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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三 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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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夜色深沉。

幾堆篝火閃爍着橘黃色的火焰,木架子上串着一隻退了毛的嫩羊羔,此刻已經烤的焦黃,黃色的油脂順着木架子往下滴落,引得火堆時而爆出噼啪聲。

正是晚飯時,火堆周圍,散落着啃食烤肉喝着馬奶的百十號新兵,十幾名老兵則聚攏成一個小圈子,烤着打來的山雞野兔。

十幾米外,劉鵬飛擎着軍用水壺,小口地啜着從牧民那兒換來的馬奶酒,每一口下去,他總會咂咂嘴,嘖嘖有聲,似乎很享受的樣子。而他對面,則坐着逃婚出來的好日黛。美麗的異族姑娘即使飢腸轆轆,依舊保持着動人喫像。左手擎着烤羊腿,右手拿着匕首小心地切食着,動作麻利而優雅。

“龜兒子倒是享受,老子又不是沒喝過,那個味道哪裏比得了竹葉青?”老兵商青陀撇了眼連長劉鵬飛,滿臉不屑地低聲說道。

張作霖嗤笑道:“媽了個巴子的,活閻王要是跟咱們一樣那纔出鬼了呢!”

一句話,引起了衆人的共鳴,紛紛低聲發笑。“你們幾個兔崽子,又在背後說老子壞話,是不是想求老子給你們調到偵察排去?”不遠處,活閻王那對招風耳依舊靈敏。

一聲發喝之後,活閻王似乎覺得有些嚇到對面的女孩了,歉然笑道:“這幫小子,平時就愛拿我說事兒。不訓訓他們,三天就能上房揭瓦。”

“沒事兒,挺好玩兒的。”好日黛專心於手中的食物,隨意地答應着,手上小刀不停,此刻幾分鐘前的整隻羊腿已經只剩一半了。

對方不搭理自己,活閻王劉鵬飛有些訕訕,隨即又抿了口馬奶酒,繼續陶醉着。劉鵬飛領着十幾名老兵,是五月中旬離開關東軍營地,領了命令,前往黑龍江等地招募新兵。只是這劉鵬飛卻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主,覺着此刻黑龍江那麼點兒的人口,不見得能招到多少人,是以自己做主跑到了大草原上。

一個多月下來,自己搭進去倆月的薪水,也不過招到了小貓兩三隻。不過劉鵬飛卻很滿意,私下裏對一衆老兵炫耀着:“人多有屁用?瞧瞧咱招的人,那身板兒一個頂南邊兒的三個!”這句話讓一衆老兵深以爲然,不說別的,這些新兵起碼在喫飯一項上,一個能頂三四個。

距離徵兵結束還有段日子,本來劉鵬飛還打算着再多待些時候,再招些強壯的新兵。只是,這段時間花錢如流水,參謀部給的招兵經費是定額,而且還論人頭計算,而新兵喫食實在誇張,劉鵬飛不但搭進去自己倆月薪水,還把一衆老兵富餘的銀元全都收了上來。就是這樣,回程的路費才勉強湊了出來。

“呃,這次虧了,參謀部肯定不會給報銷的,回去後就得戒菸戒酒了”劉鵬飛一邊思索着,彷彿認定了手中的馬奶酒是自個兒‘最後的晚餐’,眼神中露出柔情,如同對待情人般,分外珍惜起來。

好日黛放下了油膩的骨頭,腹中充實的感覺讓她心滿意足。喝了點兒清水,用絹帕擦拭了嘴角雙手,這纔打量起熱情接待自己的那位關東軍軍官來。一頭短髮,鬍子拉茬,卻長着一張娃娃臉,輕抿着馬奶酒,眼神炙熱,說不出的詭異。她想不明白,爲什麼連自個兒都喝不習慣的馬奶酒,到了那軍官手裏卻如獲至寶一般。

“小丫頭,喫飽了?”劉鵬飛並沒有見過好日黛,當日何紹明接待烏德勒一衆人的時候,劉鵬飛正領着自己的連隊修建營地。

“恩。”好日黛認爲自己的窘態而尷尬,略帶羞澀地點了點頭,隨即忽閃着大眼睛道:“謝謝你,對了,我叫好日黛,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劉鵬飛笑了笑:“我叫劉鵬飛,大夥兒都叫我活閻王,就是那幫兔崽子給起的。”在他看來,軍營唯一與寺廟的區別,就是每天可以喫到300克的肉食。碰到這麼一位天真耿直的小姑娘,一向滿臉壞笑的活閻王,也難得地掛上了真誠的笑容。

