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宿三清觀(粉紅加更)
第二天,三人帶着紀容舒上路,一路上小書生免不得眉飛色舞地說一些義門的“功勞”,胤禩悠然地聽着,胤禛和胤祥看他的表情卻愈加的怪異,義門所做的這些事,和胤禩在縣衙的做法是如出一轍,你要說不是胤禩策劃的,如今也沒人信了。
一路馬背上顛簸,把紀容舒這個文弱書生累得夠嗆,但是一想到偶像就在身邊,他又不好意思表露出來,只好咬牙硬挺着,直到天色漸暗,胤禛才決定今天到驛站去投宿,畢竟住了一段時間的縣衙臥房,讓他們再風餐露宿,有點不近人情。
誰知到了客棧卻發現大門緊閉,碩大的鐵鏈子把門鎖得嚴嚴實實的,胤祥上去敲了半天也不見人應聲。紀容舒慘白着一張臉,一邊扶着腰一邊虛弱地說:“十三貝子,您別敲了,這兒方圓幾百裏所有的驛站都這樣,別說驛站了,就是鎮上的客棧也都關門歇業了。”
胤禛的臉堪比鍋底一樣黑:“這是怎麼回事?驛站怎麼可以隨便歇業?他們不怕被撤職?”紀容舒忽然覺得這個四爺有點二,又不敢笑出來,只要繼續扶着腰:“回四貝勒的話,驛站爲什麼關門歇業我知道,可是誰讓關的我就不知道了。”胤禩靈光一閃,臉色嚴峻,但是他沒有說話。
胤祥卻忍不住了:“驛站爲什麼關門?”“還不是因爲災民太多,湧向城外,驚擾了驛站管事,導致驛站沒有辦法正常工作,所以都關閉了,客棧也是一樣的。”胤禛一陣冷哼:“一派胡言”
小書生這會兒也來氣了:“可不就是胡言麼,可就這胡言,愣是讓府臺道臺攝臺蕃臺口徑一致了呢?不然四貝勒以爲,是誰借了小小驛站管事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欽差大人面前閉門謝客?”
胤禛的臉此刻一陣紅一陣白,眼看就要化身噴火龍。胤禩笑眯眯地站出來:“四哥,這事兒透着古怪,咱們在這兒和驛站置氣,還不如早早地進入蘇陽,瞧瞧裏頭到底是怎樣的亂象”
胤祥也站出來:“是啊,四哥,天就要黑了,咱們在這兒站着也不是個事兒,還是趕緊找地方宿一宿,明兒早些趕路。”胤禛看向胤禩:“他不是說方圓百裏的客棧驛館都關了麼?”胤禩皺着眉頭看着紀容舒:“你可知這裏附近有什麼地方可以歇腳的麼?”
小書生猶豫了一下,在胤禩等三人身上來回掃視了幾圈。胤祥這會兒也靈透了:“你不用看我們,有什麼地方你直接說,我們來時還住過四面漏風的破廟呢”
小書生這才直起腰指了指前方:“離這兒不遠,過了前面這片林子,半山腰有個道觀,我來時就在那兒歇腳,只是那兒現在擠滿了災民,老道士也不會有什麼招待的,諸位都是皇室貴胄……”
胤祥不耐煩地打斷他:“皇室貴胄也是人,也要喫飯睡覺的,走了走了,顛了一天,你不累麼?”胤禩看着胤禛:“四哥?”胤禛寒着臉:“不然怎麼辦?”胤禩摸摸鼻子:“那……走吧。”
說着不遠,可真的走起來還是有一段距離的,而且彎彎繞繞坑坑窪窪的並不好走。胤禩讓自己的家丁把紀容舒帶在馬上,有人倚靠着,好減輕一點顛簸帶來的痛苦。小書生感動得熱淚盈眶。直到夜幕低垂,大家纔在一處不起眼的小山溝裏,見到了所謂的道觀。
這是一座非常老舊的建築,前後分三個院落,斑駁的土牆早已看不出朱漆的顏色,連正門上懸掛的齊雲觀三個字,也是一半金漆一半黑,深藍色的底子上都是蟲蛀的空洞。胤禛一行人到達的時候,門上已經點起了白色的燈籠,光線在風中一搖一晃的,給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令人詫異的是,夜幕降臨,這個道觀燈也點上了,卻是正門大開。走近一看,果然和紀容舒的描述一樣,無論是大門口,還是石階上,只要是有遮蔽的地方,全都擠滿了人,各處的屋子裏都透着光亮,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士穿着打了補丁的道袍,手裏擎着一盞燭臺,一路檢查過來,風吹動他的鬚髮和肥大的道袍,帶出咧咧響聲。
這麼一個人滿爲患的地方,讓三位阿哥齊齊皺了眉,他們還有容身之處麼?紀容舒卻快步上前:“道長,我回來了。”那老道舉起燈盞在小書生臉上晃過,蒼老的聲音響起:“你來啦,這是帶了客人來啊,小老兒正好給幾位留了地方,幾位跟我來吧。”
