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審案
案子懸着,三人覺得這樣窩在衙門裏也不是個事兒,得出去走走,感受一下市井民情。就是這一走,撥得雲開見月明。
大街小巷,到處都有掛着字畫的小攤,江南地界,文化活動昌隆,許多與文化掛鉤的行當在這裏大行其道,賣筆墨紙硯的,賣字畫的,刻章的,遍地開花。三人正走着,路過一家賣硃砂的顏料店,老闆正在和一個客人說話:“我說,你小子上哪兒混了?幾個月不見,翻行頭了?”那客人滿臉的不耐煩:“去去去,把你的髒手拿開,我這一身可是“巧雲閣”剪刀口上下來的。”
“你這是哪家僱主櫃子裏順來的吧?我還不知道你?說話歸說話,既然來了,就把之前奢的賬結一下吧。”那客人嘴一撇:“我什麼時候短過你銀錢?往日都是你欺貧愛富看仔細了說完摸出了一錠銀元寶,在手裏拋了一下,老闆的眼立刻眯成了一條線:“我就說你這小子發達了,拿來吧,正好抵了債。”
那客人把銀子重重地拍在桌上:“拿去拿去,這幾個錢,我還看不上”掌櫃的剛把銀子收進去,胤禛他們三個就近來了,裝模作樣的看多寶架上的商品,胤禛的視線卻若有似無地在那個出手闊綽的客人身上瞄了瞄。
客人走出店門沒多久,就被胤禛的暗衛跟蹤了,胤禩在和老闆的交談中,得知此人以賣字爲生,有些小技藝,善模仿他人字跡,然而爲人貪財又小氣,手腳也不乾淨,在他們這個圈子裏風評並不好。
最後胤禩很客氣地告訴老闆,他剛纔收的銀子是官銀,他比較感興趣,願意多出一點銀子來交換,老闆也沒在意,聽口音看氣度,就知道三人是北方來的富家子弟,沒敢多要錢,就把銀子等價換給了胤禩。
拿到官銀,三人回到江蘇巡撫衙門,等待跟蹤那客人的暗衛回來報告情況。並且把張伯行老大人也請來,把一天的見聞跟老大人說了一下,說到那個書生,胤禩拿出換來的銀子遞給張伯行:“大人看這銀子,是從官場流出的麼?”
張伯行仔細看了看:“這的確就是官銀,但凡以公家名義,需要支付銀兩的,都用官銀。”“那麼張大人覺得,普通百姓擁有官銀的可能性有多少?”張大人皺眉:“這就不好說了,銀子乃是流通之物,官銀比之市面上的普通銀錢成色好,份量足,一般百姓或有機會收藏一兩錠,多會去換了普通銀子花用,畢竟可以多換一些的。”
胤禩眯眼:“我看那人倒是挺大方的,好像錢多得沒處花,純顯擺。”胤禛撇嘴:“很快就會有消息了,說不定這是一條線索。”張伯行一聽來了精神:“線索?”胤祉輕咳一聲:“根據邊上的人說,這個人以替人抄書,替牙行仿畫爲職。技藝還算精湛,只是人品差點兒。”
“嗯?這麼說,他有可能和這次弊案有關?”張大人喫了一驚,三位這纔來幾天,就釣到了這麼徺麼一條大魚,這效率真是高。再細看這三人,胤禛的氣場無疑是最足的一個,舉手投足之間都流露出不容抗拒的威勢,胤禩卻是一團清風,讓人覺得自然親近。至於胤祉,他倒像是一個完全的書生,一股子書卷氣。
掌燈時分,暗衛回來,把見到的情況當着三位的面說了一邊,並且把順來的一個盒子放到桌上,打開一看,足有十來錠五兩一錠的官銀,底下壓着一百兩和三百兩的銀票若幹,全打着康熙寶鈔的印戳。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這個人肯定有問題。
事不宜遲,當晚,這個客人就被堵了嘴關進了江蘇巡撫衙門,他的家也被抄了個底朝天。除了被暗衛順走的銀子以外,還發現了幾份這次考試的考卷,當然,不是考生本人的作品,而是這個“妙筆客人”抄的。
東西到手之後,剩下的就是審犯人了,按照胤禛的意思,連夜審訊,嚴刑逼供,速戰速決、結果卻被張大人攔了下來。老人家堅決認爲自己的堂上一定不能出現刑訊逼供的事情。第二天,老大人坐堂,審訊這個客人,得知此人真名王興,專門做仿名人字畫的生意。
當問及家中發現的官銀和考卷的時候,此人不慌不忙:“回大人的話,這些個銀子,都是僱主給的工錢,小的只管抄寫,誰給的工錢高,小的就替誰抄,幹咱們這行的有規矩,一不問貨源,二不問僱主,您若是想知道什麼,那可對不住了,小的什麼都不知道。”
老大人傻眼,這個王興倒是坦白,把行業規矩都端出來了。頓時驚堂木一拍:“叫你抄試卷的,是什麼人?”“回老爺,那可多了去了,今年大比的卷子,尤其是解元和亞元的卷子,紅啊,幾乎到了爭相傳抄的地步了,咱們這兒還沒流行,金陵,杭州,揚州這些地方,一份卷子可以賣到天價去”
屏風後面的胤禛和胤禩聽得火起,又不能露面,只能耐着性子聽下去。老大人打斷他的滔滔不絕:“你在市井之中,豈不知官銀和普通銀子的差別,我只問你,這些官銀以及這些個銀票是哪家僱主給的?你都替他做了什麼?”
