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十七娘神色間閃過一絲不屑,轉過頭和麗蓉說起了話。
周八娘很尷尬。好在丫鬟們見娘子們在甲板上說話,素性端了食案,抬了矮榻,把瓜果點心酒漿擺上。
周八娘藉機請衆人入座,遮掩了過去。
小閒也是個有脾氣的,既然宋十七娘不值得交往,那就沒必要坐在一起了。她看似隨意,實則有心,挑了離船舷近的位子坐下。
因是出來玩,長輩們又說了在三樓不下來,因而周八娘吩咐不用講規矩,只隨意把食案擺成兩排,大家不拘束,隨意坐着聊天。
麗蓉被宋十七娘拉着,分坐左邊第一二張食案旁,宋十五娘和宋十八娘坐在她們下首。小閒坐在右邊最末一張食案旁,算是離她們最遠,神色淡淡的,放眼遠眺曲池兩岸的美景。
青柳抱了個三四尺長,兩足寬,白底繡牡丹花的大迎枕,笑道:“夫人吩咐奴婢送大迎枕給十四娘子靠一靠。”
衆人不免側目。曲池湖面平穩,畫舫又駛得慢,哪裏就顛簸了呢,還怕小閒站不穩,要拿個大迎枕讓她靠着?望向周八孃的神色不免有些古怪,樂夫人對義女如此細心,身爲親生女兒的周八娘不會妒忌嗎?
周八娘在衆人注視下落落大方,笑道:“是我疏忽了,十四妹快靠一靠吧。”又向衆人解釋:“十四妹有些暈船。”
小閒在衆目睽睽下微笑着懶懶倚在大迎枕上。
肌膚白中透紅,哪裏像是暈船的樣子?宋十七娘姐妹腹誹着。口不由心地稱讚樂夫人想得周到。心裏卻想,這位十四娘,果然很得鄭國公府看重。要不然也不會特地如此抬舉她,生怕別人不知道樂夫人看重她,特地派個丫鬟抱了超級大迎枕出來。
宋十七娘三姐妹交換了一個眼神,宋十八娘便笑道:“妹妹今年多大了?若是暈船,該補一補的。”
這是說她身體虛弱嗎?小閒身形纖細,前兩年翠煙曾經笑話她瘦得像竹竿似的,這兩年不止長個子,該長的地方也跟着長。倒出落得婷婷玉立。
小閒含笑瞟了宋十八娘一眼。笑道:“是藥三分毒,並不是喫多了補藥就好。義母常說,喫再多的補藥也不如平時多走路來得強身健體。”
並沒解釋爲什麼會暈船。
周八娘笑着接口,道:“可不是。孃親常叮囑我們姐妹。要多多走路。可別整天呆在閨房中做針線活。久而久之把身體搞壞了。”
麗蓉身處皇室,自小這些勾心鬥角早就看得熟了,怎麼可能瞧不出宋家三姐妹瞧不上小閒?她對小閒印象本來不錯。加上看在葉啓面子上,更是不可能投井下落。
“我們雖然是閨質弱柳,卻也不能天天像個病美人似的,走動間得人攙着扶着。”麗蓉拈起一塊蜜餞,笑吟吟道。
宋十八娘翻白眼,誰說喫補藥就是病美人了?
宋十七娘卻頗有心機,見麗蓉以郡主之尊,卻出面維護小閒,她便留上了心,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宋十八娘。
宋十八娘也是冰雪聰明的人,遂轉了話題,道:“我們只顧着說話,可別錯過了景緻。”說着,側頭望向湖中。
在座幾人自然藉機打住了話頭,欣賞起景色風光。
此時是春日,湖中既有如她們這樣的畫舫,也有官船、小舟,更有甚者,還有幾隻竹排,竹排上或站幾個身着短褐的男人,或站幾個老翁。
曲池,無論春夏秋冬,都是很熱鬧的。其中猶以春天遊人最多。
突然一艘跟她們所乘畫舫差不多大的畫舫犁開平靜的湖面,向她們直衝過來。
宋家姐妹嚇得花容失色,宋十八娘更是差點失聲驚叫,雙手緊緊捂住心口。
小閒喊青柳:“去瞧瞧是誰家的畫舫。”
這樣橫衝直撞過來,考慮過後果嗎?想到自己畫舫上除了底艙的水手護衛,畫舫上可全是女子,小閒便氣往上衝。
青柳躬身應是,還沒直起身,那畫舫卻硬生生停住了,離她們不過兩箭之地。那麼大一艘畫舫,光是慣性也會把她們的畫舫撞個窟窿吧?卻不知是怎麼做到的。
小閒驚訝地張大了檀口,就見對面畫舫上,有人向她們揚手。
“是十四郎君和葉三郎君以及嶽十八郎君。”青柳眼尖,轉身稟道。
原來是他們三人組。小閒沒好氣地吩咐青柳道:“你去,問問他們,可是要嚇死人。”
青柳應了聲是,手在船舷上拍了一下,整個人如燕子般飛了出去。
剛回過神來的衆人齊聲驚呼。小閒也很意外,沒想到青柳身手這麼好。
周八娘也沒料到周川如此不靠譜,此時很是不好意思,對小閒抱怨道:“十四哥也真是的,那麼大的人了,還這麼頑皮。”
小閒笑道:“想來沒料到我們膽子這麼小。”
“是啊,孃親也在畫舫中呢,看他回府怎麼受責罰。”
兩人這一唱一和的,把這茬揭過去了。
麗蓉伸長脖子直勾勾望着緩緩駛近的畫舫,道:“沒想到三郎也來了。”
陽光照在斜倚在船舷的少年身上,那張美得眩目的臉,高高的鼻樑,薄薄的嘴脣,不是葉啓是誰?
