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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與回憶相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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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起雲在被送往醫院的急救車上已幾度瀕危。一輛國產越野車以超過限速兩倍以上的速度衝破了隔離帶,直接撞上了從吳江婚宴離開後正常行駛在馬路上的他。

事後經交警部門證實,肇事者系醉酒駕車,那輛車在撞上姚起雲之後並沒有立刻剎住,陸陸續續與後面的幾輛小車發生了碰撞刮擦。包括肇事者本人在內,好幾輛車裏的人均有不同程度的受傷,但是傷得最重的還是姚起雲,因爲他的車在第一時間從側面承受了肇事車輛的衝擊,而碰撞位置正好是駕駛座附近。

姚起雲開車一向循規蹈矩,除了司徒玦離家的那一天。他從不超速,從不逆行,從不闖紅燈,他不會打錯轉向燈,安全帶也總是系得好好的。他那麼信仰規則,卻絲毫不能阻止蔑視規則的人帶着一場慘烈的事故從天而降。

司徒玦趕到醫院,姚起雲還在搶救中。她聽着自己高跟鞋的聲音震耳欲聾地迴響在長廊裏,急救室門外紅燈閃爍,地上還有未來得及清洗去的斑斑血跡,她疑心自己踩到了,退了幾步,新鮮的血腥味反而更加濃烈,這血的溫度曾經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急救室的門開了,有醫生走向相互攙扶着坐在靠近門口處的司徒久安夫婦,看樣子應該是下了病危通知書。司徒玦茫然地站着,頭頂上好似被一盞無影燈籠罩着,燈光打了下來,很亮,也冰冷,下面什麼都沒有。

薛少萍看見了她,掙脫丈夫的攙扶直衝了過來,哭喊着,“他今天本來應該出差的,偏偏要去參加吳江的婚禮,他是爲誰去的?我們一家人過得好好的,你回來幹什麼?”

她想去推搡、撕扯司徒玦,手還沒觸到目標,自己先重心不穩地撲倒,司徒玦趕緊伸手去扶,一直站在那裏任由她拍打,唯恐一鬆手,她就會再度摔倒在地。媽媽上了年紀,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力道也弱了,那樣恨之入骨,打在身上一點也不疼,只推得司徒玦身體有一下沒一下地虛晃。

“你爲什麼要回來?我們已經當你死了,你爲什麼要回來”薛少萍已說不出別的話。

“你這樣是要搞壞身體的。”司徒久安從女兒手裏接過了妻子,黯然勸解道,“起雲一定可以頂過去,我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他救回來。”

他說完看向自己的女兒。司徒玦習慣了他的暴烈脾氣,本能地往後一縮。司徒久安卻沒有動手,“起雲是我和你媽唯一的指望。”

司徒玦閉上了眼睛,潸然淚下。

“我回來錯了嗎?”

她在重症監護室外坐了大半夜,司徒久安和薛少萍還在和主治醫師不停地交涉,許多人在身邊走來走去,她不知道自己留在這裏幹什麼,像個不相乾的人。

天快亮的時候,吳江和阮阮也趕來醫院。阮阮換去了累贅的禮服,盤着的頭髮都沒來得及解下來。

“怎麼樣?”他們圍在司徒玦身邊問着姚起雲的情況。

司徒玦搖着頭,推他們往外走。

“今天是你們的好日子,你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吳江說:“我回去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正好他被送到我們醫院,我還是過來看看的好。”

“他是他,你們是你們。阮阮都累了一天了,吳江,虧你還忍心把她拖過來。回去吧,你現在在休假,這事跟你們沒關係。”

阮阮說:“我們是擔心你呀。”

“我?”司徒玦慘然一笑,“其實跟我也沒多大關係。”

她把吳江兩口子趕出了醫院,自己也當着他們的面坐進了一輛出租車。外面飄着零星的小雨,都陰沉了一整天,這場雨就該來了。

司徒玦原是打算回酒店的,出租車開了很長一段,她迷迷糊糊地覺得不對勁,“師傅,你往哪兒走啊,這方向是不是錯了?”

“錯不了!放心吧,不會帶着你繞遠路的。”司機笑道。說話間,司機已把車停在了一條大路的邊上,“不是你說要來中山北路嗎?”

“我?”司徒玦一時反應不過來,也不肯下車,怔怔地望着車窗外。她離開的時候還沒有這條路,周圍的建築物都是完全陌生的,“中山北路”的路名怎麼可能從她嘴裏吐出來。

對了,是有人提過這條路。是一夜白頭的爸媽,還是出現在醫院的交警?

