腦筋, 經過地質考察之後, 玻璃窯的工匠們找來了好多石英砂巖,好像還有很很多種類, 正在一點點的嘗試。
如今已經只剩下最後三種,而前面弄出來的……沒有一個能夠符合李從嘉要的標準,連玻璃都弄不出來的話,望遠鏡什麼的也只能無限擱淺。
李從嘉正在哀聲嘆氣的時候, 釋雪庭走進來說道:“你想要透明的東西其實也很容易。”
李從嘉一抬頭就看到釋雪庭遞過來一塊透明的圓形片,在看到的一剎那, 他險些以爲玻璃製造成功了,不過等他拿到手上的時候發現這東西非常重,至少比玻璃要重,等他仔細看了一下之後才發現居然是水晶!
李從嘉滿頭黑線地看着釋雪庭說道:“這就是你給我的解決方法?”
釋雪庭一臉的理所當然:“不然呢?你想要儘快用上就只能用這個,畢竟琉璃不是一時半會就能燒製出來的。”
釋雪庭甚至對於琉璃能不能燒成透明的都有疑問,畢竟很少看到完全透明沒有一絲雜質的琉璃。
李從嘉說道:“我也知道水晶可以啊, 但是這樣天然的水晶本來就少,而且十分珍貴,不適合做吧?”
釋雪庭奇怪說道:“不就是做幾個打仗時候用嗎?如果真的按照你所說能夠看到很遠的地方,這種東西就是軍國利器,也沒必要弄太多吧?”
李從嘉聽了之後發了一會呆,這纔想到是他之前想岔了,將玻璃跟望遠鏡聯繫起來本來就不是一個正確的思路,玻璃就是玻璃,能夠做很多事情,不一定非要跟望遠鏡捆綁,用水晶做望遠鏡也有好處就是除了財大氣粗的國家之外,估計是沒幾個國家會研究這個玩意。
畢竟望遠鏡哥哥構成看上去很簡單,但是涉及到的各種原理很多,甚至有一些是現在根本沒有發展到那裏,甚至李從嘉都不知道學院和工部能不能做出來。
李從嘉看着手上的水晶說道:“再去找找吧,反正這個是廢了。”
釋雪庭有些疑惑,李從嘉放下來說道:“望遠鏡略有些複雜的,唔,回頭我去跟工部的人探討一下,看他們能不能行。”
釋雪庭略一挑眉,這是覺得跟他探討了他也聽不懂嗎?如果給別人,可能第一反應就是李從嘉看不起自己,然而到了釋雪庭這裏,他的第一反應就變成了我是不是應該找點相關的書來看一看學一學?
然而這個念頭從腦子裏閃過之後他纔想起來李從嘉壓根就沒說這是關於什麼方面的,就算他想要找書學習一下都不行。
不過釋雪庭本來以爲李從嘉也只是說一說,沒想到他真的把工部和學院的一些人找過來探討。
說是探討,然而真相讓李從嘉十分崩潰,這時代小孔成像什麼的都沒有出現,想要搞出望遠鏡,得先讓這些人明白這都是什麼原理!
然而李從嘉的物理早就還給老師了,就算沒有還給老師,都穿越過來這麼多年了,他還能記得多少?
索性他還知道怎麼弄小孔成像,他直接弄出來之後就交給工部去研究,能研究出什麼來那就看他們自己了,對此李從嘉的態度一概就是: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做了一夢就知道這玩意了。
工部和學院聯合選出來的那些人本來還對李從嘉所說嗤之以鼻,等他搞出來之後,當時就直接拜倒在地,然而當李從嘉說他並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之後,這些人就十分冷靜的……自己去研究了。
被扔在旁邊的李從嘉瞪着眼睛看着這些人,半晌只好自己無奈的離開。
回去之後,釋雪庭抬頭看着李從嘉說道:“這一次……蜀王和秦國公可能要面臨御史的攻訐了。”
李從嘉茫然地看着他:“啊?他們兩個剛打完勝仗啊,御史喫飽了撐的?”
釋雪庭嘆了口氣:“你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李從嘉拿過來看了一眼之後頓時十分心塞,上面記錄的是李弘冀和趙匡胤兩個人這次出徵所做的重要事情,其中被突出重點的一個他們在攻打高麗城池的時候,幾乎都沒留下什麼活口,也就是說他們很可能走了一路屠了一路。
李從嘉當時就驚了:“臥槽……他們瘋了吧?有怎麼幹的嗎?”
