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個問題,莫濯南沒有迴避,點了點頭:"我安排她去了英國,只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離開的。等我知道她不再英國的時候,已經過了小半年了。"
"那個孩子..."寧善搖晃了一下紅酒杯,犀利的視線透過流淌着紅色液體的杯沿看向莫濯南的側顏:"那個叫君君的孩子,真的很漂亮,不是嗎?"
莫濯南輕勾了一下脣,目光有片刻的柔軟:"其實和唐姣姣倒是不太像,更像是他的父親,唐風亞。"
寧善簡短的'恩';了一聲,然後許久都沒出聲了,他時而看向手裏的酒杯,時而觀察莫濯南的表情,神色複雜。
莫濯南很早就感受到了寧善對自己的格外注意,只是他不開口,他也懶得出聲詢問。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身邊的寧善才發出糾結的一聲輕嘆,隨而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想要和你說這些話,但是總覺得,不告訴你的話,會對她不公平。可是說了,除了給你和她增加困擾之外,也沒什麼好處。"
寧善口中的'她';,讓莫濯南瞬間轉變了態度,回過頭看向寧善狹長的眼睛:"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寧善也不迴避,就這麼直直的與莫濯南略顯急躁的黑眸對望,似乎還在遲疑該怎麼將這件事說出口。
時間在走,滴答滴答的在走。
就在莫濯南以爲寧善不會開口拿起酒杯的同時,才聽到他帶着遺憾的聲音響起:"其實...你曾經也有過一個孩子。"
男人手中的酒杯脫力,透明的高腳杯瞬間掉落在吧檯上,然後滾到了地毯上,摔斷了杯腳,格外清脆而又沉悶的聲響,酒液頓時傾灑出了許多...
莫濯南維持着方纔同一個姿勢,如同僵硬掉的雕塑。
寧善瞬也不瞬的看着他,開口,再次清晰的重複了自己的話:"你和苡薇,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饒是鎮定自若的莫濯南,這一刻也不由得愣住了。
這個消息對於他來說不是爆炸性的,而是毀滅性的,拳頭漸漸地的攫在了一起,之間因爲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他和苡薇...曾經還有過一個孩子。
這件事對於莫濯南來說太虛幻飄渺了,而且那個傻女人也一點痕跡沒有露過,如果不是太瞭解寧善,如果不是太瞭解夏苡薇的性格,他也許真的會當寧善是在開玩笑。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裏面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洶湧,但緊攥着的拳頭卻一直沒有鬆開過:"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濯南這個男人,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可以瞬間恢復理智,也唯有有關夏苡薇的事情纔會讓他有片刻的失控。
寧善望了一眼男人緊繃着的側臉,須臾良久,才緩緩說道:"還記得之前你因爲傅欣宜和苡薇冷戰過的事嗎?"
莫濯南倒吸口氣,似乎隱隱有什麼預感,安靜而沉默的點點頭,等着寧善繼續說下去。
"就是那段時間吧,向婉住在我這裏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因爲發現的早,孩子還不算大。"想起那段時間的夏苡薇,寧善也有些難受,胸口悶悶地像是喘不上氣來:"懷孕的事情,讓她挺高興的,雖然開始的時候有被這個消息嚇到,迷茫了一小陣,但是因爲是你的孩子,她也就是釋懷了,而且一直在想着怎麼把這個消息告訴你。"
莫濯南不言不語,是最好的聆聽者,只是另一隻手緊緊攥着紅酒杯,力道越收越緊。
"那段時間她真的很快樂,我在書房工作的時候時常會聽到她在客廳裏一邊做家務一邊哼歌,有時候我忍不住想讓她安靜一些,可是話總是說不出口,她看到我後就立刻拉着我問懷男孩是什麼反應,懷女孩又是什麼樣,這些我怎麼知道?"寧善低低的笑了,許是想到夏苡薇曾經的幼稚舉動,繼續說:"她跟我說她有點害怕,怕你會不喜歡這個我孩子,我勸了她很久她才確定你一定會想要她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只可惜..."
只可惜什麼,莫濯南很明白。
她那麼喜歡夏恩恩,那麼疼夏恩恩,怎麼會捨得放棄他們的孩子?
"原因是什麼?"他知道,如果不是被逼到絕境,夏苡薇絕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寧善輕嘆了一聲:"因爲她得了風疹,懷孕初期得上這種病是最要不得的,醫生也說胎兒有很大一部分幾率會致殘。她沒辦法了,她最看不得自己的寶貝受苦受傷害。你該知道,夏恩恩小的時候身體很差,幾乎每星期都要跑一次醫院,她是真的怕了,怕孩子生下來就遭受病痛的折磨,她是真的被逼到絕路,所以才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說完,寧善偏頭,莫濯南動也不動的目視前方,黢黑的雙眸裏翻湧着激烈的情緒,但因爲太多了,所以讓人一時無法分辨是究竟是痛苦還是自責,亦或是後悔那時候沒有好好地陪伴在她身邊?