司徒玦讓一臉莫名其妙的司機往前開,果然,沒過多久她看到了歪斜斷裂的隔離欄柵,零星的碎玻璃,說不定還有血跡,只不過被這場雨沖刷了。如果不是這些東西,幾乎很難從已經完全恢復正常秩序的路上看出幾個小時前這裏曾經發生了什麼。

“看見沒有?連環車禍!差點出人命了,聽說那喝了酒的傢伙一着急,原本一腳剎車給踩成了油門,被撞傷的也是慘啊,要不是開的是好車,估計當場就沒了,不知道撞人的會判幾年”司機指着外面嘖嘖嘆道,對司徒玦娓娓道來,一如講述着見怪不怪的城市傳奇。

司徒玦像是看到那輛失控的越野車在瘋狂地朝自己碾來,電光石火間,逼近了的大燈讓人什麼都看不清,那一瞬間他在想什麼?他爲什麼會來這裏?

即使日新月異的城市變化讓司徒玦模糊了方位感,但她仍然可以判斷出這條路並不是姚起雲從吳江舉行婚禮的酒店返回司徒家時應該走的路線,他自己的住處據說在公司附近,而久安堂的辦公地點與這條路線更是南轅北轍。

他大老遠地繞過來是爲了給她媽媽買藥?

出租車還在往前,天已經完全亮了,雖然烏雲伴雨的天還是灰色的基調,但是夜幕中的那層黑紗漸漸揭去了,途經一個正在建的高樓工地時,司徒玦忽然看到一條階梯陡峭的小巷,回憶不由分說地尖嘯着撲來,如同那輛踩錯了油門的車,瞬間就足以將人吞沒。

“我牽着你走不許偷看”

“慢點,別鬧。”

“爲什麼送我這個?”

“不如我們重新來過”

有人在咯咯地笑,她聽得見,他們牽着手在這小巷裏疾奔,有人閉着眼,有人睜着眼,看到的都是相愛時的顏色。

司徒玦把頭抵在駕駛坐椅的後背,“師傅,這裏往前是不是有個廣場?”

“對,我們叫它鐘樓廣場,就因爲那廣場上有座大鐘”

大鐘的後面有個叫“時光的背後”的小店。

小店裏有過彼此等待的人。

“停,停!不要再往前了。”司徒玦拍打着前方的坐椅,驚慌失措,她讓司機立刻掉頭,往她下榻酒店的正確方向開。

他究竟要去哪裏?

他爲什麼要去?

她害怕再往前,答案就會浮出水面。

司徒玦關上酒店房間的門,困獸般翻找她的藥,連垃圾桶也不放過。她太後悔沒有把藥隨行李帶過來,現在沒有處方,也不能再去找吳江,他上次已經勉爲其難,不可能再給她帶第二次。

確定不能從藥劑上尋求到幫助,司徒玦讓服務生給自己隨便送了瓶酒,感謝她爛得一如既往的酒量,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吐了一場,睡得很好。

醒來的時候,不知道門鈴聲已響了多久,司徒玦頭重腳輕地去開門,另一端已有拿着鑰匙的服務生匆匆趕來,見她安然無恙這才走開。門口的薛少萍在看到司徒玦的那一秒,收起了不安和憂慮,換上了司徒玦熟悉的失望和不贊同,但已比昨晚驚聞姚起雲險況時冷靜、剋制得多。

司徒玦身上的酒味應該還沒有完全散去,可她覺得這時無論是自己還是對方都不會在乎了。

“媽,你要不要進來坐?”司徒玦遲疑地問。

“不了,我來是覺得有些東西還是應該拿過來給你。”薛少萍把一個袋子遞給司徒玦。

司徒玦接過,用力晃了晃,最先從袋子裏掉出來的是一串鑰匙。

“鑰匙是起雲住處的,老實說,我和你爸也沒去過他後來買的那套房子,他不提,我們也尊重他的私人空間。今早我去給他取一些日常的東西,才發現他不願意我們去是有理由的你最好能去那兒看看。當然,我指的是在你有時間的前提下。”

司徒玦把鑰匙放了回去,連整個袋子一同交還給媽媽。

“我還是不去了,明天要出席一個研討會,今晚還有很多要準備的東西,機票已經訂好,後天我就回去,以後以後不一定會回來了,你們可以放心。”她低頭,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這個時候要走?起雲躺在醫院裏連危險期都還沒過!”薛少萍難以置信,一向教養良好的她也忍不住抬高了聲音。

司徒玦喘息着,這個時候她不想哭,哭了沒意思,所以必須把話說得很慢。

“媽,他現在這個樣子我只能說很遺憾,對,就是遺憾。我也不想發生這種事,但是如果你們非要我爲他的事故負責,我沒辦法同意。”

“你敢說他不是一直在等着你?如果不是爲了你,他會躺在醫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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