就算是敵人,李從嘉也只是想要幹掉敵人首領,沒想過將敵人全殲啊,或者說全殲對方的軍隊就可以了,平民百姓你們也動,瘋了?
李從嘉不會懷疑釋雪庭帶來消息的真實性,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這倆人真的這麼幹了。
李從嘉將消息往桌子上一放皺眉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兩個不是這麼喪心病狂的人啊。”
以前李弘冀打西域的時候到的也是外族,他並沒有下此狠手,趙匡胤也不是沒跟甘州回鶻打過,也沒這麼極端,難不成這倆人湊到一起發生了什麼化學反應?
要不然怎麼解釋這次的事情。
李從嘉鬱悶地說道:“回頭我又要跟御史死磕,史官不定又要記什麼了。”
釋雪庭忍不住問道:“你的重點就是這個嗎?”
李從嘉坦然說道:“不然呢?雖然也覺得將高麗人都殺了個差不多很殘忍,但是殺都殺了難道還要讓阿兄和趙匡胤給他們賠命嗎?他們也配?”
哪怕再怎麼覺得不能殃及平民,在李從嘉眼裏死掉的高麗人也只不過是一堆數字,說他狹隘民族主義也好,說他對外族冷漠不仁也好,反正他對這個民族並沒什麼好感,怎麼可能因爲殺了這些人他就要問罪李弘冀和趙匡胤?
釋雪庭說道:“這次他們的行爲很反常,我倒是覺得很可能是故意的。”
“嗯?”李從嘉問道:“他們兩個跟高麗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沒有,但爲了保命也不得不這樣做。”
李從嘉看着釋雪庭說道:“拜託說清楚一點。”
釋雪庭看着他就說了四個字:“功高震主。”
李從嘉瞬間就明白了釋雪庭的意思,作爲開國功勳,李弘冀和趙匡胤兩個人身上的軍功真的是不能再多,如果真的按照軍功來算的話,他們兩個所得到的獎勵並不合適。
趙匡胤至少有資格封王,然而李從嘉牢牢卡着爵位,堅持異姓不得封王,那他就只能是國公,而到了這個位置也已經是位極人臣,除非李從嘉給他破例,然而破了一個例,就總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至於李弘冀……他已經是親王了,再往上除非李從嘉封他爲皇太兄,或者直接將自己的位子讓給李弘冀,否則還能封賞什麼?封戶?李弘冀的封戶已經足夠多,再多就佔據大唐太多稅收,肥成這樣豈不是就只能等着被宰了?
趙匡胤和李弘冀都清楚這次他們贏的乾脆利落,論功行賞肯定跑不了,但是又不想因爲功勞太大而受到猜忌,所以乾脆就自己做點違法亂紀的事情,到時候李從嘉也能有轉圜的餘地,畢竟還能將功折罪。
李從嘉明白了他們的想法之後,不由得有些無奈,然而不得不說他們想的的確是沒問題,如今大唐雖然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但在李從嘉看來,萬事都是起了個頭而已,真正想要發展起來只能依靠時間來。
後世的時候主要稅收已經變成了其他各行各業,農業不僅不收稅反而經常有補貼,然而在這個時代農業稅收還是一個國家的主要稅收來源,李從嘉在努力改變這種情況,卻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夠搞定的。
將商人作爲納稅主體現在還不太現實,不僅僅是這個年頭商人地位地下,有條件的都會選擇讀書做官,而不是經商。
最主要的是現在的商業其實都是小本生意,真正走南闖北的商隊一年也就來回那麼一兩次,這還是在大唐版圖範圍之內,如果想要往西走就需要更久。
這也是爲什麼西域那麼荒涼卻十分繁華的原因,作爲大唐跟西方國家聯通的要道,西域就是個大型商業中轉站,許多商人都是從西域帶回商品然後在西域跟大唐商人來換,然後大唐商人再將東西從西域帶到中原。
爲了稅收,李從嘉已經開始思考將哪座城設定爲西域專門用來交易的城池,只是現在還沒有想好。
也正是因爲這樣,爵位越多,佔據的稅收就越多,朝廷戶部收上來的稅收越少,倒是各個爵主肥的流油,所以厲害一點的皇帝一般都會想着削藩,如果朝廷軟弱到了一定程度,那就到了烽煙四起的時候了。
李從嘉知道這件事情其實李弘冀和趙匡胤兩個人是十分委屈的,然而他卻只能讓他們承受這份委屈。
他想了想說道:“我那裏還有什麼有趣的之前的玩意,挑出來一些,回頭送給阿兄和趙匡胤家的幾個孩子吧。”
這樣也算是在錢財上補償他們一下,也算是李從嘉給他們發出的一個信號,知道他們受了委屈,皇帝心裏都記着。
果不其然,過了兩天兵部尚書李平收到文書的時候,剛開始看着斬獲的物資還很開心,還在說:“高麗那麼小的一片地方,其實還是蠻富餘的嘛,嘖嘖,一人高的珊瑚居然都有好多,王昭的生活也是夠奢靡的。”
這句話剛說完,接着就看到了下面趙匡胤他們報的戰損和殺的人數,李平當時就頭皮發麻失聲喊道:“兩位將軍這是要幹什麼?”
