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唱衣
陳芝芝細聲細氣道:“想來子菱妹妹極少出入庵寺,自是不清楚佛門清規,但凡有主持、庵主或長老因年老、疾病,或者其他理由離開寺院,則他的私人所有物除少許隨身衣物外,皆要以唱衣的形式賣給他人。”
“這唱衣聽說也是天竺流入進來的。”趙金珍跟着解釋道。
趙玉婉朗聲道:“我前些日子見了新編纂的《禪苑清規》,其中就有詳細的規定。其實就是將物事拿來賣,由買者競相出價,價高者得而已。”
子菱一聽很是驚訝發現各位小娘子口中的唱衣居然與現代的拍買有同出一轍的味道,難不成這拍買倒非現代發明創造出來的。
子菱好奇問道:“如今庵中唱衣,我們能一看就究嗎?”她早看出旁邊方仙妹至自家進了門後,便一副不搭理的模樣,也知對方小性子還在氣惱前些日子她好意邀請自家鬥茶,卻不想自家在品茶會上不着調,實讓她感覺失面子。所以如今子菱提問時只管瞧着她,也不朝着旁人看。
這會時候方仙妹自是注意.到子菱的目光,紅着臉扭過頭,卻見着知情的好友都笑嘻嘻地望着二人,只得白了一眼子菱,心中那股氣倒是消散了許多,開口道:“早年雖這唱衣皆只在寺裏舉行,參加之人也只限於各寺的比丘或比丘尼,但這幾年卻漸有變化,寺里長老多少會邀請信徒或貴人前往同唱衣,不過我們且是進不去的。”
這會趙玉婉拍手道:“我一直倒想.瞧瞧這唱衣是如何進行的,擇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們尋一處可看見或聽見正殿之事的地方藏起來,探就一二。”
陳芝芝忙阻止道:“這且是不妥,.若被人發現須喫笑話的。”
趙玉婉翻着白眼,拉着自家堂姐的袖子道:“有甚不.妥,主隨客便,走吧。”
趙金珍一臉無奈,淡笑道:“妹妹又胡來了,你看甚地.方既能容得下我們藏身又能看見正殿裏發生的事?”
趙玉婉這會沒了轍,攤手嘆氣。
方仙妹猶豫了一會,低聲道:“我且知有個地方,可.以聽見正殿裏邊的情形,只是不能看見而已。”
趙玉婉大喜道:“我無謂,反正不喜看光頭比丘尼。”
趙金珍卻沉了.臉道:“妹妹說話且也要斟酌一二纔是。”
趙玉婉自知失言,忙收了聲,目光滿是懇切之意望着自家的姐姐。
這會趙金珍只得無奈地嘆息,平日她是絕不會允許做過於出格之事,畢竟偷聽佛門中事,若讓別人聽了實在不雅,只是妹妹這般模樣倒讓她心軟,不免起了僥倖之意,反正只偷聽一時半會,應是沒甚關係。
見着姐姐同意,趙玉婉大喜,忙叫方仙妹快她們去。
方仙妹笑道:“這些時候還不行,且需聽着寺鐘響了,比丘尼們都進了正殿時,我們才方便進去,至於我說的地方便是正殿旁邊的偏殿。”
果然不過一會的時刻便聽着寺鐘響了起來,便有各寺前來的比丘尼們陸續進了正殿,粗數一下也有五六十人之多,不一會正殿的門便關上了。
“時機正好。”趙玉婉拍手笑道,自是讓方仙妹帶路,方仙妹瞧了一眼趙金珍,見對方並無阻止之意,便帶着幾人去了旁殿。
倒是陳芝芝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嘴裏道:“我見不妥,還是不去爲好。”
趙玉婉不樂道:“本是件高興的事,你卻這般掃興。你不願去就罷了,我且不勉強你,還有人不願去的嗎?”
子菱自是笑着搖頭,她如今正好奇萬分,正需解惑之中。至於方仙妹卻是猶豫了半會,終跟着子菱搖頭,而趙金珍嘆道:“若我不跟了你去,小心你又惹出事來。”
趙玉婉撅嘴道:“姐姐且是小看我了,雖我小事易出錯,但大事從不犯糊塗。”
子菱道:“有話還是待會說,這唱衣快是要開始了。”
趙玉婉笑指着子菱道:“姐姐你看,這裏還有位比我還着急的人。”說罷拉着子菱極親切道:“看來我倆且是有些話題可閒聊的。”
不一會,五人便偷溜進了偏殿國,自然陳芝芝是被方仙妹強拉了起來。
果然這偏殿能將正殿裏傳出的聲音聽得清楚,只聽着衆比丘尼這圓寂的長老唸完經之後,就有庵中執事將需賣出的物事一一介紹給衆人。
“舊白綾襪一雙,一陌起,省陌喊價。”
這會時候方仙妹介紹道:“一陌爲一百錢,若是不足一百就爲省陌。省陌喊價便是說每一次竟價得可以不超過一百文加價,但若說是足陌,便是每次加價需是整百文。”
這會時候這雙舊祙子被喊到一百一十文便無人喊價,旁邊趙玉婉聽得眉開眼笑,低聲道:“一雙舊襪子且也有人搶着要,煞是好笑。”
陳芝芝掃了一眼趙玉婉,微皺了一下眉頭,便低下了頭。
倒是趙金珍小聲責道:“佛門唱衣是莊重之事,你不可在旁邊說笑嘲諷,不然我們立刻離開。”
趙玉婉自知自家這張嘴又亂說話了,忙用手捂嘴搖頭,表示不會再亂說話了。
