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佰九拾九章 比的是耐心
康熙四十七年五月,皇帝的大部隊在大批官吏、軍兵的扈從下從風陵渡過黃河,經潼關進入關中,實際上,他想西巡已經想很久了,關中地帶民風彪悍,是漢軍八旗除膠東以外最大的兵源基地,如果說,京城的豐臺大營等同雨黃埔軍校的話,陝西一省的兵力配置就是這些“豐臺畢業生”首選的服役基地。
康熙絆倒鰲拜掌握政權之後,第一個親自蒞臨的地方就是關中軍營,並親自督建了驪山溫泉行宮,驪山腳下,是大片的秦始皇陵,然而,當時並沒有發現有陶俑,這也與康熙下旨造行宮前明令地基不可深挖,以防驚擾華夏龍脈脫不了干係。
他很清楚,前朝定都京城,不過是明朝一代,在這之前悠遠的歷史長河中,關中一帶纔是真正龍氣鼎盛的福地,無數帝王宮殿,陵墓都在這裏,幾乎每寸土地之下都隱藏着一段故事,一個傳說。
其實,早在康熙四十二年的時候,他就動過西巡的念頭,清算了索額圖之後,朝中吏治有一段時間的溫和期,最適合皇帝出遠門。但是才避了個暑,二哥福全薨了,緊趕慢趕回來,又處理了一攤子皇子間的小動作。一來二去,錯過了農閒的時候。就這麼着一直耽擱了下來。
然而現在,康熙覺得不能再等了,胤礽已經第三次上門撓癢癢了,可見其心情之迫切,三次不輕不重的打擊,有點智商的人都知道這個時候改徹底收斂了。可是,胤礽是那種收放自如的人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他一直是習慣性的張揚,這和當初襁褓中就受封太子,喫穿用度從小就優於其他皇子,不無關係。他所有的一切都被康熙刻意地拔高,脫離羣衆。時間長了,心理優勢轉化爲思維定式,他胤礽就該高高再上,大手大腳,什麼事都放在聚光燈下與人分享,不怕驚世駭俗,只怕平淡無奇,這就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太子,三觀已經完全扭曲了的胤礽。
這個時候,如果赫舍裏芳兒地下有知,會不會從棺材裏爬出來,半夜找康熙算賬呢?當初臨終前的殷切期盼,最後成爲毀了兒子終身的剔骨尖刀,仁孝皇後死不瞑目。
現在,康熙躺在行宮的龍榻上,剛剛泡過溫泉的身體有些疲憊。他愜意地閉目養神,聽着空氣中冰冷聲音的彙報:“陝西各部軍隊已經集結完畢,隨時可以接受主子的檢閱。兵符圖樣已經漏了出去,最遲七天後就能在西川出現。京城除了三貝勒和內大臣來往甚密之外,凌普的家眷也有所異動,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康熙躺着,似乎睡着了一般,整個房間裏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人在,空氣裏的聲音刻板冰冷彷彿電話答錄機裏出來的,不但任何感情成分。片刻後,聲音消失,香爐裏的龍涎香還在噴吐着白色的霧氣。
胤禩此時正在自己寢殿的外室坐着,手裏把玩着一隻木製微型算盤。這東西,是他兒子抓鬮時選擇的,採萱沒有隻字片語的回信,卻把這東西給捎來了,這是在考驗他的智力嗎?算盤,自家這三個娃,還真是各有各的奇特之處。
門外響起敲門聲。一開門胤禛和胤祥聯袂而來,胤祥看到胤禩手裏的算盤,不由笑道:“八哥,這東西你都把玩幾天了,怎麼還拿在手裏,也不怕人家笑話你。”胤禩笑笑,沒有接茬,反問了一句:“四哥,十三弟,午間時分怎麼也不歇着,想到到我這兒來坐?”
