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容慵倦,清淡顏色,似乎看待天下萬事萬物,都是那般懶洋洋若置身事外。何夢雲憑欄臨風,明明聽見了方珂蘭故意放重了的腳步聲,仍舊自顧出神,一朵朵捋碎手中花枝,看着它逐水流去。直至方珂蘭一聲冷笑,這才轉眸,微微欠身:“原來是方師姐。”回頭吩咐,“煙雲,上茶。”
方珂蘭冷冷道:“你我常日相見,何必客氣。”
“話是不錯,但在我這煙嵐樓內,方師姐可是貴客呢。”
煙雲敬上茶來,方珂蘭不接,盯着拈花女子,笑道:“師妹,清雲事亂,你倒是盡日逐花,好一番閒情逸致。”
何夢雲把手中花枝向清溪中擲去,微笑不語,但覺師姐那冰寒如劍的眸子不住在她身上掃射來回,令人毛聳然。
“怎麼我說了一句,便不開心了麼?好師妹,你這般得天獨厚福緣深澤,往後更是後顧無憂,光明燦爛,你倒和我說說,還有什麼放不開,不稱意?”
何夢雲道:“小妹愚拙,不能領悟姐姐深意。”
“正陽堂堂主何夢雲,誰不知你過目不忘,異賦驚人,口道愚拙,是有意來氣我這種矇昧無知之人麼?”
何夢雲明灩的眸光在方珂蘭臉上一轉,微微笑道:“我懂啦,姐姐這次去京城,一定是聽到什麼對小妹不利的言辭了。”
“你有什麼不利的言辭可教人說?”
何夢雲眼瞼微垂,低聲嘆道:“唉,想當年幫主不中意她自定的婚姻,是我聽從幫主命令,拿錢出去趕走她的未婚夫。這孩子,口中雖不道一語,一股怨氣自然出到我身上來了。這幾年我陪盡小心,看來無用。”
“嗯?”方珂蘭暗自驚悚,這樣的言辭果然是厲害的呢,即使錦雲與之當面對質,也要被這種堂皇的理由噎上一噎吧?
“這麼說來,除了丁長老,夢雲你卻又多一顆眼中釘肉中刺。倒要早做盤算纔是,這姑娘一來年輕犀利,二來倍受各方寵愛,你要行使做慣了的那一套可沒那麼容易了呢。”
“做慣了的”,方珂蘭着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來,看着後無語地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力持鎮定的神色中,微微露出幾分窘迫與氣惱,目的達成,笑道:“告辭了。”
將出門庭,忽聽何夢雲幽幽地說:“你這樣逼我,是把我看成眼中釘肉中刺了吧?”
方珂蘭募然回身,眸光雪亮!
“我只想告訴你,我不會坐視慧姐死!更不會旁視清雲衰敗!夢雲,這一次,你們玩火玩得太過了!”
何夢雲注視着明黃背影逐漸遠去,漫天陽光之下,卻是那麼冰冷,勝過荒原地底結成的萬年堅冰。清冷的顏色之中,緩緩浮起一縷不可捉摸的愴然微笑。
方珂蘭摔門而出,胸中塊壘未消,反添氣堵。
隔鏡湖,陣陣笑語喧譁一浪浪隔着水波盪漾過來。
凝神望去,那是藤陰學院的孩子們,成羣捉伴,不亦樂乎。由於雲姝大都出外,學院的孩子們便放了大假,如飛鳥出籠,日日玩耍。
歡聲笑語聽在耳中,分外刺心。
小妍生死未卜,旭藍新喪養母,清雲園悽風苦雨,暗蘊無限危機,可對那些孩子們來說,危機意識如此淡薄。
在清雲園這偌大的空間內,每一個個體都是那麼微渺,如慧、瑾,失落了,消遁了,也只如茫茫星夜劃過流星,空教人唏噓而已。如今爲一己的存亡得失斤斤計較,白心碎,可將來事敗,怕不值一笑?
對面人影一晃,依稀是文錦雲的模樣,攜着另一個女孩子,喁喁低語,不時側頭轉瞧那女孩。那女孩秋衫纖薄,形影嫋娜,方珂蘭想不起是誰,她微覺奇怪,不知道錦雲罕至清雲,能與誰交厚。出神之際,給一個人從後面抓住。她大喫一驚,手上蘊滿內力,正要揮出,卻現那是王晨彤,她嘆了口氣,面色緩和下來。
王晨彤譏誚笑道:“蘭姐,你這一大清早的,怎麼就忙成這個樣兒,跟陀螺似的連軸轉,我想和你說句話都不能。”
方珂蘭對着她,全無對何夢雲的咄咄逼人,怏怏道:“你想說的話,我都知道。”
王晨彤笑道:“你有意躲着我,我卻也猜到幾分。姐姐,你只因阿藍怨你,趕着想要去討好他,因此決意同我拆散一條船,去助慧姐了。我猜得對不對?”