“活閻王?那豈不是當兵的都恨你?”小姑娘一邊驚奇,一邊思索着接下來該如何應對。若是報何紹明的名號,沒說的,對方肯定會當自己是客人,客氣地請到關東軍營地。而後,會見到有過一面之緣的何紹明。再然後,或者自己委身做了人家的妾,或者客氣招待一番,禮敬着給送回科爾沁草原,再或者對方正義感大爆發,明知自己逃婚,依舊出來給自己做主,仗着身份與自己的父王打擂臺。

只是在好日黛看來,最有可能的是被退回科爾沁。畢竟,這個世道有誰會爲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子出頭呢?而且在沒有什麼好處,且極有可能揹負罵名的情況下。想到這兒,好日黛鎖了眉頭,眼珠亂轉,急速地思索着辦法。

“差不多吧,不只是恨,更多的是怕,哈哈”活閻王爽朗地笑着,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外號,他認爲,不被士兵懼怕的軍官就不是好軍官,只是這段原創的猜想尚沒有被軍界證實。“小姑娘,這飯也喫完了,你也該說實話了吧?甭拿那套什麼路遇劫匪,父母雙亡,孤身逃離之類的,那說辭聽着耳熟。”

好日黛面色微紅,事實上她正打算將中午說的謊話豐滿一些,好好博取下活閻王的同情心。好在靠近火堆,面色本來就被烤的有些紅潤。喫笑一聲,反問道:“你好厲害,你怎麼知道我說謊的?”

活閻王用拿着酒壺的手劃了一圈,指了指周圍的一衆蒙古新兵,不屑道:“瞧見沒?這裏面兒起碼有一半的人都是從王爺臺吉那兒逃出來的奴隸,到了我這兒個個都是那麼一套,這幾天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隨即戲謔地打量着好日黛道:“小姑娘,千萬別說你跟他們也一樣。不說別的,你那匹棗紅馬,還有手上這把銀刀,可不是尋常人能用得起的。說說吧,究竟是哪家逃出來的格格啊?”

一番話說得好日黛心驚肉跳,戲謔的眼神更是毒辣得彷彿能看透她的內心,這讓好日黛十分不安。莫非這次逃跑又要功敗垂成?垂了頭,一邊兒思考着應對之策,腦袋裏卻不停閃現自個兒被一頭豬壓在身下的畫面,急切間又一時沒有說辭,不禁心酸落淚。

“誒?怎麼好好的哭起來了?”

她這一哭不要緊,劉鵬飛當即就慌了手腳,甚至開始思索方纔自個兒是否有言語不當的地方。男女大防的年代,即便生長在美國,劉鵬飛也很少有機會與女子打交道。只是隱約間覺着,不能按自個兒一向的方針來處理。

這邊兒小姑娘哭着,那邊兒一羣老兵開始起鬨,嚷嚷着活閻王沒人性,連個小姑娘都欺負。新兵們更是有幾個義憤填膺的,擄去袖子半光了膀子就要上前說理。

“去去去,起什麼哄?邊兒去!”活閻王不耐煩地打發了一衆人等。

這麼一打岔,好日黛漸漸有了主意。淚眼朦朧,抽泣着道:“我是格格的侍女,前些日子格格嫌婚事不對心思,便帶着我一併逃出了王府。可誰想,前腳兒剛走,後腳王府的追兵就到了。格格不想就這麼回去,便讓我騎了她的馬,一路南行來吸引追兵。求您發發善心收留我吧,若是被王府抓回去,少不得就得被活活打死”

正常情況下,人精一般的劉鵬飛怎麼會被這破綻百出的說辭騙了?可偏偏這位主兒一來沒有跟女人打交道的經驗,而來方纔惹得小姑娘哭紅了眼,正是慌神的時候。再加上一衆老兵、新兵七嘴八舌地斥責貴族老爺們不拿下人當人。劉鵬飛腦袋犯渾,居然就相信了。而且同情之餘,還爲好日黛考慮着出路。

他半皺着眉,凝思半晌,才道:“話說你個小丫頭跟着我們一幫糙老爺們兒也不是個事兒啊?而且咱們是出來招兵的,你個小姑娘即便跟着回了遼陽,關東軍也沒地兒安置你啊。”

