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遘當即下令收拾行裝,帶人前去追趕皇帝的車駕。{第一看書}
等他們出了宰相府,現整個長安城好像缺堤的洪水,西邊的幾個城門,擠滿了逃難的人羣。很難想象,被潰兵殘殺過以後,居然還有這麼多人倖存。奔走呼號的難民,將城門堵得死死的,有人活生生的被踩成了肉醬。孔乙己親眼見到有人的小孩被擠到了護城河裏面,飄飄蕩蕩,沉沉浮浮,卻無人相救,於是他的母親也跳下去陪葬,卻無人看上一眼。
他們好不容易出了城門,現皇帝已經沒有了蹤影,偏偏又開始下雪了,天地間只有白茫茫一片雪花,雪地上一行行凌亂的腳印。他們只好順着腳印追上去,隨行的都是拖兒帶女的難民,大家爲了活命,都在爭搶道路,很快將他們一行人也變成了狼狽不堪的難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神策軍散兵,詳細詢問之下,這才得知,皇帝陛下已經往鳳翔方向去了,陪同皇帝身邊的,除了田令孜之外,還有神策軍牙將王建等人,他們急忙追上去。
長安城的居民,基本走光了,只有白欽翎悄悄的留下來。他離開孔乙己原來的住所以後,就一直悄悄的潛伏在廢墟裏面。他從舒州來到河東,又從河東來到長安,爲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報仇雪恨。在整個鷹揚軍內部,知道劉鼎被襲真相的,只有白欽翎一人。有仇不報非君子,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是劉鼎的基本信條。突厥人既然可以千裏南下偷襲自己,自己同樣可以千裏北上,報仇雪恨。在和舒州取得聯繫以後。劉鼎當即將白欽翎派到了北邊,唯一的任務,就是幹掉李嗣源、李存進和李存信之中的一個!當然,如果能夠幹掉李克用,那就最好不過了。
然而,白欽翎來到河東以後,現要幹掉以上的目標,並不容易。沙陀人自成一體,外人很難進入他們的圈子。他們對漢人是非常不信任地,儘管李克用也使用漢人作爲參謀,但是都使用手無寸鐵的漢人,對於有武力的漢人,是非常忌諱的,甚至組建軍隊的時候。沙陀人和漢人都是不能混編的。在太原府的周圍,沙陀人對於漢人的管理非常嚴格而且野蠻,即使以白欽翎的本事,也很難潛伏進去。沙陀人地主要將領,例如他要對付的幾個目標,都喜歡呆在軍營裏面,終日練習弓箭騎術,除非是李克用召喚,否則他們絕對不會離開軍營。沙陀人的軍營警戒非常森嚴,白欽翎嘗試了數次潛入。都沒有成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李嗣源等人只知道打仗廝殺,根本不懂得人生的樂趣。美酒美色似乎都和他們無緣,在軍營的外面,白欽翎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無奈之下,白欽翎只好從河東來到了長安,在長安城等待機會。他知道突厥人要攻打長安,李昌符和朱玫等人,根本不可能阻擋突厥人地前進步伐。或許,在攻入了長安以後。突厥人的警惕性會有所降低也說不定。只要突厥人的警惕性降低,白欽翎相信自己還是有機會完成任務的。但是,令人覺得奇怪和苦惱的是,突厥人在逼近了京城以後,並沒有馬上入城,而是滯留在驪山一帶,也不知道是在等待什麼指示。白欽翎只好在長安繼續苦苦的等待。等待可以射殺的目標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