方珂蘭心頭巨震,訥訥道:“沒沒有。”
“還說沒有?”王晨彤募地變色,戟指狠狠道,“我在外頭幫你忙東忙西,做一夜的善後,你倒是幹了些什麼?我搭臺,你拆臺,你打量我們是唱這一場鬧劇給人看笑話麼?!”
方珂蘭驚懼交集,忙不迭地把她拉到假山後面,低聲埋怨:“你怨我也罷了,何苦這麼嚷將出來?這裏人多口雜的,被人聽了去了,怎麼收拾?”
王晨彤冷笑:“反正你也要一拍兩散了,我又怕什麼?哼,也是,做妹妹的,又如何比得上親生兒子?”
她的臉躲在假山陰影下面,一半兒陰暗,一半兒明亮,陽光在她臉上跳躍不定,漸漸幻化成點點血光。方珂蘭看着她,彷彿又回到她幼年,那個半身浴血的嬰兒,纔出生就被血咒註定了一生不祥。“這孩子斷斷養不得,否則將來毀家毀室,一概血親,俱因她喪。”才生產的母親抱着她越室逃跑,瘋狂地阻止着別人來搶奪抱走她親生孩兒,神智失常般又哭又笑。父親只嘆:“惡魔孩子,惡魔孩子!”七歲的方珂蘭躲在一邊,忽然見着那個襁褓嬰兒,睜大眼睛對着她甜甜一笑。
這一笑,便沒能忘過她是她的親妹子。儘管後來爲了她與生俱來的血咒家破人亡,儘管歹心的管家在護送姊妹倆逃跑時把幼妹拋入陰溝,她從沒忘過那初生的一笑,天使般可愛。
“妹妹”
她嘆息着,囈語說出:“也許,那個不詳的血咒,是真的”
王晨彤身軀一顫,嘴角邊冷冷的笑意未逝,斜眼睨視過來,破天荒沒有開口。
“縱然如此,我從跟着你走的那一天起,就沒想着這潑天的血光,能離我遠去。如果註定了所有的血親,都將死在你手裏,妹妹我情願這一刻你就拔劍殺了我。”
王晨彤的眼神,出奇柔和,靜靜地說:“姐姐,這是你頭一次對我提起血咒。”
“我不願意相信”
“但我卻是從懂事起就相信的。”王晨彤打斷她,“姐姐,我克父克母,殺兄殺姐,害死了所有和我沾邊兒的親人。我從懂事起就相信,那是我爲自己的親人帶來的無邊災厄。所以你後來找到我,我和你約法三章,最重要的一條便是,不準你對外認我。我怕一旦認了你,總有一天,難逃血咒下的預言。姐姐,想不到今天你卻拿這個話頭親自來噎我。”
方珂蘭急道:“我懂得,你對我很好。可你爲什麼那樣固執,妹子,我求求你,你收手吧!沒有那個血咒!沒有!你,我,原可以好好安度下半生!”
王晨彤無動於衷,嘴角詭譎笑意未失,眼神如冰結雪凍的寒冷下來:“如果註定了所有的血親都將死在我手裏,那麼,連你兒子也不例外。”
方珂蘭怔怔望着她。
“你也別急,這一仗鹿死誰手,真還難以預料。”王晨彤淡淡冷笑,“我一向輕估了慧姐,也許她不象我想象的那麼簡單。還有文錦雲,好生厲害。嘿嘿,說不定這次是我死期到啦。”
“錦雲?”方珂蘭心中一慌,登時從迷茫中醒來,“錦雲礙着你什麼了?”