"其實,在得到懷孕的消息之前,她去見過一個人,當然,也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見的面。"寧善故意買了個關子。
但是莫濯南即便這個時候,也比寧善想象中的還要精明許多。
靜默了一會兒,莫濯南的口中緩緩吐出一個人的名字:"傅欣宜。"
寧善有點驚訝,又覺得他能猜到是理所當然,於是,點了點頭:"你應該知道,傅欣宜得過風疹吧?沒錯,就是她,也是她把風疹傳染給了苡薇。雖然我不能肯定她是否是故意的,畢竟當時苡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懷孕。但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女人。"
莫濯南抿脣,整個面容都是緊繃而且冷峻的。
這個消息給他的震撼簡直太大了,尤其是連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的事情都是過後這麼久才知情。
他幾乎能感受到當時的她是有多掙扎,夏苡薇天生缺愛,恨不得家裏的成員越多越好,看她如何對待夏恩恩就知道她有多愛孩子。所以,要下這個決定並不容易。
而就在她掙扎的時候他在做什麼?埋怨她不願意和傅欣宜打好關係,不開心她對傅欣宜和他的關係挑三揀四。他甚至不止一次要求她多讓着一些傅欣宜,因爲傅欣宜已經是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了。可是他同時卻忘記了,她有多纖細有多敏感,爲了他寧可委曲求全屢屢勉強自己和傅欣宜見面。
莫濯南緩緩鬆開了握住酒杯的手,他不敢想下去,因爲他知道自己會鑽牛角尖。因爲他明白自己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想通,其實罪魁禍首不是傅欣宜,而是他。
夏苡薇離開他離開的對,除了帶給她傷害之外他還給過她什麼?即便有幸福也是短暫的,不止是他在折磨她,連她的家人都一起折磨挑剔她,如果換成是他他也不願意和自己繼續走下去。
"苡薇不想告訴你這些,也讓我幫她瞞着你。她說你是很虔誠的教徒,心善是你的標榜。她不想你的身上也和她一樣揹負着一條小生命,不想讓你的手上也染上鮮血。所以,她告訴我,既然註定要痛苦,一個人揹負總比兩個人都不快樂的好。她做了這個選擇是不得已,她不讓你知道是怕你知道後會自責。"
莫濯南已經心痛到沒有任何表情,心臟的位置漸漸傳來麻痹的意志。痛到極致,大約也就是這種感覺了吧,輕飄飄的,所有感官都不像是自己的,如同旁觀者一樣聽着寧善講着別人的故事,只是胸口有些麻痹的疼意。
腦海裏不自覺地想象着她一個人走進醫院打掉孩子的畫面,想象着瘦弱的她躺在手術檯上默默流淚的畫面...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彷彿真的是他親眼所見一樣。
忽然有一種被壓抑到窒息的感覺,失去那個孩子他的確覺得難受,但是一想到她默默將這件事隱瞞了他近兩年的時間,所有的不舒服都變成了濃濃的心疼和憐憫。
他,到底還要欠她多少?
這一刻覺得自己還不如嚴漠臣,至少那個男人除了沒有給過她愛之外,給了她優渥的物質和安定的生活,甚至還爲她的未來做過打算。而他呢?夏苡薇將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給了他,可是他最後卻讓她遍體鱗傷的離開。
縱使補償再多,也彌補不了對她的虧欠了吧...
莫濯南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當中,身邊的寧善也被他忽略了。
寧善沉了沉,半晌,才發出聲音:"我說過,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自私的決定將這件事告訴給你知道,畢竟我是答應過苡薇爲她保密的。可是...看着你們兩個如此相互折磨,我都恨不得從你們誰的背後推一把,總要有一個人要邁出第一步的不是嗎?你還是愛她的不是嗎?"
夏苡薇的心早就不在嚴漠臣那裏了,寧善清楚。
對於夏苡薇的身世和過往,他是爲數不多的知情的人。所以纔會更加心疼她,想要她快樂起來。
這時,莫濯南點點頭,睜開了眼睛:"我愛她。可是現在,我有什麼資格再去保護她?"
同意和她分開,也是不想在看着她夾在自己和莫家兩邊爲難的樣子。如果不能將身邊的人和事情解決掉,他永遠不能再真正意義上讓夏苡薇安心。
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等的了。
所以纔沒跟她說起自己的打算,他沒辦法自私的要求她爲他虛度青春,他可以在背後默默守護她,等到那一天的到來,她若還是愛他,那麼無論花費什麼樣的手段他都要得到她。
但是,至少,現在他還不能。
和寧善結束談話後,莫濯南迴到酒店房間,拉上窗簾,房間頓時變得黑黑的,沒有一點光亮。在這之前他看到了Minibar上的櫃子上擺放着香菸,於是摩挲着走了過去,找到了一個煙盒形狀的東西。(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