天子逃離長安城以後。整個長安城顯得異常的寂靜和冷清,在白欽翎的視野裏。再也看不到活人。一朵朵巨大地雪花從天空中飄落,很快將長安城變成白茫茫的一片,雪花不斷的旋轉飛舞,在地上越積越厚,最後竟然有半尺厚。這個該死地冬天,似乎顯得格外的寒冷,潛伏在白雪覆蓋下的廢墟中,不斷的有雪花因爲他的體溫而融化,融化的雪水不小心滴落他的體內,那種冰冷刺骨的感覺,簡直可以將死人從泥土下逼出來。但是白欽翎在頑強地忍耐,頑強的潛伏在廢墟中,等待李嗣源等目標的出現。功夫不負有心人,二十七日早上,在大唐皇帝狼狽不堪的被挾持離開長安的第三天,突厥人到達長安城東門,然後密密麻麻的湧入城內。彷彿沒有用多大的力氣就擊潰了李昌符和朱玫地大軍,入城地突厥人部隊,士氣都十分的高漲,精力也十分地充沛,入城以後,立刻四散搶掠。突厥人帶兵的幾個將領,分別是李存孝、李存進、李存信、李嗣源等,這個最先入城的,就是李嗣源。他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上面,身穿白色的戰袍,雪花不斷的灑落,似乎要將黑色駿馬變成白色駿馬,李嗣源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鬥志昂揚。
幾個月的時間不見,李嗣源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有的只是多了幾分蘊藏在臉龐下面的殺氣。在舒州的時候,他要將這幾分殺氣隱藏起來,在這裏卻完全不用。當初的“袁思禮”,是溫和的,文雅的,只有在訓練鬼雨都戰士的時候,纔會顯露出幾分霸氣。現在的李嗣源,卻將這份霸氣展現的淋漓盡致,舉手投足之間,都有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感覺。他身邊的突厥人官兵,顯然對李嗣源也是十分恭謹的,眼神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敬佩的目光。
這是有充足理由的。在沙苑大戰裏面,朱玫麾下的兩員大將,號稱有萬夫不當之勇的郭濤、劉仁傑等人,都是被李嗣源斬於馬下的,最終導致了寧軍的大潰敗,朱玫也驚慌失措的轉身就跑。雪花不斷的飄落,將突厥人都掩藏在白茫茫一片裏面,白雪和黑馬交相輝映,將李嗣源襯托得更加的俊秀。{第一看書}儘管是敵對關係,但是白欽翎也不得不承認,光以外表而論,十個劉鼎都比不上一個李嗣源。杵白梨花槍掛在黑馬的旁邊,如同是黑色中的一線光明,格外的引人注目。
長安城已經是一片的廢墟。看不到任何活着的人影,只有皇城還有幾棟完好地建築,還有就是遍地的狼藉。突厥人在廢墟裏面尋找着任何值錢的東西,結果他們大大的失望了,被神策軍、鳳翔軍和寧軍等潰兵搜掠過的地方,想要找出值錢的東西來,簡直比登天還難。茫茫白雪之中,不知道隱藏了多少的血腥和殘暴,於是憤怒的突厥人就到處放火。到處破壞,泄心中的失望和不滿,死寂地長安城,再次冒出了團團的黑煙。
守衛皇城的神策軍和黃門衛士早就跑掉了,整個皇城也是死寂一片,看不到任何活人的蹤影。只有燒焦的漆黑的廢墟,在白雪茫茫中,靜靜地訴說着曾經的往事。皇宮的大門是打開的,沒有任何的守衛。然而,沒有上官的命令,沒有任何的突厥士兵敢進入皇城搶掠。突厥人的兇殘和搶掠都是名聞天下的,但是他們的紀律是非常嚴明地,尤其是內部的軍紀,對於不允許搶掠的地方,任何人都不敢擅自動作。
按照李克用地指示。李嗣源、李存孝、李存信、李存進等人入城以後,就分頭到城內各處彈壓,很快就散開了。事實上。現在的長安城,完全沒有彈壓的必要,因爲根本沒有活着的百姓。然而,命令畢竟是命令,尤其是李克用的命令,必須不折不扣的執行,哪怕是最負盛名的李存孝,也不敢陽奉陰違。
李嗣源迅帶人來到皇城的外面。直接進入了大明宮。只看到大明宮裏面也是靜悄悄地,看不到絲毫的人影,只有地上凌亂散落的物品,在悄悄的訴說着曾經的慌亂。他已經接到天子倉皇離京的消息,嘴角邊情不自禁的浮現出輕蔑地冷笑。這位天子,可真是個喜歡跑路地天子啊,黃巢來的時候。他嗉地一聲就跑掉了。留下文武百官和皇親國戚,都成了黃巢起義軍的刀下亡魂。這次逃跑,不知道他有沒有通知別人?堂堂大唐帝國,居然有這樣的皇帝,繼續存活已經完全沒有意義了。
騎馬緩緩的走在大明宮的廢墟上,李嗣源心潮起伏,腦海中轉過很多奇怪的念頭。這麼雄偉莊嚴的宮殿,這麼遼闊富饒的國土,卻被一個羸弱的皇帝,一個隻手遮天的太監,一羣屍位素餐的大臣佔據着,完全就是暴殄天物啊!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大唐帝國既然走到了盡頭,那就讓有能力的人取代他吧!