王晨彤向對面望去,在一堆熱鬧玩耍着的孩子中間,已不見了那條白色溫婉的人影。
“這個女孩子,也許知道的比我們想象的都多。”她若有所思地說,“而她的手段,也比我們能想象的厲害得多。蘭姐,你大可不必白操心,我能把她怎麼樣了。”
萬松林事件後,薛澄燕開始和胡淑瑤走得較爲緊密,兩個女孩子彷彿在萬松林裏結下了特別的情誼,薛澄燕每每下課,便來找淑瑤聊天,儘管無論她談天說地,指東劃西,另一個也只傾聽而已。薛澄燕可算得上除妍雪外消息最爲靈通敏捷的劍靈,經她一樁樁一件件信口道來,胡淑瑤倒也不再是從前那般遺世獨立,萬事茫茫了。她尤其注意聽着有關前代那個被黜幫主的種種傳說。
但薛澄燕深孚重望,功課很是喫緊,絕大多數時間,淑瑤還是單身一人,她在清雲並無第二個朋友。
萬松林一場驚駭在某種程度上不經意傷害到了淑瑤敏感纖弱的神經,她比前越沉默,甚至從前臉上時時露出的溫腆笑顏亦不復有。
她經常不知不覺走到松林邊緣,獨坐冥想,幽然徘徊。嘴裏雖然從不出聲音,可眼中悲涼似乎穿透了整座密密層層不見天日的密林。
她的姨媽爲芷蕾進京操心,師父爲獨力應付園中大事頭痛,她這幽閉悶坐的性格早已爲人所習慣,誰也沒有閒情來關心她與前相比是否有了異樣。
只有澄燕才現了一些什麼。可澄燕比她還小,雖然聰明絕頂,有些事情卻道不出個所以然,即使想勸,也只愣愣的看着她,莫名傷心油然而起。
“忘了吧。”她反覆地說,大眼睛對着那煙籠霧罩的困頓,“忘了吧。”
她更是悲哀不勝。
文錦雲第一眼看見胡淑瑤,忽然就有了種驚心動魄的感覺。那種深入骨髓的寂寞,無依無靠的彷徨,彷彿看見了十分久遠之前的自己。她凝神望了一會,這才向學吳薈走去。
身後跟着迦陵,主人守孝未婚,但迦陵已嫁給了宗府得力執事甘十二,今次前來,作少婦裝束。迦陵後面,又有兩名僕婦,抬一個超大箱子。
文錦雲笑意盈盈地和每一個劍靈打招呼,溫柔地說上幾句話,送出禮物。奇特的是,這女子遠在京都,居然對廿餘劍靈的相貌、性格、愛好瞭如指掌,不用學苑教師介紹,只略略打量幾眼,便喚出對方的名字,而送出的每一樣禮物,都是恰到好處,深得孩子們喜愛。
送給爽朗明快有男孩氣的薛澄燕一把象牙骨摺扇,正面由名人書畫,反面是當代武林中德高望隆之前輩題字。這把摺扇的持有人以後在江湖上現身一般人都要對其退避三舍。
給貪圖新奇、好追根究底的殷麗華是一架金制報時自鳴鐘,從西洋引入,大離所無。
給陸書宛是一件美麗至極的霓裳羽衣,抖一抖恍若收集了滿天星光。那孩子從小舞姿出衆。
閒不住的展齡晶則得到一個古怪的玩具,名叫琉璃砂,可以將之塑成各種各樣隨心所欲的形狀玩物,更能製作種種精巧機關。
何瑋平,是小有名氣的書癡,對於練武並不專心,愛書成癖。文錦雲送他一本絕版書藉,不僅內容,甚至材質、裝潢都是聞所未聞。
劍靈在清雲,縱然衣食尊貴,嬌生慣養,最缺少的就是“個人化”的私人藏品。文錦雲一出手即投了每人所好。如她所說,“小小禮物,不成意思。”而劍靈歡天喜地,逢年過節也不過如此。
文錦雲笑吟吟地最後向着胡淑瑤走來。
淑瑤已偷視她半日,忽然心慌羞赧,低頭退後。
“妹子。”
耳邊親切語音傳來,溫軟的手同時握住了自己。
“妹子,我一見了你,好似見到自己親生妹子一樣,可不知有多少喜歡。”
文錦雲輕輕地說,這等親暱的言語,她很少說,卻不刻意。淑瑤愕然抬頭,恍然間所有的寂寞、傷心、委屈,盡情反映過去,在白衫女子的眼底流瀉出來。
她並沒取出給她的禮物來,仍握住她手,憐惜萬般地望她:“好妹子,我在這裏住得日子也有限,你能隨我到梅苑,住上幾天麼?”