三位阿哥面面相覷,紀容舒卻恭恭敬敬地:“謝謝道長。”老道充耳不聞,自顧自轉身往道觀的制高點,三清殿走去。紀容舒快步走到胤禩面前:“幾位,這位道長是這裏的觀主,是有名的大善人,本人都不知道多少歲了,每年都會把香油錢全都拿出來做善事。大家都尊稱他爲玉清半仙。”
三人一聽肅然起敬,跟着紀容舒追上老道的腳步,這時他們才發現,老道看上去佝僂着背,白髮白鬚,腳上還穿着破了洞的鞋子,但是腳步輕健,一直保持不緊不慢的速度,彷彿不知道身後跟着人一樣。
到了三清殿門口,廊下石柱旁全是橫七豎八的人,靠着的倚着的,有睡着的有半眯着的,看見老道來到跟前,一個個迅速爬起來給老道士行禮,老道溫和地擺擺手,踏入殿內。
這座三清殿和大家想象的一樣窄小,陳舊,昏暗,還混合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味道,地上同躺滿了人,只在正中央留出一條走廊。老道沿着這條走廊一路走到三清的神像面前,爐內的清香還燃着,老道恭恭敬敬地給神像行禮之後,才帶着三人繞過神像,到了他們的目的地。
饒是四人有心理準備,知道條件不會太好,但是也沒想到,老道所謂留的地方回事一張長條形的供桌的桌底三人齊齊黑臉,連紀容舒的臉色也不好看了,他尷尬地看着老道:“道長,這,這怎麼可以,他們……”
老道橫了他一眼:“你卻不住這兒,那邊的柱子纔是你的位置,”說罷燭臺一揚。紀容舒苦着臉:“我在哪兒縮一宿都沒關係,可是他們……”老道士雙眼一眯:“你看看,一路上走來的他們,他們還有他們……怎麼,他們住得,這幾個便住不得?你可知有多少人連這一方桌肚都住不起”
紀容舒不說話了,只是爲難地看着三位阿哥,胤禛的臉上,表情變幻莫測,胤禩皺着,眉頭看四哥,還是胤祥發話:“行哥幾個宿一宿有什麼難的,他們住得,咱們便住得”胤禩看向他:“你……也罷”說完竟不顧大傢伙看着,一躬身,第一個鑽進桌底,靠着牆閉上了眼睛。驚得身後的陸九差點驚聲尖叫,自己的主子,什麼時候受過這份罪過
胤祥第二個鑽進去:“哥,你過去一點兒,好歹給我留點兒地方……”胤禛卻是原地不動。老道士只是看了看鑽進去的兩個人,隨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剩下的諸位,隨老道來吧,還有地方。”胤禩的兩名家丁首先發話:“道長,俺們就不用了,鄉下人,門上靠靠就行了,謝謝老道費心了。”胤禛的侍衛看看主子又看看老道,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最後胤禛無奈地說:“你們跟着道長去吧,跑了一天了”
老道這才把目光定格在胤禛臉上,燭光微閃,冷麪王沒有任何表情。老道甩甩袖子,帶着人走了,紀容舒走過來跪趴在地上:“對不起,我,我也不知道,道長他怎麼會……”胤禩眯着眼假寐:“行了,你不是累得腰都散架了麼?休息吧……”
胤祥擔憂地望着外面原地不動的胤禛:“哥……”胤禩一看他這樣,嘆了口氣。胤禛聽到他嘆氣,臉上表情一凝,竟然就地盤膝而坐,靠着桌腿,入定了。胤禩帶來的兩個莊丁面面相覷,拿出包裹裏隨身攜帶的水壺和幾張烤餅遞給胤禩和胤祥:“主子,用點兒吧。”
胤禩接過餅子和水,一邊的紀容舒看得眼睛都直了,偶像的侍衛都這麼給力啊,不用胤禩提醒,紀容舒就領到了自己的一份,興沖沖地跑到自己的鋪位去做善事了,好大的一張餅子,怎能不與人分享呢?
不一會兒,大殿裏傳來一陣烤餅香氣,胤禩和胤祥兩人分喫了一張餅子,這才互相依靠着閉上眼。然而畢竟從未嘗試在這麼狹小的地方坐着睡覺,兩人怎麼都睡不着,胤祥時不時地還要探頭張望胤禛的情況。
胤禩閉着眼,靠着牆,回想這一路走來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竟然全被採萱給說中了地方官”太忙“顧不上百姓生死,黎明在死亡線上掙扎,一腳人間一腳地獄。皇阿瑪,這就是你治理的天下?這就是你自詡的盛世麼?竟然被一個內宅女眷一眼就看穿了,她甚至不用實地考察就知道這裏缺什麼,要怎麼做皇阿瑪,您可真該來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