見活閻王不再追問自個兒的身世,好日黛鬆了攥得快出水的手帕,心中長舒口氣。故作可憐狀,道:“我會做飯,縫縫補補也很拿手,求您收留我吧。口外都傳,說關東軍何大帥是武曲星下凡,最是可憐百姓,但凡是遇到不平,總會出手襄助”

事關軍紀,劉鵬飛可不喫這一套。帽子再高,也高不過軍紀。一想到臉色鐵青的憲兵,還有那令人髮指的小黑屋,有些吊兒郎當的劉鵬飛就頭皮發麻。話說活閻王因爲偷偷在營內喝酒,沒少被請到小黑屋做客。否則,大戰之後,立功頗多的劉鵬飛也不會還做小小的連長。

擺了擺手:“得了,就是全世界都這麼說,我也不能做這個主。”頓了頓,從口袋裏摸出十幾個銀元,掂量了下,嘆息道:“我這兒還有點兒銀子,要不你別急,咱們關東軍實在是不招女兵啊。”

“連長,你別胡說八道,誰說咱們關東軍沒女兵的?那啥,咱們大帥的洋媳婦不就是女兵麼?”抻長了脖子打算看活閻王笑話的北極熊插了句嘴。

“瞎白話啥玩意兒?佩頓夫人那是教文化的,咋成女兵了?”張作霖駁斥道。

“咋就不是女兵?不是女兵能能穿咱們關東軍的軍服?那傢伙老認真了,見着大帥咔咔的敬禮,老帶勁了!”說着,五大三粗的北極熊站起來,扭捏着開始模仿,引得衆人一陣鬨笑。

“龜兒子硬是要得!”北極熊的模仿秀讓商青陀好陣讚歎,隨即對活閻王道:“連長,莫要欺負瓜娃子不認得字,老子早就曉得咯。軍令上寫的清楚嘛,徵兵徵兵,那個寫只徵男兵不徵女兵咯?”雖說和尚商青陀與北極熊平時不怎麼對付,經常拌嘴,可一旦目標轉移成活閻王,這倆活寶口徑總是一致對外。

這話一說,活閻王想了一下,似乎還真是那麼回事兒。轉眼又瞧了瞧滿含期待看着自己的好日黛,心中猶豫了下,隨即拍了拍腦袋,指着商青陀的鼻子笑道:“龜兒子,還是你小子道道多。好,老子就鑽一回軍令的空子。你別高興,出了事兒我肯定第一個把你高發出去。還有你,北極熊,膽兒肥了!居然敢學大帥的洋夫人,可見你小子平時沒少打量人家,老子最怕小黑屋,到時候說不得肯定揭發你們。”

“個龜兒子心真黑!”

“鱉犢子玩意兒太壞了!”

“不壞能叫活閻王?”

老兵們七嘴八舌表達着對活閻王的不滿,新兵們只是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放下心事的劉鵬飛又喜滋滋地品着馬奶酒,絲毫不理會連連道謝的好日黛。

晚風漸起,篝火搖曳。蒼茫的草原上,一輪碩大的明月高高掛在夜空上。時而,幾聲草原狼的嚎叫,會劃破這寂靜的天空。計謀得逞的好日黛圍了毯子,好奇地看着老兵們三句話就有一句活閻王如何如何的鬥嘴,隱約間覺着這是另一種溫馨。粗糙,卻不失真摯。

翌日,上了官道,衆人速度漸快。三日間過了吉林,又過了六天,便來到了關東軍軍營。

滿目的高樓,墨綠色的軍營,水泥路面,遠處是冒着濃煙的煙囪;到處都是口號聲,士兵們排着整齊的隊伍,鏗鏘有力地走着;時而會傳來密集的槍聲、炮聲,空氣中隱隱有着淡淡的硝煙味。好日黛覺着自個兒就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眼睛都不夠用了。一切都是那麼新奇,彷彿這裏與外界分明就是兩個世界。

“喲呵,我們的劉大連座勝利徵兵歸來了。怎麼着,晚上給你安排慶功宴啊?”