“將軍,這裏有座宮殿還是完好的。”有突厥騎兵快的靠上來報告。
“恩。”李嗣源其實已經看到了,大明宮唯一完好的建築,就是前面的甘露殿了。本來這座宮殿在巍峨的大明宮裏面,是完全無法出人頭地的,但是現在其他的各個宮殿都會毀掉了,它就顯得鶴立雞羣,格外的引人注目了。然而,李嗣源看到甘露殿的時候,心裏只有悲哀,還有強烈的取而代之的念頭。堂堂大明宮,浩浩含元殿,都已經消失無蹤,大唐的皇帝,憑什麼來繼續主宰這個世界?
李嗣源其實很小的時候就看過大明宮了,在李國昌父子入京朝聖的時候,年僅五歲的李嗣源,就已經瞻仰過大明宮的巍峨莊嚴。在李嗣源的印象中,大明宮是唐代最大的皇家宮院,位於當年長安城北的禁苑,坐落在龍塬之頂端。以吞吐四海接納五嶽之氣勢,居高臨下;選定坐北朝南陰陽交會之龍**風水,左右逢源。整座宮殿,南自丹鳳門起,有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含涼殿、玄武殿,至太液池、蓬萊山,形成一條子午對應南北中軸線。主殿兩側,有麟德殿、三清殿、清思殿、大福殿和大角觀、軒轅廟,橫貫東西,左右對稱。前後共分外朝、中朝、內朝三大區域,縱橫大街交錯延伸,還設有門下、中書兩省,文、史雙館和翔鸞、棲鳳二閣,邊道的龍尾迴廊與多座依勢而建錯落有致的獨立建築相連接,開合有序而各就各位。宮城有九座城門,丹鳳門正對玄武門,望仙門、建福門、銀漢門、青霄門分佈四周,九仙門兩旁另開左右銀臺門,合爲九洞天九連環。統覽宮城羣體,宮與殿、樓與閣、觀與廟、城與門、池與山遙相呼應各成體系。亭臺館堂形象各異星羅棋佈。花木園林異彩紛呈相映成趣。再說外朝有文武羣臣身着朝服分班列隊入宮進殿上朝面君議政,融合滿朝文韜武略而羣策羣力,內朝有嬪妃宮女歡聚,更衣換妝扮演角色集中一堂輕歌漫舞而有聲有色。
當李嗣源第一次置身大明宮的時候,他已經被大明宮深深的震撼了,他在幼小的心靈裏面,暗暗對自己誓,以後自己一定要住上這樣的宮殿,要在雲霄之上。俯瞰衆生。李嗣源從來都看不起漢人,覺得他們狡猾而懦弱,貪婪而怕死,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只有漢人的雙手。才能創造出這樣地人間奇蹟。他們建造出大明宮空間組合的大氣度,雍容華貴的大氣魄。設計造型巍峨壯重,構思格局開闊風雅,剛柔明暗渾然一體,一氣呵成。大明宮雄立於皇天後土之福地,紫氣東來朝日昇華嶽,天光夕照晚霞落太白。終南山天然屏障,渭河水涵養福廕。呈現出“千官望長安、萬國拜含元”的盛唐氣象。{第一看書}
逐漸長大以後,李嗣源開始瞭解大明宮的過去和未來,偶爾還幻想着自己能夠入主大明宮的夢境。大明宮初建於唐太宗貞觀八年。是長安城最豪華最輝煌的建築,是大唐帝國最高權力的象徵。它原名永安宮,是李世民爲太上皇李淵而修建的夏宮。也就是避暑用地宮殿,而宮殿還未建成,太上皇李淵就在第二年的五月病死於大安宮,夏宮的營建工程也就此停工。遂於貞觀九年正月改名大明宮。由於李淵的去世,當時的大明宮被認爲是不詳的,工程就無限期地拖延下來了。