胤禛淡淡掃了他一眼:“皇阿瑪這次突然想到西巡,你怎麼看?”胤禩悠然地給兩位枕上茶水:“我已經許久未曾隨駕出巡了,突然被點了名,心中至今都還忐忑着。四哥要問我怎麼看,我還真沒什麼看法。”
說着眼睛看向胤祥:“十三弟常年伴駕,四哥何不問問他?”胤禛默然,胤祥撓頭:“我沒什麼想法,皇阿瑪這兩年在京裏的時間加起來只有幾個月而已,其餘時間都在外面,每次有很尋常,沒什麼特別的啊。”
胤禛斜眼掃視了胤祥一下,這個弟弟,是自己把他保護得太好了嗎?成家立業了,心思還這般單純,人家問什麼他都說。絲毫有不知道藏拙。還是說,他以爲,眼前的八哥是可以信任的人呢?胤禩,註定是敵人。
家裏兩位幕僚給胤禛出的點子很簡單,仿效隋煬帝,做孝子,把自己沉下去,冷眼看上頭人馬的無限廝殺,只要皇阿瑪在位一天,上麪人的廝殺都是白搭,白白給皇阿瑪鑽了空子,全部削弱。
對於太子,胤禛一直採取“尊王攘夷”的策略,太子是康熙立的,只要康熙不廢太子,他尊太子聽太子話就等於是聽康熙的話,至於太子是不是賢能,是不是能最終登頂,這些都是浮雲,他只要看着就好。
如今,後,宮身份最高的皇子,除了太子就是他,剩下胤俄自甘****和胤禟穿一條褲子,與胤禩站在一起,自毀前程。
胤禩算什麼東西,皇阿瑪養着他玩的,出身低微不說,一點競爭力和自我保護意識都沒有,看見太子像耗子見了貓,避之不及。家裏就那點底細,反覆倒騰,除了有胤禟這個聚寶盆,他有什麼呀?皇阿瑪給了他巨大的恩寵,使得他不能不縮起來做綿羊,江南的勢力被太子連番打壓有等於無。
胤禛這麼想着,看胤禩的眼神依舊冰冷,心裏卻已經把胤禩當作蛋糕大快朵頤了:“八弟,我剛纔得了消息,就這兩天,皇阿瑪要視察關中的軍隊。”
胤禩眉毛也不皺一下:“這很正常,我雖然是第一次隨駕西巡,卻也是做了功課的,皇阿瑪之前來,主要就是兩件事,一是祭祀,二就是檢閱。他老人家對關中的軍務一向是很重視的。”“八弟沒有興趣嗎?”胤禛挑眉。
胤禩攤手:“四哥這話,我可不敢接茬,我雖然上過戰場,那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現在這副身子骨,惦記不動了。哎……四哥,弟弟苦啊,旺兒和晢兒在皇阿瑪身邊待著,採萱天天愁眉不展,我這人跟着出來了,心思卻還飄着呢!”
胤祥撲哧一聲樂了:“八哥,你這說的,小心嫂子回頭找你算賬,我可是聽說了,嫂子的身體非常不好,脾氣也跟着古怪了,她要是鬧騰起來,有你受的!”
胤禩摩挲着手上小算盤,垂目嘆息:“四哥,弟弟我是惦記不動了,巴不得皇阿瑪現在就放我回京呢!”
胤禛沒想到胤禩會這麼直白,又退得這麼幹淨,此處行宮,到處都是皇阿瑪的眼線,你就不怕皇阿瑪聽去,給你定了性,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嗎?什麼惦記不動,這分明是以退爲進,你以爲我會信嗎?
不過,他說的兒子在康熙身邊養着這事倒是值得推敲,照他這般說話,兩個孩子不但不是榮耀,反而變成了質子,使得他縮手縮腳不敢有什麼異動了?算算形勢,對他的確很不利,內務府查賬的事情,太子已經有對策了,胤禩雖然沒有真的查,畢竟做了皇阿瑪的棋子。
這件事情,恐怕不會善了,皇阿瑪是怎樣的人,大家都清楚,他絕對不會爲兒子的犧牲感到愧疚的,不會保護自己,到頭來根本不會有人同情你!
長出一口氣,喝了一口茶:“你既然這麼想,哥哥也不多說什麼了,不打擾你休息了,十三弟我們走吧。”說罷起身,胤祥跟着起來:“八哥,我們先走了啊,明天就能看到關中雄兵了,好期待啊!”
胤禩好脾氣地把他們送出門,回頭坐回位置上,嘴角露出了笑容:四哥,你想憑几句話就斷定我心中所想,未免太天真了些,以爲帶了十三弟來,我就會忘記當年毓慶宮的恥辱嗎?絕不可能!皇阿瑪在這個節骨眼上關中閱兵,豈是隨便看看。
按照推算,葛爾丹侄子如果繼續西進,不是入藏就是和十四的部隊先發生衝突,當談,如果他他夠隱忍的話,一定會選擇先進藏。十四的隊伍雖然龐大,但是多是賊寇,戰鬥力根本不可靠。所以這第一仗多半是敗局收場,我都能想到,皇阿瑪會想不到?
恐怕就是預見到了這一點,纔有了這次西巡吧,他必須更加直觀地瞭解自己手下可調用的部隊,以便在十四首戰告負的時候迅速做出調整,一邊將十四弟打落地獄,一邊壓迫葛爾丹侄子屯兵西藏不敢妄動。皇阿瑪這種給一顆糖果加一根大棒,再給一顆糖果的做法,不知到在自己身上用過多少遍了。
現在輪到十四了,這孩子不上當是不可能的,等他爲了戴罪立功殺紅眼的時候,皇阿瑪該就在暢春園裏偷笑了。算盤盤算,皇阿瑪的算盤從來都沒有落空過。
採萱,你送這個過來,是不是暗示我,深陷漩渦之中,算盤珠子可以撥弄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