那雙舊絲祙已被一百一十文拍下,執事又拿出一雙絲襪,清楚叫道:“白綾襪一雙,嶄新。”
“又是襪子。”趙玉婉雖捂着嘴,卻還是極失望的嘆息,看來她這亂說話的毛病且是改不了的。
子菱笑道:“想必拍買之物是與衣物有關的物事,所以才叫做唱衣,這詞倒也恰當好處。”
不一會時間,這雙白綾襪以三百文的價拍出。
“深青色絲被一牀,緋綿綾制,已舊,足三陌起價,足陌喊價。”又是一件物事拿出唱衣。
這會時候正殿的氣氛開始熱烈起來,有人竟相加價,不一會便叫價到五十陌,足值五千文錢,見着喊價太高,那位執事自是婉言提醒各位喊價者請三思而行,毋要後悔。
就這樣唱衣足了半個時辰之後,所有物事皆賣出。
待一切唱衣完成之後,自是以爲長老再次誦經作爲終結。
聽到有比丘尼離開正殿,大家都知唱衣結束,忙出了偏殿,回到廂房,唯恐有人知道幾人偷聽之事。
剛纔在偏殿擔心被人發現,自是關緊了門窗,所以各小娘子都被悶熱了,子菱回到廂房,也顧不得一二,倒了一杯涼水一鼓作氣地喝了下去。
方仙妹、趙金珍與陳芝芝三位小娘子是端杯細喝着冰水,不失閨秀之風。
這會趙玉婉也滿喫一碗涼水,擦着額頭上的汗,叫道:“煞是熱死我了。如今看來這唱衣也沒甚可聽可看的,平日裏這些出家人倒是莊嚴穩重、道貌岸然模樣,怎麼一唱衣就弄得佛門聖地亂哄哄的,十足俗世中大俗人。難怪不許我們進去觀看,自是怕失了形象。”
趙金珍也是拿自家堂妹那張嘴沒甚辦法,只得無奈道:“這些話你且不要亂說了出去。”
趙玉婉笑道:“我也在這裏偷偷說罷了。不過唱衣得的錢財用做甚事?”
方仙妹平日博覽衆書,也算是幾位小娘子中最有學問的,她解釋道:“這些錢財自是用在長老的葬禮開銷上,若還有多餘的錢兩就會分配給這些爲圓寂長老唸經、參加他的葬禮,以及出現在唱衣場上的比丘尼。而且如果收入很豐厚,則一部分錢財要送入寺院倉庫,又稱抽分,並且一切的賬目都是要署名後佈告出來。”
趙玉婉這才瞭然點頭,“原來如此。”
子菱低嘆道:“今日我葬你,明日自有他葬我,大家都是同樣的歸宿。”
這會小娘子們皆沉默不言,想來卻在思考子菱所說之話。
倒是陳芝芝打破沉默,淺笑道:“已午後,不如都歸去了纔是。”
趙玉婉一聽,卻有些不樂道:“難得有機會出趟門,這般早早回去幹甚,你剛纔就多有別扭,實在有些假意。”
陳芝芝自是有些微惱,只是臉上不動聲色:“趙二姐這話是甚意思?”
趙金珍也道:“妹妹今日怎回事,說話越發離譜失禮了。”
趙玉婉一臉委屈,埋怨道:“我平日最不喜歡扭捏作態之人,大家出門玩樂,自是圖個開心隨意,可這位小娘子總是一副放不開的模樣,掃大家興不說,還做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樣。”
邊說邊手指一點陳芝芝方向,又道:“你且長得極美豔,但行爲舉止卻是暗學着我家姐姐,可惜畫虎不成反類犬,這般斯文作態反是破壞了你的美麗,讓人看着不順眼,不如學着大姐這般隨性坦蕩,讓人相處起來順心。”
陳芝芝一聽,自是臉氣得通紅,也不聽旁邊方仙妹與趙金珍的勸說,強忍住怒意,向衆人告別之後,便扭頭就走。
其實這趙玉婉說話雖不動聽,卻也正中實情。陳芝芝因長相有些美豔,不過十三四歲,眉目間卻有一分妖嬈之味,平日走在街上勾得一些紈絝子弟跑上前搭訕****,讓她十足反感,暗中自是羨慕趙金珍的綽綽風姿,耳濡目染下常不自覺學着對方言談舉止,只是她學問本來就少,家世更不能與對方相比,加上長相原因,自然少了一些趙金珍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高貴莊重之味,倒顯得有些做作。
至於說到駱子菱,其實在陳芝芝心中,她一方面羨慕子菱與其他小娘子相處時隨心所欲,沒甚高底貴賤的顧及與拘束,另一方面卻也瞧不起她家分明沒甚家底財產卻偏還透出幾分清高的味道。雖她們二家都有開店經商,可駱家卻無陳家那種脫不去的粗俗之味,連子菱的孃親,一見時就便是位可親又溫柔的娘子,非自家那位大嗓門孃親和懦弱的妾身親孃所能比。
更何況如今父親有了錢,便整日想着讓哥哥入學爲官,或是將姐姐嫁入官戶,以提高家族的地位。讓陳芝芝免不了私下嘲笑父親的癡心妄想,她家姐姐這般市儈俗氣的人加之商女的身份,豈是有身份的家庭願意娶進門的,也只能寄期望一些破落官戶或窮書生罷了。
見着明明是相聚好事卻弄得不歡而散,餘下幾人自是面面相覷,氣氛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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