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驚水雙手提起婚紗, 稍稍抬高裙襬,裙尾仍若即若離地貼着地面擺動,好似一隻多音白閃蝶振翅低飛。
商宗淡掃一眼,停在她身後:“先別動。”
身後傳來男人俯身的動靜。梁驚水沒有回頭,只是停下腳步,後背莫名湧上一股輕微的刺癢感。
他毫不遲疑地找起拖地的裙襬,手掌託住輕薄的紗料,動作透着一絲過分的耐性。
“好了,我們走吧。”他輕言。
那刺癢感愈發清晰,沿着脊柱蔓延開來,梁驚水幾乎屏息。
商宗託着裙襬,不疾不徐地隨着女孩的步伐向前走。後臺的目光被這一幕吸引,畫面的浪漫如海潮洶湧,攫住人心最柔軟的地方,許多人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姨母笑。
走到秀場後,梁驚水完全記不起剛剛Tiffany是如何將花束綠葉系在她裙襬前部的,也不記得耳麥與柔滑的綢緞遮目帶是何時固定到她頭上的。
她只感覺眼前漆黑,對周圍的感知被數倍放大。
Tiffany在她身邊低聲提醒:“待會上場,我會通過耳麥指引你的走位,記住要避免磕絆或摔倒。現在我幫你把手別起來。”
“我來吧。”一道低沉的嗓音接替了Tiffany的話,捎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啞。
梁驚水的手被引導着向後,觸碰到一片溫熱的掌心,微涼的指腹輕輕釦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手掌劃過她的手背時,梁驚水感到一股細微的顫意從肌膚滲入骨髓,那根絲帶不僅束縛了她的手腕,還彷彿纏住了身體裏某根看不見的弦。
每一次微妙的拉緊,都帶來一種無從抵擋的震顫,如熱浪滾過喉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最後絲帶繞過手腕,在他指尖靈巧地收攏成一個大蝴蝶結,餘下的尾端自然垂落,柔柔地貼在她指尖。
“漂亮。”他的聲音貼得很近,耳後的熱氣拂過肌膚,讓她聳肩縮頸,趾端不自覺蜷起。
一旁響起Tiffany闇昧的咳嗽聲,疑似提醒商宗注意分寸。
小腿發麻,梁驚水幾乎沒法行走。
讓她心癢的歡愉橫蠻地糾纏着一處,神染骨,她仍在細品餘韻。
商宗從身後走近,手掌順着腰線緩緩滑下,不知是存心還是無意,恰巧停在最敏感的弧度,微微施力將她摟向前,扶着她登上後臺。
燈光漸漸暗下,幕布拉開,一束聚光燈精準地打在伸展臺的起點。
短暫的靜默過後,音樂驟然響起,低沉的鼓點與光影交錯,將所有人帶入這場顛覆傳統的婚紗藝術奇觀。
梁驚水的耳麥緊貼在絲帶內側,自然形成了一層降噪屏障。耳麥中傳來的指令清晰可辨,而秀場觀衆的反應被隔絕在外界,她毫無感知。
輪到她時,她從後臺側方出發,按照指令穩步走向臺中三分之一處,一切進展順暢。
梁驚水穩穩踩着步點,目光落在前方光束中的虛無。
就在此刻,耳麥裏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雜音。她於絲帶下微微皺眉,以爲設備出了問題,卻不敢貿然停下腳步。
“注意左側,稍微靠近中線。”
一道含笑的輕嘆不期而至,穿過她耳際,潛藏情意。
梁驚水險些崴腳,竭力穩住心態調整步調。
怎麼會是他。
一想到商宗正站在臺下某處,目光緊緊鎖住她在人前被束縛的模樣,用他那種隱晦的方式糾正她的姿態,梁驚水瞬間如中彈般,面紅耳赤,心跳失控。
她無法看清前路,接下來的命運被他的手掌牢牢握住,如螻蟻般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他擺佈。
一瞬間,大腦中十萬種化學反應激烈碰撞,喚醒了她基因深處埋藏的獸性潘多拉魔盒,柏拉圖的哲思在此刻土崩瓦解。
“在澳洲的這些天,我很想你。你一個人的時候,也會感到有點想我嗎?”