大明宮再次大規模營建是在高宗龍朔時期,當時是帝國最強盛的時候,即使是後期的玄宗時代。在疆土上也是沒有辦法和高宗時代相比的。高宗總章年間,大唐的疆土,一度覆蓋了波斯東部,就是今天的伊朗地區,可見其國力的強盛。龍朔二年,高宗不小心感染了風寒,別有用心的武則天認爲是太極宮不夠氣派所致。於是勸說高宗不要繼續住在太極宮。而是另外起宮殿居住,於是繼續重修大明宮。當時的高宗已經無心處理政務。於是將此事託付給武則天。武則天正好藉此事把握權力,清除對手,因此親自主持大明宮的修建,在此期間,武氏一族成員都格外地賣力,爲了修建大明宮而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爲了修建大明宮,武則天下令徵收關內道延、雍、同、岐、幽、華、寧、、坊、涇、虢、絳、晉、蒲、慶等十五州的銅錢共計一百多噸,熔錢爲銅,且在龍朔三年二月減京官一月俸,以助修建。
大明宮修建的時候,就考慮到帝國地威嚴,還有皇帝的權威,對於某些可能大逆不道的事情,也做了嚴密的防範。大明宮的宮牆,都是十分堅固的,完全可以當做軍事要塞使用。其北面夾城最寬,距宮城牆寬五十五丈,東西兩面夾城距宮城牆寬均爲十八丈。夾城的修築,在宮城的後部,配合宮城城牆共同構成嚴密地防衛體系結構。所有牆體均以夯土板築,底寬三丈五尺,城角、城門處包磚並向外加寬,上築城樓、角樓等。宮城共有九座城門,南面正中爲丹鳳門,東西分別爲望仙門和建福門;北面正中爲玄武門,東西分別爲銀漢門和青霄門;東面爲左銀臺門;西面南北分別爲右銀臺門和九仙門。除正門丹鳳門有三個門道外,其餘各門均爲一個門道。在宮城的東西北三面築有與城牆平行的夾城,在北面正中設重玄門,正對着玄武門。宮城外的東西兩側分別駐有禁軍,北門夾城內設立了禁軍的指揮機關---“北衙”。
大明宮內最有名的建築,莫過於含元殿和麟德殿。當初年少的李嗣源進入大明宮,就是在含元殿受到大唐天子地接見地,因此他對於含元殿的印象非常深,經常做夢地時候,也會夢到含元殿的璀璨輝煌。事實上,含元殿是當時唐長安城內最宏偉的建築。殿前東西兩側有翔鸞、棲鳳二閣和通往平地的龍尾道。整座宮殿坐北朝南,居高臨下,規模宏大,建築雄偉。王維有詩云:“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而有名的麟德殿大約建於唐高宗麟德年間。位於大明宮北部太液池之西的高地上,是大唐先祖們居住的地方,非功勞極高之人,是不能進入地。當年李國昌父子前來覲見,也只有李國昌可以進入,李克用和李嗣源都在外面守候着。
自唐高宗起,唐朝的帝王們大都在大明宮居住和處理朝政,作爲國家的統治中心,歷時達二百餘年。無論多少的風雨變幻。大明宮都顯得如此的巍峨和壯麗。然而,經歷了兩百年的風風雨雨以後,它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中和元年,黃巢率領起義軍攻入長安,大明宮含元殿登基爲帝,國號大齊。當時可謂風光一時。然而。隨着起義軍的逐漸覆沒,黃巢不得不退出長安,在離開長安的時候,黃巢下令將含元殿和大明宮全部燒燬。後來進入長安城地唐軍,又趁火打劫,將大明宮僅存的部分繼續焚燒,最終,金碧輝煌,氣派萬千的大明宮,永遠的消失在歷史長河裏面了。