朱元一臉疑惑的湊過來看了一眼,繼而一拍大腿說道:“哎呀,痛快啊!早知道我也跟着過去了!”
李平將奏疏往袖子裏一揣,瞪了一眼朱元說道:“你知道個屁!”
說完就急匆匆的往外走,朱元被他嚇了一跳:“咋還爆粗了?哎,尚書,你要幹啥去?”
李平一邊走一邊說道:“進宮面聖!”
朱元抓了抓頭,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哼着小曲就走了。
李平見到李從嘉的時候是在宣政殿,此時李從嘉正在跟內閣輔臣們議政,他一看到李平一頭汗的進來,心中就有了數,但還是問道:“李尚書爲何驚慌?”
李平行禮之後二話不說直接將奏疏呈遞上去,他是打定主意不跟着趟這趟渾水了,反正這件事情本身跟他也沒啥關係,在樞密院李弘冀和趙匡胤兩個人都比他官位高,也不存在他指揮那兩個人的事情,他還是……安靜如雞好了。
李從嘉看完之後,挑了挑眉將奏疏遞給了旁邊的李仲寓,李仲寓看完之後一臉的驚嚇,又將奏疏給了範質。
等一羣人都看完之後,李從嘉說道:“此事還是等蜀王和秦國公回來之後再議吧。”
李仲寓抬頭看着李從嘉,他很想問問伯父是不是會被罰,他跟李弘冀感情不錯,跟李弘冀的兒子關係更不錯,畢竟都在書院一起上學,現在他就十分爲伯父擔心。
只不過他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聽到父親這麼說之後,環視一圈,發現在座諸位似乎都沒有什麼特別意外,或者特別憤怒的樣子,都平靜的彷彿是在談論今天天氣一樣。
李仲寓敏銳的察覺這其中可能有點什麼問題,然而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李從嘉和李平卻看的清楚,內閣輔臣們沒有一絲異議,也沒有責備怒罵李弘冀和趙匡胤,那就說明這兩個人的目的太明顯,明顯到了大家都能看出來,只是誰都不說而已。
大家一起打着啞謎繼續商討政事讓李從嘉覺得十分好笑,等回去之後,李仲寓終於問出了自己的疑問,李從嘉摸了摸他的頭說道:“沒什麼的,不過就是你伯父的封賞大概沒了,所以過兩天你要帶一些東西去看看你的堂兄堂弟們啊。”
封賞沒了?李仲寓慢了半拍纔想起來他的伯父幾乎已經可以算是賞無可賞的那一撥,有沒有又有什麼關係?