胡淑瑤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一向固執羞怯的少女,對於這位幾乎是素昧平生的文大姐姐,流露出全無保留的信賴。
文錦雲心裏生出些微犯罪感。
這孩子純潔一如水中央的白蓮,身處清雲園中,依舊是個隔世的人。這樣把她拖累進來,對她太不公平。
薛澄燕站在樹底下,執着新得到的那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手心敲着,眼裏射出耐人尋味敵意的光,冷冷的,探究的。
梅苑在外園,難免人多雜蕪,文錦雲吩咐迦陵先歸,肅清那邊垂髻以上男子,二人方坐車前往。
其間李盈柳已派人打請了兩三遍,替京都回來的人設宴洗塵。胡淑瑤自不肯隨去,託言身子乏倦。迦陵用錦幛圍起空庭,淡黃色的陽光融融照射下來,梅苑午後出奇安靜,形成一片與世隔絕的獨立天地。
胡淑瑤斜倚軟榻,這個地方是她所不熟悉的所在,但不知爲何,有一股沒來由的信任,不覺朦朧睡去。
隱隱約約在雲端潛行,進入清雲三四年以來,她從未覺得有如此心安,如此溫暖。即是在姨媽或師父院中小憩,亦頗不如。
但這樣的安靜和諧之中突然揉入一絲生硬,有什麼尖銳而明亮的東西,極痛楚極深入地刺進來。就象深秋午後慵懶日光,突然煥明灩耀眼的光芒,卻使人心意彷徨,打碎平靜。
錦幛外,白衣青年單身佇立。
長年來飲酒醺醺的眼內,難得如許清醒,光芒變幻如同額間寶石的光華變幻。
咫尺之間,他竟不能再往前挪動一寸。
銀紅衣衫的女子,染血的額頭,空?卻釋然微笑的眼睛,明知是他一生無法解脫的桎梏,她那樣解脫安然的去了。
他漸漸退開去。
錦幛內的少女皺起眉兒,在榻上轉了個身。那種生硬的感覺消失了。
醒來時白衣女子已然坐在一旁,把一件薄紗長衣輕輕攏到她肩頭。
“姐姐。”在初識的人家躺倒午睡,這在胡淑瑤是從未有過之事,並不覺得有多少勉強,反而湧起微微喜悅。
文錦雲含笑打量着她,適才午宴,李盈柳聽說她把胡淑瑤接至外園,驚詫之餘,又是自嘲又是挖苦,說道:“她是千金小姐,看起來也只有你這千金小姐才合她的性氣。我這俗不可耐的師傅,只有乾巴結討不了好的份。”
“妹妹來清雲幾年,怎地仍似沒半分武功底子?”
胡淑瑤正自丫鬟手中接過面巾,擦臉的手頓了一頓,心頭湧起不快,斜陽倦慵、梅林橫斜,空氣裏瀰漫着久疏的慵懶與華貴,偏生提及她最不樂意提及之事,她反問說:“姐姐何以練起?母命難違麼?”她說話從來不似這般大膽,但“母命難違”四字出口,想當然爾,自認合情合理。
文錦雲微笑,慢慢地說:“我從小隨父而居,母親則時來時往,即使在京都,也是見少別多。有一年母親問起我要不要學武,我至厭舞刀動槍的不雅,斷然拒絕,她便也不提了。”
淑瑤瞪大了眼睛向她瞧着,雖不語,若有不信之意。
“那年花朝之節,她難得有暇,團圓家宴,膝下有我和妹妹,自以爲天上不如。父親央她起舞,他吹簫以和。母親居然就答應了他的要求。”
文錦雲忽一起身,舉臂舒腰,就在那片空落的庭院中輕輕旋舞起來。
夫妻情諧,幼女承歡,家庭融融是否也只那僅有的一次呢?