“將軍。這就是漢人的皇宮嗎?”忽然間,李嗣源聽到身邊有人問道。
沙陀人是突厥人的分支,東突厥和西突厥相繼消亡以後。沙陀人就以突厥人地正宗餘脈自居。突厥人原來官職名稱十分的複雜,大王曰可汗,猶單于也,妻曰可敦,突厥汗國的官稱還有曰葉護、曰屈律啜、曰阿波、曰俟利、曰吐屯、曰俟斤、曰閻洪達、曰頡利、曰達幹,凡二十八等。皆其世官而無員限。衛士曰附離。
唐懿宗年間,沙陀人領朱邪赤心率領沙陀騎兵鎮壓了龐勳起義,立下大功。隨後接受朝廷的敕封,改名李國昌,沙陀人的官職也跟着改變,基本上採取了和漢人同樣的稱號,如是將軍、中郎將、校尉等,到後來朝廷正式任命李克用爲河東節度使,沙陀人的官職稱謂就進一步漢化。完全用以前唐軍的官職代替了原來的葉護、阿波等稱謂。李存孝、李存進、李存審等人都是將軍。李嗣源就是沙陀人裏面最年輕的中郎將,麾下校尉也都稱之爲將軍。
“是地。”李嗣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好一會兒才言不由衷的說道。
“好像沒有他們之前說的那樣輝煌?”有沙陀人校尉失望地說道。
當初黃巢起義軍攻入長安,李克用起兵勤王,命令李存孝等人率領騎兵日夜突襲長安,不少突厥人因此都見識了長安的宏偉和輝煌,他們回去以後,將所見所聞描述出來,引得其餘的沙陀人都是羨慕不已。這次他們進攻長安,很多人都是抱着一嘗夙願的心態進入長安城的,然而,眼前的境況,令他們感覺到無比的失望。在他們的面前,大明宮已經基本被毀滅,含元殿和麟德殿固然不必說,其他什麼貞觀殿、文華殿、宣政殿、紫宸殿、武德殿、承慶殿、神龍殿、鶴羽殿、延嘉殿、昭慶殿等,都全部被毀掉,只有一片片焦黑地廢墟。大明宮的建築,基本上都是木結構,只要一場大火,就可以將數十年的心血,全部毀於一旦。只有甘露殿還有一半尚存。從鳳翔回來的天子,就是在甘露殿勉強辦公。當然,他也沒有什麼公要辦的,只要有地方打馬球就好了。
“漢人的皇宮,原來不是這樣的。”李嗣源慢慢地說道。
“那原來是怎麼樣地呢?”沙陀人校尉都好奇的聚集過來。
李嗣源神色肅穆地說道:“王維有詩云: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韋應物又有詩云:丹殿居龍,崔巍對南山。寒生千門裏,日照雙闕間。禁旅下成列,爐香起沖天。輝輝睹明聖,濟濟行俊賢。又有詩云:千官望長安、萬國拜含元。闕聳立氣勢昂然,開眼高低上下燈火燦爛,大明宮聲名顯赫,真乃大唐皇權至高至上的象徵,令人驚歎,當引以爲豪;盛世皇宮氣宇不凡,亦是天子聖位至尊至貴的標誌,獨領風采,舉世無雙;朝廷殿堂久居長安,置身皇道樂土,盡善盡美的搖籃,根基彌堅。得天獨厚。”
那些校尉都好奇的說道:“真的啊!”