他的聲音像輕柔的絲線在她耳邊繞了圈,那種寵溺不顯山露水,卻溫暖得無法抗拒,悄然滲入胸腔,掀起心跳狂潮。
“水水,我很嫉妒,那個男人竟曾擁有過你的愛。”
“但我心底的私慾,是單獨而絕對地擁有你。”
她幾乎情難自抑,忍不住想用一聲帶着些許嗔怯的低語回應。
“距離定位點還有兩步,保持步態一致,目視前方。”
“停,調整站姿,核心發力,保持軸線穩定。”
他的聲音在專業與柔情間切換自如,穩穩地引導着她。梁驚水提着一口氣,在臺上毫無瑕疵地展現了那件古着婚紗的重塑之美。
謝幕結束,梁驚水回到後臺,換下成衣,在鏡前卸妝。厚重的粉底隨着卸妝油一點點被溶解,露出她本就微紅的雙頰,宛如醉酒般透着一抹酡紅。
同場的模特見狀,關切地問她是不是對化妝品過敏。
她笑笑沒有解釋。
梁驚水已經不記得那天是如何與他交錯走出展覽中心的。
極致的刺激像洪水般沖刷過她的神經,留下的只有片段化的記憶。
停車場裏停着一輛漆黑的四座公司用車,掛着小衆的外國車標,梁驚水沒認出來,只覺得這輛車算商宗開過的裏面,尤爲低調的。
聯絡減少的那半個月,梁驚水以爲自己與商宗只會清淡相處,無涉親密。
不過,那個夜晚,是她先讓商宗進的後座。
但商宗只專注於展示從澳洲帶回來的紀念品:綿羊油、袋鼠皮手套,以及一副蛋白石耳環。他解釋蛋白石是澳大利亞的國寶時,態度稀鬆平常,波瀾不興,像普通好友間的客套。
梁驚水微笑着表達了喜歡和感謝,雙腿優雅地交疊,奧賽鞋不經意間滑落。
暗角裏,玉色腳踝纖柔可見,懸在他褲腿邊輕輕地晃曳。
商宗的目光始終沒有飄移,專注於自己的話題,卻在她足側徹底貼近的剎那,聲音靜下去。
梁驚水被當場抓包,卻毫無心虛之色,抬眼看向商宗時,眼神輕轉,瞬間換成少女般的懵懂,彷彿對情愛毫不知情。
那種介於天真和深沉之間的暗示,比真實的勾引更引人沸騰。
夜色氤氳,商宗眉宇線條一如平日,只是靜靜看她,他的眼神帶着探入感,似能在她肌膚上觸撫遊弋。
梁驚水半眯着眼,眸光透着某種濃稠的情緒,像一般緩緩流淌。她抿了抿脣,不知爲何膽量激增,話音裏夾着年輕女孩特有的嗲氣:“商宗,你幫我戴一下耳環嘛。”
商宗哭笑不得:“怎麼今天這麼喜歡撒嬌?”
“當是回答你剛剛在耳麥裏的提問,我一個人的時候??”
梁驚水的手指勾住他的領帶,微微一拉,強行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靠近他耳側,溫聲呢喃:“會想你……………商宗,我會好想好想你。”
下一秒,她看到男人的目光驟然暗沉如暴雨將至的天空,手掌拖住她的後腰,將她毫不猶豫壓向車座的柔軟處。
梁驚水下意識想偏頭,卻在他指尖的微微施壓下,不得不安分地將臉側向一邊。
耳環冰冷的金屬觸碰到她的耳垂時,她臉紅如熟透的蘋果,那細微的涼意非但未能澆醒理智,反而連耳鼓都在跟着心跳共鳴。
商宗手裏的動作不急不緩,每一個步驟都似在故意拖延,一下一下磨潰人的心志。
釦環咔噠一聲合上時,梁驚水的指尖已不由自主陷進了皮椅邊緣。
爾時有另一輛車經過,刺目的車燈透過車窗打進來,照亮了後座的空間。
那一瞬間,她從男人深灰色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耳環的光澤在昏暗中跳動,如同細碎的星光,一點點灑落進他的瞳孔深處。
商宗的目光停駐了一刻,似乎被那抹光芒分了神:“你現在看起來,很合適。
光線一閃即逝,車內的空間驟然陷入更深的黑暗。
梁驚水發現,商宗不喜歡在探索時主動詢問,他更傾向通過觸碰和感知捕捉她的反應,從中獲得獨屬於雄性的秩序感。
整整一刻鐘,她坐他懷裏,周身沁着汗,雙手虛頓地向後舉起,輕輕撫碰他的下頜。
他像她歡愉的聖徒,即便忍得難受,眉宇的褶皺全程未退,卻在她躍至巔峯後,低下頭溫柔地淺吻她的後頸。
時間像偷來的。
商宗驅車送她回住處,途中沒有要求她解釋陸承羨的出現,也沒有詢問爲何在他出差的半個月裏對他變得冷淡。
只是他提及那件事的寥寥幾句間,話裏透出,他早已知道陸承羨是她的前任。
梁驚水從二樓往下望,那輛轎車仍是在樓下停滿五分鐘,隨後才緩緩倒車離去。
直至尾燈消失在視線盡頭,她才恍然回神??她一向沒有刪朋友圈的習慣,或許是商宗翻她朋友圈時看到了什麼。
所以走秀的過程中,他通過耳麥,說他嫉妒陸承羨。
梁驚水心怦怦地坐回牀上,拿起手機。
她翻到2013年的朋友圈,跨年夜的情侶九宮格映入眼簾,只看了幾秒,胃裏像被狠狠攪動,噁心感層層疊疊地湧上來。
系統提示:【刪除該朋友圈?】
梁驚水幾乎是急切地戳下【刪除】。
分手那天,陸承羨氣息平和,坦然告知他與她戀愛的真實原因。他通過人脈圈查到她與蒲州單家的血緣關係,隨後精心策劃了一場長達兩年的“跳板”計劃。
單家長女單雪潼雖私下追求開放式關係,但作爲單家唯一有望繼承家業的人,她需要一位相貌端正、智商卓越的高智人才延續血脈。
而梁驚水不過是陸承羨與單雪潼聯結的跳板,在被矇蔽的謊言中虛耗了整整兩年。
從那以後,梁驚水徹底劃清了與陸承羨的界限,不允許他以任何藉口再介入自己的生活。
而現在,他正在犯她的忌諱。
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臉上,顯出筆筆中鋒的姿媚眼廓。
陸承羨發來的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串谷歌地圖地址,點開後,是上海街221號。
她現在的住址。
梁驚水沉默片刻,拿起手機走到樓道盡頭,撥通了商宗的電話。
“我應該暫時不能住在這裏了。”她低頭盯着腳尖,聲音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