那一夜,清風颯然,枝葉微動,滿天花雨隨人起舞,紛紛揚揚飄然飛旋,籠遍白衣黑,翩若飛仙。
吳怡瑾的師父,是一個神出鬼沒的奇人,除了武功卓絕以外,於天文地理、奇門八卦、琴棋書畫、醫卜星相等無不通曉,只是因爲見着了吳怡瑾,――她才只十歲,生活困頓而入??。她的師父本要贖她出來,但入清雲已是付過賣身銀子,再贖出宛若當人是買賣貨品,師父不忍她受此輕辱,不惜以自身投入??門下。
文錦雲輕嘆一聲,若無這一時的憐惜,他帶了那年少的女孩子遠遠的避開塵俗,避開??,何至後來遍嘗數不清的人間辱難。
“我卻不知道,母親幼時舞姿出色,成年後輕易不肯起舞,那一夜完全是爲了我,我看到滿天花雨紛紛飄落,又繞在她身周,似散不去,簇若雲霞,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趁機問我,學了武功,就能使花雨如此,問我要學麼?於是我就輕而易舉的上了當,哪知道喫苦受累學到現在,莫說花瓣飛舞,連空折花枝也做不到。我想母親武功再高,那也是做不到的,必是暗中玩了什麼小把戲,誘我上當。”
她帶笑說着,眼角處卻慢慢滾落下兩行清淚。她一舞雖不使花雨飄飛,卻使得流霞日暉,分外閃亮纖麗起來,同樣看得胡淑瑤眼眩神迷。
“要是我也一向要上當的啊。”胡淑瑤長長吁了一口氣,驚羨的神情尚未褪去,忍不住低低地道。
她生於詩禮之家,父母有生之時,便不大看得起清雲園,素少往來。直至,瘟疫忽忽一夜染遍全村,父母雙雙撒手西歸,不得已,把寶貝女兒託付進園子來。她從小深受教統,對清雲一切無不反感,而一見了身世、心性都有互通的文錦雲,即起相知。遙想時人風華,卻也神往。
文錦雲止舞,話題扯開去,漸漸說些別的。李盈柳交給她一個重任,怎麼設想使這看起來羞怯軟弱,實則執拗無比的女孩子,肯學武功。也不指望她能學會什麼驚人技藝,只是,人在江湖,總是希望她學一二樣自保的本事。文錦雲因一舞而“上當”,可眼前這少女畢竟遠非她六七歲時可比,因此稍一露意,便即收回。
淑瑤側着頭,怔怔冥想出神,忽問:“姐姐回來,是爲了沈夫人吧?”
文錦雲微微一驚,帶笑答道:“也是,也不全是。我在京都,原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那邊連幫主也在,我實是萬事插不下手。倒是這邊少人了,因此稟過了幫主,她也贊成我回來。但我向來不在這,來了也只是閒人一個。”
淑瑤沉默良久,低聲道:“沈夫人是什麼樣子的呢?我從沒見過。”
文錦雲道:“你初進園時,慧姨尚未拘禁,理該見過的。”
胡淑瑤搖頭,往昔印象薄如秋雲,不勝悵然。她初到梅苑時,心情着實甚好,說的話遠多於往日,這時漸漸沉落,話便少了。文錦雲見她眼神恍惚,言談心不在焉,不知她在想些什麼,又不明白她何以提起沈慧薇,細細想了一遍,怎也排不出這女孩子能與慧姨有何瓜葛,不覺心事亦沉。
是夜,但聞一縷笛聲清,幽咽不絕。胡淑瑤披衣而起,見月色清明照階,風送笛聲,從短垣以外越了過來。情成故調,悽清冷落,卻又隱隱有自況之意。淑瑤反覆玩味,竟如同她心內出的一般,徘徊不忍歸。
月照晚穹,與樹影花枝溶在一起,天上地下,流光相與隨。她不知不覺,隨樂曲逐步走出院落,穿曲徑迴廊,陡見小院圍欄,暗影裏一個白衣男子背身坐着。
她喫一驚,抽身要退,樂頓止,見那男子轉過頭來,狂喜忽改驚疑。
胡淑瑤看清了人,倒不驚慌了,只是滿臉通紅,進退兩難,只得福了一福:“宗大哥。”
宗質潛蹙着眉,努力分辨目中人形,如幻如真。
月暗疏影,舊時女子活生生的站在那裏。影伶仃,神單薄,是重回人間的驚惑。
“小薔”白衣男子眼神急遽變幻,叫出,“小薔?!”