李嗣源提高聲音說道:“當然!”
他緩緩頓了頓,肅容說道:“無論漢人的建築多麼的輝煌,最終都是屬於我們地,我們是默啜可汗的子孫,我們的血液裏流淌着至高無比的血液,總有一天,我們會高高的主宰着這片肥沃的土地。”
一衆沙陀人都興奮的歡呼起來。李嗣源遙望着雅緻的甘露殿,想象着含元殿和麟德殿的輝煌,遙想着突厥人總有一天要成爲這裏地主宰。血液中蘊含的**,不由自主的升騰起來了。朝廷已經完全沒有影響力,正是沙陀人崛起的最好時機。放眼當今天下,只有朱溫勉強是沙陀人的對手,其他人都不堪一提。
劉鼎……
咦?自己怎麼會突然間想起劉鼎呢?
劉鼎現在僅僅佔有長江邊一隅,兵少地窄。根本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難道僅僅依靠他地武勇,就可以成爲沙陀人的對手麼?笑話!沙陀人最不懼怕的,就是對方的武勇!不過,就算劉鼎不找上門來,沙陀人也會繼續去找他的。當日在穎水河邊,沒有將劉鼎徹底的殺死,這對於突厥人的信用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只有一息尚存,突厥人都要將他殺死。以維護突厥人至高無上的榮譽。
忽然間,李嗣源感覺到了危險,全身肌肉頓時收縮。迅的向下一撲。
嗖!
一枚箭鏃凌空呼嘯而來,尖銳地聲音,刺痛了每個人的耳膜。
李嗣源的反應極快,向下一撲,避開來襲地弓箭。
但是,白欽翎的箭鏃,豈是李嗣源輕易可以阻擋的?
噗!
李嗣源從馬背上狠狠的栽倒下來,掛在黑馬的右側。
箭鏃射中了他的右胸。箭頭從他的後背狠狠的穿出來,連串地血珠,好像是迸射出來似的,打到了三丈之外。
嗖!
還沒有等李嗣源等人反應過來,又是一枚兇悍的弩箭射來,射穿了李嗣源的黑馬以後,箭頭呼嘯着擦過李嗣源的右耳。帶起一道猩紅的血箭。跟着射入了後面一個突厥人的胸膛。那個突厥騎兵也是驍勇之人,戰馬地左側還掛着盾牌。但是箭鏃從盾牌穿入,射穿了他地身體,最後狠狠的落在五丈外地廢墟中。原本灰白色的箭鏃,完全變成了血紅色。
李嗣源周圍的沙陀人,都似乎暫時愣住了,他們根本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遭受襲擊。但是他們畢竟都是久經沙場的勇士,根本不需要經過大腦就有了反應。他們迅舉起盾牌,包圍在李嗣源的周圍,防止有更多的箭鏃追殺李嗣源,其餘的騎兵則彎弓搭箭,向着周圍任何可疑的地方,射出兇狠的箭鏃,不給襲擊者繼續射箭的機會。
然而,哪裏還有白欽翎的蹤影?