小閒心裏一動,麗蓉人還是不錯的,只是一縷情絲錯系在葉啓身上,註定是無言的結局,不如幫她留意可有合適的大好少年。轉念一想,以她的身份,多好的人家找不到?還得幫她牽線搭橋,找一個有情郎纔是。
說話間,兩艘畫舫中間搭起跳板,當先兩個少年並肩而來。
小閒等人起身。
“三皇子?”麗蓉驚呼出聲,已經近一年沒有出過親王府的三皇子,怎麼會在這裏現身?
宋十七娘臉色劇變,順着麗蓉的目光望去,與葉啓並肩站在一起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膚色有種不健康的白,略嫌瘦弱些,卻眼神清正,含笑向小閒點了點頭,向麗蓉打招呼:“十二孃也在這兒?”
麗蓉在皇室中排行十二。
宋十七娘無比震驚,怎麼堂堂三皇子會認識小閒這個五品官的女兒?難道鄭國公府地位有所提高,以至樂夫人認的義女也與皇室來往密切?不對啊,三皇子對根正苗紅的周八娘並沒什麼表示。
她疑惑不已,轉頭朝宋十八娘看去,宋十八娘也滿面震驚,口張得大大的。
小閒行禮道:“見過三皇子。”
因周八娘沒有引見,三皇子又身着圓領缺骻袍,雖然衣着高貴,腰繫玉帶,不認識的人也只會以爲是個世家公子,哪裏料到竟是皇子?所以衆人都沒有行禮。
隨着小閒行禮,周八娘才記起自己這個主人沒有介紹,不由拍了拍額頭,行下禮去,道:“拜見三皇子,奴家思慮不周,沒有及時爲三皇子引見,還請三皇子勿怪。”
三皇子一向以賢名播於四海,哪裏會見怪,笑道:“不知者不怪。”轉頭對葉啓以及身後的周川嶽關道:“我們去三樓吧。”
周川在前引路。一行人上三樓去了。
小閒不知他們爲什麼特地來晃這一眼,更不知道三皇子什麼時候來的,不由蹙了蹙眉。旁邊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小閒望過去,卻是宋十八娘,低聲道:“你跟三皇子很熟嗎?”
這說的是什麼話!小閒怫然不悅,道:“跟三皇子很熟的是那位。”下巴朝站在前面的麗蓉郡主呶了呶。
人家是堂兄妹,自小一塊玩到大,能不熟嗎?宋十八娘無語。
周八娘邀衆人重新坐下,宋十七娘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腳步錯動間,坐在小閒身邊。
小閒心裏冷笑,只當沒有發現。
丫鬟們重新換了茶和點心,周八娘笑道:“孃親和幾位伯母爲了我們能玩得痛快,沒打算下來,幾位不妨自在些。”
畫舫已盪到湖心,清風徐徐吹來,碧波盪漾,讓人心曠神怡。岸邊綠樹映得湖面一片綠油油的,湖心處卻清澈見底,陽光映照下,依稀可見一尾尾大大的鯉魚在水中騰挪。
麗蓉笑道:“難得出來一趟,可得好好玩一回纔是。”
小閒總覺得她的笑容有些勉強,眼角餘光不時瞟向通往三樓的樓梯,偏生葉啓幾人上去後便沒有下來,也不知從三樓過那邊畫舫,還是一直與樂氏幾人說話。
小閒想着,剛纔的話還沒有說完,不妨找機會與她再談談,正想找個由頭約她去舷邊看鯉魚,衣袖又是一緊。
宋十七娘滿臉堆笑,與剛纔聽說小閒琴藝不行別過臉去的不屑完全不同,熱情地道:“妹妹平時在家都做些什麼?”
小閒笑了笑,道:“也沒什麼,我年紀還小,不過是學學針線,練練字罷了。”
說話間,幾不可察的挪了挪,離她遠點。
對面,宋十八娘又笑道:“妹妹喜歡喫什麼?我這邊有新上市的李子呢。”
把面前的琉璃果盤朝小閒這邊挪了挪。
李子剛上市,又青又澀,小閒是不喫的。
小閒道了謝,一根手指也沒有動。
氣氛便有些微妙。
周八娘打着圓場,笑道:“你們嚐嚐這些點心,又好看又好喫,都是小閒做的。”
宋家姐妹齊聲道:“妹妹會烹飪?”
那眼睛,亮得嚇人。
小閒淡淡道:“不過貪喫,學着做幾樣罷了,哪裏就會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