十足的戲謔口味,甚至比活閻王還要玩味幾分。好日黛好奇地打量過去,卻見前方一白麪英俊軍官正壞笑着,拍着比他矮了小半頭的活閻王。好日黛這麼一看,不禁心驚肉跳。這人眼熟,仔細想了下,這不是何紹明身邊兒的那個參謀長麼?害怕自個兒被認了出來,當即轉了頭,裝作打量遠處的青山。

“參謀長大人,您怎麼老拿我一個小小的連長當笑話兒說啊?我可沒得罪您啊?”劉鵬飛嬉皮笑臉撥開秦俊生的手。

“沒得罪我?你小子沒少得罪我!當初要不是你厚着臉皮死乞白賴地求着我,關東軍能讓你一個不學無術的混蛋當軍官?這也罷了,先天不足後天補。是,你小子還真有那股子勤奮勁頭,戰術、理論成績沒得說。可你怎麼不改改你那臭毛病?啊?吊兒郎當的,收斂下能要你命?”秦俊生冷着臉一通劈頭蓋臉的訓斥就來了。不爲別的,就因爲劉鵬飛是秦俊生引薦過來的,立功不少,卻還是個小連長,這讓有些自負的秦俊生頗有些不自在,而且總在好友魏國濤面前否認自個兒看走了眼。

“消消氣兒,氣大傷身吶我的參謀長大人。”說着,依舊嬉皮笑臉的劉鵬飛從披在馬背的褡褳上取了個皮囊,遞過去:“正宗的馬奶酒,跟蒙古牧民換的,參謀長您嚐嚐鮮?”

“哦?”劉鵬飛算是摸對秦俊生的脾氣,年輕的參謀長好奇心頗重,沒事兒就喜歡蒐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這馬奶酒他還真沒見過,當下也忘了生氣,迫不及待地接過來,擰開便喝了起來。“味兒有點兒奇怪。”咂咂嘴,秦俊生品評道。

“嘿,參謀長喜歡就好,我這兒還有好東西呢。”說着,劉鵬飛又從褡褳裏拿出個小口袋,湊到秦俊生耳邊低聲道:“正宗的黃牛幹,還有奶酪。想當初成吉思汗的鐵騎就是喫這東西差點兒徵服地球。”

“好東西!”

最近後勤大改革,何紹明親自下令要後勤部門研製出一種容易保存,方便喫食的軍糧。這事兒落在了秦俊生的頭上,這些天正爲沒主意而發愁呢。聽說口袋裏的肉乾就是傳說中蒙古騎兵遠征時的口糧,當即大喜。

打開口袋,先嚐了嘗奶酪,後喫了塊肉乾。要說口感也就那麼回事兒,不過無疑爲秦俊生找到了個改革軍糧的方法。正要誇獎劉鵬飛幾句,秦俊生猛然醒悟,這劉鵬飛可是個鐵公雞,沒好處的事兒可從來不幹。想當初就因爲自個兒上當,喝了它一瓶十年的波爾多葡萄酒,生生被賴上,這才進了關東軍。想到這兒,秦俊生邪笑着問道:“無事獻殷勤,你小子這回又惹什麼亂子了?說來聽聽。”

劉鵬飛斂了笑容,一臉嚴肅道:“報告參謀長,在下對軍令有一事不明,還請參謀長不吝賜教。”

“哦,犯軍令了,你小子有前科的人了,沒準兒這回給你開出去!得了,說說吧,不明白哪條?”

劉鵬飛打開上衣口袋,掏出有些發皺的軍令念道:“茲:命關東軍上尉連長劉鵬飛赴黑龍江等地招募新兵,期限兩個月。關東軍統帥部,何紹明。”

“恩,明白了,別告訴我你小子沒去黑龍江?”秦俊生瞧了瞧一衆身後的新兵,隨即玩味道:“行啊,跑大草原上去了。我說從哪兒弄來的馬奶酒呢。沒事兒,命令上不是說黑龍江等地麼?你多轉幾個地方不算大錯。”

“謝謝參謀長!”劉鵬飛莊重地敬禮,旋即小意道:“參謀長,這條兒我沒疑問。我想問的是,這軍令上明說不許招女兵了麼?”

“啊?”

秦俊生愕然,猛地轉頭打量一羣新兵,掃視一圈便發現了身姿婀娜的好日黛。隨即目瞪口呆地望着劉鵬飛。

劉鵬飛狠狠地點了下頭:“參謀長,這事兒不怪我,人家小姑娘說沒寫不許招女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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