“回老爺的話,小的剛纔說了,做咱們這一行的,不能問僱主是誰,只是您說這些銀子,小的也不怕告訴您,他是一個非常大方的僱主,小人在他家住了三天,天天好喫好喝的供着,他只要小的做一件事,抄百家姓,由他提供筆跡,小的只要照着抄就行了,三天,小的足足抄了有七十多篇。事後他就給了小的工錢,說也奇怪,他給的是一沓小面額的銀票和小錠的銀子。”
“這個僱主長什麼模樣,什麼地方口音你總該知道吧?”張伯行皺着眉,心裏百分百確定這個僱主就是這次弊案的直接嫌疑人,五十多篇百家姓,明着就是取了七十份考卷的字跡,爲了摳字組成名字而抄的。
“回老爺的話,小的沒見過僱主,銀子都是下人給的,他們都長得五大三粗一臉兇相,銀子放在小的面前,只要抄完了他們就放小的走。”王興如是說。張伯行無奈了,這樣問下去,什麼都問不出來,白白浪費時間。這時,裏面遞出條子,只有兩個字:“收押。”
王興被關押,字條是胤禛寫的,他對張伯行這樣的審訊方式非常不滿,不溫不火,不鹹不淡的,這是審犯人還是請客喫飯?於是,當天深夜,胤禛的暗衛把王興從牢裏提了出來,胤禛親自審問,胤禩在邊上陪審,一頓鞭子過後,王興終於“想起”了一些有價值的線索:“那位僱主提供的字跡像是從其他地方拓下來而非親筆寫的。而且那個地方也不像是家,反而像是一間客棧,裏外都有人把手,屋裏除了桌子凳子和牀以外,沒有其他傢俱,老爺饒命,小的就只知道這麼多了”
胤禛和胤禩交換了一下眼神,再看看抄出來的證物,也發現作案的人非常狡猾,而那些個官銀只是他露出的不是破綻的破綻罷了。看來要戳破真相,還得由上一起秀才試卷被盜案着手,把無錫的那個亞元請到衙門來走一走。只是,不能在張伯行的衙門,而要去兩江總督府衙門,欽差要親自坐堂了。
兩天後,三位欽差空降金陵,也不管葛禮怎樣的態度,直接把王興扔進了牢房,讓那個窮秀才重新告了一次狀,並以販賣科舉文章斂取不義之財的罪名把無錫那名亞元和他爹給“請”到了堂上,而且這次案子,胤禩出面主張公審,讓衙役們先到大街小巷去敲鑼打鼓一番。
結果庭審當天,萬人空巷,有些不的第的考生混在百姓堆裏,觀望着大堂上的動靜。結果,庭審的過程非常簡單,先是讓無錫那名亞元的鄰居出來作證,證明這孩子胸無點墨,連千字文都寫不下來,怎麼可能中舉呢?把被告的爹嚇得魂不附體,他原本以爲罪名就是多賣了幾份考卷,準備罰點錢消災的,沒想到這一口居然咬到了兒子作弊的事情上。頓時磕頭如搗蒜,並且指責窮書生誣告。
胤禛板着臉,發白紙,兩人當堂重寫。原告這些日子也是下過苦工的,能把文章背下來,但是字跡一看就不對,和秀才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頓時露陷。被告的爹承認,自己是花錢走了路子,找人買了一個亞元的名額,總共花去銀錢近萬,家裏一下子窮了,聽說別的地方有賣考卷的,因此才產生了賣考卷貼補家用的想法。
主審官胤禛也不多話,直接下令無錫地方官,抄家。原告和他爹牢也不坐了,發配充軍。至於他是向誰買的名額,不用問也知道,學臺倒黴了。胤禛下令,即日起,凡有確切證據,能證明自己的卷子被他人剽竊者可以上告如查證屬實必當還之清白。
至於最初那個窮秀才,就從被告被抄沒的家產中得了五百兩銀子,讓他回去好好準備,等待重開科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