胡淑瑤愕然後退,但圍廊下人已撲了出來,扳住她肩頭,熱烈的氣息挾酒氣迎面至:“小薔,小薔,是你,你還在,你不曾死?小薔,我原知道我錯了,對不起你,但求你不要避我。”
胡淑瑤初時驚慌,又兼羞怒。她在清雲統共識人不多,認識宗質潛,還是因爲當年初進園來,因失家悲慟,表姐劉銀薔多方照管,帶她到宗府也玩了兩次。表姐死後,聽說這位豪門之子就此變得瘋瘋癲癲,理智失常。但無論如何想象不到,居然到了人也分不清的地步。聽他語音哭笑不分,出其不意的慌亂中,又有沒來由的感動。
他靜了靜,又喃喃嘆道:“這三年,你都不來。今日她來了,你也來,終是不信我。小薔,我確是叫你信不得,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反覆自問,醉裏迷茫信若真。單隻抱着懷中的身子不放,似怕一鬆手,這陰陽相隔的女子便化煙而去。胡淑瑤想說一句“你認錯了人”,可衝上喉頭的酸澀堵住口脣,死命說不出,忍了許久的淚終於奪眶而出,一時悲涼若喪,轉念:“他不論怎麼真真假假的糊塗,待表姐尚有一份情義,可在他心裏,除了他師父和師姐,再無旁人。”宗質潛說得越多,她無聲哭泣,越是厲害。
“質潛。”
冷寂的夜裏,那聲音依舊是平和寧定的。隨之一隻手伸過來,把那無力掙扎的女孩子搶了出來。
文錦雲着夜行黑衣,看着失常的男子,說不出是悲惻抑或是憐憫,彷彿隱隱還有着一些痛惜,口氣淡然:“小妹妹叫你嚇壞了。”
宗質潛全身一震,心頭登時清明,含着落魄酒意的眼睛肅然一清:“原來是是表妹,對不起。”
靚麗輕揚的劉銀薔,與內向矜持的胡淑瑤,這表姊妹兩個,在某種特質的內涵,竟然有着驚人神似。
胡淑瑤滿臉通紅,匆匆掙脫了錦雲護持,含淚奔去。文錦雲緊追了幾步,質潛道:“錦雲,請留一會。”
上下打量着久違的人,他苦笑起來:“當初是你落落寡合,可是你現在我幾乎要不識了。”
文錦雲轉不語。
他醉裏簪花,風前橫笛,盤桓半夜私心只望見她一面,可見了她,又疏又遠又生硬,只覺天下雖大,沒話可以再與她說。
忽然冷笑:“你有要事,別教我給耽擱了,請便,請便。”
“質潛。”
錦雲喚住了他,柔聲道:“逝已矣,往事俱遷,你要好好振作。現在這樣,總是一半因我連累,我心裏也不安。”
宗質潛冷聲道:“並不爲你。我愛怎樣便怎樣。早些年我就不想管那一大家子凡務俗事,我是不肯勉強自己的。”
文錦雲幾乎衝口而出:“致令老母擔憂,弱妹擔肩?”但明知他的脾氣,只嘆了口氣,倒寧可他這樣冷漠無常,還有些從前的模樣,當下改過話題:“這幾年,我不好突兀地問二妹,找你又沒機會見面,一句話老是梗在心裏,質潛,你爲何不接令郎回來?”
宗質潛募然回頭:“令郎?”
文錦雲這下纔是詫然,他滿臉迷惘全非做作,猶自不信,追問道:“銀薔臨終以前說的話,你不記得了?”
宗質潛茫然道:“她她說什麼來着?她滿臉是血,她又笑,我對她講我要娶她,守住她一輩子”
宗家遺傳的遏斯底裏症狀頓然作,他臉色變得煞白,步步倒退:“我不記得,不記得!”
叫了幾聲,復又抱住頭:“銀薔,銀薔!是我負你!是我負你!”
文錦雲自聽說宗質潛癡狂以來,一直便留心着銀薔最後提到的那個孩子。算一算時間,料她是生兒不足滿月,便上京尋訪情郎。但不知那孩子留在哪裏,清雲可知,銀薔倘若未死,這事是一樁大醜聞,斷乎不容她廝認親生,但如今伊人墳前是質潛親刻“愛妻”的字樣,何況劉玉虹只得這麼一個孫子、許綾顏有一個外孫,那孩子無形中成了寶貝。但只是等來等去,未聞宗家認子,心裏早有疑惑。她這次回來,欲爲慧姨助力,自己也知困難重重,一顆心便更加放在那個萬金之子身上。然而此刻親口一問,宗質潛象是毫不知情,卻只覺渾身的冷氣冒出來,這男子,竟是沒有擔當,傳家重任現派了妹子去抵家天下,避世三年,竟還認不清當初銀薔爲他而死的真意。
“不錯!你負她!你引她未婚而先孕,你害她生而無味自甘求死,口口聲聲負她累她,卻躲在夢裏,不肯醒,不肯承認。連有關她的事,你一切皆不想!宗質潛,你心裏,除了慾念私情,還有甚麼?!如何是一個男子的擔當!”
她怒極質問,心頭蒼涼,如水浸天。
宗質潛徹底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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