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麒四十四年,夏春秋衰竭而死,算是老死。
似乎是平靜地送走了自己的妻子,李宏修書,派人送往那些聯絡的還有人活着的人家。
人生苦短,不過是一場虛夢,五十歲之前或許沒想過什麼,可一旦人過了五十,便容易想到死。
病痛,折磨着人的身心,從小認識的人忽然死了,就會突然想到自己也許也要死去了。
喪事之後,很多人都認爲李宏會再娶一房妻子,畢竟這個時候的李宏年紀不算大。
只是,這喪妻的日子,很快過了十年,李宏也沒有娶妻的意思。他總是自嘲地笑笑:“我這麼大把年紀了,娶個小姑娘吧,怕耽誤人家的青春,娶個老的吧,還想不出對方年輕時候的樣子,不如就這麼過着吧。”
對此,關研和李置從來不說什麼。他們的父母(他們是這麼認爲的)認爲他們應該很早便要學着獨立,也因此,他們感激着父母,對他們的愛從來沒有減少過,但是也不會一味溺愛,應該懂得的必須得懂,就是這樣。
將要陪伴他們未來的,父母不是主角,而是自己的另一半,能夠找對方向,這纔是對的決定。
人死去之後,總需要一個讓人能夠聚會的地方,這就是墳墓的最初目的(源自《火影》,大概是這個意思,具體不記得了)。
李宏是寂寞的,因爲他的愛人已經死去。但李宏必須得活下去,因爲他是一個注重承諾的男人。
只是,他的頭髮,比之之前,用兩倍的速度讓自己衰老。
他還是姜國舉足輕重的丞相,更是衆多有志之士崇拜的對象,他就像是一個永遠達不到的目標。
但即使如此,用兩倍的速度讓自己衰老,李宏仍舊是一個矍鑠的老人,雪白的頭髮,臉上的皺紋相當深,但是臉色紅潤,看起來仍舊是一個會活到老妖怪的老頭。
他一直過着單獨一個人的日子,孩子們已經娶妻生子,他也沒有想過要抱孫子,反正也無所謂。帶孫子,從來不是他命中應該做的事情,只是,孩子們識字讀書倒是他教的。
將生命的重心轉移開來,這時候才能活得更長久。
當我們閒下來的時候,會突然發現時間過得是那麼快速。小時候盼望着長大,青春年代問着爲什麼我們只能有很小的社交圈子,爲什麼我們要在彼此之間比着成績、家世,等到真的成年了,發現自己只能做一個人羣之中是順流,想要過上自己理想的日子,就必須在擁擠之中拼命掙扎,這纔會有一點點額外的空間。
不知道多少年過去,李宏忽然有一天發現自己的孫子也成年了,受着多年的教育,也幸好沒有變成紈絝子弟,只是資質稍稍平常了一點。
待在天才的身邊,資質平常也不是什麼神奇的事情,俗話說富不過三代,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不做些什麼作奸犯科,殺人放火的破事,他倒是沒有任何意見。
誰規定天才的兒子必須是天才的?懂不懂得物極必反的道理?真是蠢貨。
後來的後來,很久的很久之後,李宏突然發現,一圈子的人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李宏的身體很好,大概以老死的方式死居多。但是其他人就沒那麼幸運了。這世界上能安然老死的人少之又少。
自從夏春秋死後,他和那些朋友便很少往來了,生平參加的葬禮無數,最痛苦的莫過於妻子的死亡,其實夏春秋是想着讓一個人能夠照顧他,和他一起生活的,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後來,他陸續參加了其他人的葬禮。先帝傳位之後幾年,忽然便生病死去了,三年後,詠寺也死去,兩人一起埋葬在皇冢之中,也算是死得歸所。
他猶記得不知是哪個人(居住太遠,弄不清了)是得了肺結核死去,因爲那個江湖上有名的女郎中沒有趕得及,只能讓他死去了。
他更記得鄰國那個暴君的子嗣被祕密送過來,那還是夏春秋死前十幾年的事情了。那個孩子如今在姜國做着一個很普通的布店老闆,沒有再想過回去繼承王位。那對暴君夫婦的死亡,已經算是悲哀至極了。
最後死去的,好像是上官追和凌靜兩個人吧?他們久居京城,算是最熟悉了,兩人於同一天死去,活了七十多歲,除了凌靜老了的時候得了個手腳發軟,倒是無病無災地就這麼過了下去,在同一天一起死去了。
他只能說,他們這羣人的命運很好,好得幾乎是不可思議。命好,大概就是指孩子在自己之後死去吧。
而如今,還活着的人,只剩下他和那個女郎中了。那個江湖很猛的女郎中是個妖怪,從來沒有變老過,總是頂着一張年輕的麪皮招搖撞騙,她的女兒似乎遺傳她的某些特性,年老的速度比平常人慢了許多,這也算是一種悲哀了。
當然,水段的事情只有少數一部分人才知道,而如今她的重孫都有了,到了那孩子五歲之時,她便服了藥,假死過去,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鍾夫人這個人的存在,只剩下水段了。
有多少人還記得水段是誰?同期的人大概都死光了。
沐浴着陽光,李宏躺在搖椅上。
他故意把夏春秋死時躺着的搖椅搬過來,彷彿回到當年,兩人還在世的時候。
有人說,將死之人,會看到來自異世界的靈魂,他忽然感覺夏春秋還躺在那邊,微笑着,跟他說話,說了什麼完全聽不清楚,只知道她在說話而已。
“我也該死了。”李宏閉着眼睛,忽然說道。
很久之後,他依稀聽見有人說着:“對啊,我是來接你的。”
直到太陽西斜,關研和李置帶着家眷過來接他,這才發現李宏的身體已經僵硬了。
“葬禮從簡,弟弟,我們把父親帶回去先埋葬吧。”
父親曾經說過爲了補償母親要孤獨一輩子的,想來也不想有一個狗屁風光大葬什麼的,還是家人直接稟告陛下一聲,然後送葬去了便是。
“好。”李置說着,忽然笑了起來,“哥,你說老爹是不是見到娘了?”
他們都看着父親的微笑,臉側的方向,以及微張的眼睛,似乎在死前一直從縫隙中看着旁邊的搖椅。
關研點點頭:“肯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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