他鬆了口氣之後,又跟着李從嘉學習了一會如何批閱奏摺,然後就準備去跟堂兄堂弟們分享今日得到的情報。
李從嘉對於他跟自己兄弟親近還是樂見其成的,可憐的李仲寓自己是不會有兄弟了,後宮養着的兩個小傢伙跟他年紀差的又不少,而且還是他叔叔輩,想要一起玩就只有堂兄弟了。
事實上,或許李仲寓更喜歡跟堂兄弟玩,如果是親兄弟,說不定他就有危機意識了。
第二天是大朝會,一坐在那個位子上,李從嘉就等着御史出來彈劾李弘冀和趙匡胤,結果等的都快睡着了都沒人站出來,就在他以爲這些御史轉性之後,終於是有人出列彈劾他們了。
只不過這一次彈劾讓李從嘉覺得有些微妙,畢竟對方彈劾的不僅僅是李弘冀和趙匡胤這次大肆屠殺高麗人的事情,還彈劾他們位高權重,甚至縱容家奴欺凌百姓的,各種飛揚跋扈的事情。
對此,李從嘉內心十分複雜,說實話,在這個年代衆生平等就是一個笑話,李從嘉一開始覺得不習慣,到現在也被迫習慣了,到了李弘冀他們這個地位的人,家裏的家奴總會出現一兩個坑主人的,這個很正常,至於欺凌百姓……如果是真的,釋雪庭的報告早就擺在他的案幾上了,還用御史來說?
所以總結起來御史是趁着這個機會要搞李弘冀和趙匡胤?
李從嘉越想越不明白,更讓他不明白的是這個御史也不知道爲什麼跟打了雞血的似的,控訴越來越多。
李從嘉覺得或許是一開始他沒有反駁對方,所以讓對方受到了鼓勵,到後來甚至越說越離譜,就差說李弘冀和趙匡胤想要在高麗自立爲王,反出大唐了!
御史說到這裏的時候,就連內閣輔臣都有點聽不下去了,互相使着眼色詢問:這尼瑪誰找來的二筆啊?
是的,這次彈劾其實是大家商議的結果,主要是因爲文臣們覺得樞密院的位置太高了,壓着內閣一頭,你看樞密院樞密使……嗯,這個沒辦法說,誰讓他是皇帝呢?
然而皇帝親自兼職樞密使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然後樞密副使一個親王一個楚王,還有一個直院是國公。
他們內閣這邊之前好不容易有個國公還自己作死沒了!
從陣容上看內閣比樞密院差的不是一點半點,所以有機會就給他們添添堵也挺好的,當然這也是內閣和樞密院的默契,或者說是內閣輔臣跟李弘冀和趙匡胤的默契,文臣知道他們要自污,要保住自己,他們就充當其中一部分角色。
所以纔會安排御史上奏,結果……這都是什麼跟什麼?你這麼胡說一通,皇帝一生氣砍了你怎麼辦?
就在大家都擔心的時候,李從嘉在上面聽着居然聽笑了!
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操作,李從嘉輕咳一聲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說道:“我早就說過御史風聞奏事也要有理有據合情合理纔行,剛剛說的那個什麼……蜀王想要自立?如果是我的話,真要自立我肯定不會把當地百姓都殺了的,你是覺得他傻嗎?”
人都殺了,他還自立爲王?光桿司令嗎?
那位姓王的御史梗着脖子硬頂了一句:“但是蜀王和秦國公手裏有兵!”
李從嘉點頭:“的確,有兵纔有實力,所以……你就沒想過他們手裏一共纔多少兵嗎?”
如果真要造反,靠着這點兵馬……這是在搞笑呢吧?高麗怎麼跪的心裏都沒數嗎?有這麼一個前車之鑑還有人敢跟大唐水軍死磕?
王御史堅持說道:“無論如何蜀王和秦國公此舉簡直是泯滅人性,還請陛下重罰此二人!”
李從嘉懶懶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不過蜀王和秦國公畢竟開疆拓土有功,就功過相抵便是。”
王御史還想說話,結果硬生生被內閣幾位大佬有志一同的瞪視給逼了回去,他是可以找李弘冀和趙匡胤的麻煩,反正那兩位在樞密院,也管不到他,但如果得罪了內閣大佬,那就不是今後前途堪憂的問題,是從今天開始還有沒有前途的問題!
御史默默的回到自己的隊伍,他品級不高,距離門邊比較近,於是在回去的時候就看到了紅翎使站在了門口,紅翎使乃是大唐官方明面上的傳信機構,一般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這些紅翎使不會跑到殿上來,尤其是在大朝會的時候。
御史沒再跟李弘冀死磕,反而心裏琢磨着這次又是什麼重大事件需要直接稟報的?
李從嘉見大家都沒有意見,知道這件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剛想退朝,結果就看聽到春生說道:“陛下,紅翎使等待上殿稟報有關燕雲六州之事。”
李從嘉聽了春生的話之後心中一緊說道:“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