雪花片片的飄落,一切都歸於寂靜,只有李嗣源身上汩汩而出的鮮血,在雪地上印染出大片大片的血紅色,觸目驚心。但是李嗣源的神智還是清醒的,他甚至用手艱難的摸了摸那枚射中自己的箭鏃,可以清晰的感受到箭鏃的冰冷。但是他的黑色戰馬就沒有這麼頑強的生命力,它被兇悍的箭鏃射穿以後,就嘶叫着倒在了雪地上,滾滾流淌的馬血,將附近的雪地都完全染紅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員白袍將從不遠處衝過來,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震醒了所有的沙陀人。雪花籠罩了這個白袍將,看起來好像是從風雪中衝出來的神將,只有那一襲黑色的頭巾,表明瞭他的身份。
嗖!
白袍將彎弓搭箭,隨手一箭射出。
箭如流星,射入了甘露殿後面的廢墟中,出篤的一聲沉悶的聲音,積雪紛紛滾落。
廢墟後面似乎有白煙冒出,然後有個人影閃電般的晃動了一下。
“上!”
白袍將指着冒出白煙的地方,狠狠的喝道。
此人正是突厥第一號勇將李存孝!
周圍的突厥人也馬上反應過來,紛紛一夾馬腹,向着剛纔冒出白煙的地方飛奔過去。他們都是騎射的好手,一連串的箭鏃向着那片廢墟覆蓋過去,箭鏃射在廢墟中,出啪啪啪的聲音,可見箭頭的兇狠。然而,當他們衝到廢墟裏面的時候,只看到那裏空蕩蕩的一片,根本沒有任何的人影,甚至連一點點的血跡都沒有了。
白欽翎已經安全撤離了。
李存孝追到廢墟裏面,目光如電,盯着廢墟的四周,臉色陰沉,沉默不語。
李存信等人紛紛簇擁上來,四處尋找暗殺李嗣源的兇手,然而,這裏的廢墟很多,地形又非常的複雜,沙陀人雖然多,但是要在無邊無際的廢墟中,尋找一個潛伏的弓箭手,實在是太難了。幸好,後面報來消息,李嗣源雖然中箭,但是箭鏃沒有傷及要害,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是,他肯定要在牀上躺上十天半個月了,另外,李嗣源還少了半隻耳朵。這對於一貫愛護自己形象的李嗣源來說,恐怕要比殺了他還難受。
沙陀人自從南下以來,除非是碰上朱溫的宣武軍,否則還從來沒有將軍級人物受傷或者陣亡,哪怕是剛剛打敗了李昌符和朱玫等人的聯軍,也沒有哪個將軍負傷,沒想到在這長安城的廢墟裏,居然被人暗算了李嗣源。從箭鏃射出的方位和距離來看,此人絕對是舉世罕有的神箭手。
然而,此人到底是誰呢?
李存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惡狠狠的喝道:“燒!燒!燒!全部都燒光!”
沙陀人早就在長安城縱火,這時候李存信下令,當即在大明宮也開始縱火。大明宮的建築,本來已經被黃巢燒燬的差不多,後來官軍收復長安,又趁火打劫燒掉了一些,只有甘露殿等倖免於難。經過王徽的修繕,大明宮有幾個宮殿勉強能夠使用,甘露殿就是其中之一,現在又被突厥人焚之一空。熊熊大火再次點燃,火光沖天,甘露殿等逐漸化爲灰燼。雪花依然不斷的飄落,但是熊熊大火,卻在雪花中升騰而起,相互交織成詭異的圖像。
當初,黃巢離開長安時曾縱放火焚燒宮殿房舍,各道官兵進入長安城後大肆搶掠,焚燒官府、寺廟和民房有十分之六七,經王徽多年修補,僅完成了十分之一二,到這時再次遭到作亂軍隊的焚燒搶掠,就沒有什麼遺留的了。可憐曾經輝煌無比的帝國京城,從此變成了一片白地。帝國最高權力的象徵,帝國的統治中樞,都在熊熊的烈火中化爲烏有。沒有了大明宮的長安,再也不是帝國的京城,沒有了長安的帝國,再也不是昔日的大唐帝國。
大唐帝國的壽命,到此爲止。
哀哉!悲哉!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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