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哼都沒哼一下,繼續將已經切成片的蘿蔔片疊在一起,切絲。
食指,中指都有血跡,中指指甲蓋尖端被切下了一小塊,好象少了一塊肉一樣。
心頭大震!
從她的手中奪過菜刀,扔進洗菜池裏,順手關掉竈具上的火,拉着申青出了廚房。
把她摁在沙發上坐着,醫藥箱裏的創可貼找出來,殘破的手指放進他的嘴裏,鹹甜的味道,被他吞了進去,吞進胃裏的時候,覺得又辣又苦,灼燙得很。
他蹲在地上,創可貼纏上她的傷口,指腹下的創可貼有些硌手,把她的手窩進手心裏,抵在下頜那裏,“阿青,我們不學做飯了,不學了,中午的時候,我們去食堂喫,喫新鮮的飯菜,或者去外面飯店喫,很方便……”
上次她也做過湯,排骨海帶結,他半夜起來喝過。上次在D市,他受傷,她也去飯店裏燒過菜給他送到病房裏。
那些都不用她切的。
她連切菜都不會,卻要炒蘿蔔絲。
一片片的蘿蔔切得很薄,菜板旁邊扔了一堆切得過厚的廢料,顯然是想追求完美,不知她切了多久纔有菜板上那些成品。
她看着男人蹲在地上,他的腳上鞋也沒穿,一樓的地板是大理石的地磚,很冷,他連襪子都沒穿,蹲在她的面前,望着她。
她看見他抬頭望着她的眼睛時,男人鳳眸裏那些心疼像被錘砸過後破裂的琉璃之光,又亮又悽豔瑰麗。
申青的嘴角抿起的弧光,涼涼的,仿似在北方的寒風裏凍過一宿一般,涼涼的,沒有溫度,眼底的寒潭也尋不到一絲笑意。
可她的聲音卻還是那樣,是他說他喜歡的那種溫柔,那麼的善解人意,詞句之間,都是豁達和體諒,“錦弦,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怎麼可以說不做就不做?……沒有什麼事會一帆風順,受傷是難免的,你別擔心,沒關係的,過段時間,我熟練了,就不會再受傷,不會再疼了……”
時間一久,就不會再受傷,不會再疼了……
明明已經溫順如斯的女人,卻還是那麼倔強,倔強的要去做一個賢妻,她哪怕是溫柔的撒着嬌,也一定要把廚房裏那頓飯做好,纔去睡覺。
裴錦弦最後只能妥協說,蘿蔔他喜歡喫片,不喜歡喫絲。就將就着菜板上那些炒炒就行了。
申青把燒好的菜裝進盒子裏,沒有蓋上,而是用菜罩罩好,她跟一直站在她身後的男人說,“晚上我問過鍾媽,要涼了才能蓋蓋子,不然熱的話,就不會好喫了。”
申青重新窩進被子裏,被男人攬着入睡。
裴錦弦撫着申青的頭髮,“以後不準半夜起牀去做飯了,尚了牀,就不要再做別的事了,知道了嗎?”
她柔聲應答,“嗯,知道了。明天我會早一點。”……
闔緊過後的雙眸裏,漆黑一片,尋找那點亮光的時候,他已經不知不覺的鑽進了她側身而臥的懷裏。
深藍若墨的夜裏,被溫暖的風一下子吹破,斯開。
湛藍如洗的碧空上,雲如白棉。
馬賽的港口,馬賽的船泊,馬賽的天空,還有馬賽古堡一樣的建築物,花園鞦韆,每一樣都讓生活在這裏的人,感覺置身童話。
鞦韆上的小女孩不過才八-九歲,臉蛋兒小小的,眼睛卻明亮得很,興許是陽光太有穿透力,將她的皮膚照得又薄又白,兩片脣,櫻粉得像蘸上去的極品油彩,根本無法用普通的油彩繪制,又嫩又粉,漂亮極了。
齊肩的發,波點的髮帶在頭頂系成了蝴蝶結,白色公主式的小洋裝,一雙粉色的淺口淑女皮鞋,白色的花邊襪剛剛遮住腳踝。
坐在鞦韆上的時候,也不像別的同齡孩子一般哈哈大笑。
蕩個鞦韆也是那麼的端莊,矜貴。
童話裏面的公主,大致就是這樣。
五六個男孩圍在鐵柵門外看着,此起彼伏的吹着口哨。
小女孩依舊端莊的坐在鞦韆上,淺淺一笑,並不理會。
“喂,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還是韓國人?”並不流利的法語,從男孩的嘴裏問出來。
“中國人。”
“哈!我也是,我們這裏有三個都是中國人,跟我們一起去玩吧,帶你去港口。”
“媽咪說,淑女是不能隨便跟陌生人一起去玩的。”
“那我們也算認識了,怎麼能是隨便?”
“媽咪說,淑女是不可以跟男孩子說太多話的。”
幾個男孩都開始起鬨,“白雪公主都跟王子跳舞了,我們帶你去跳舞。”
女孩認真的說,“媽咪說,王子之所以會娶白雪公主,是因爲公主潔身自好,不隨便跟男孩子一起跳舞,只跟王子一個人跳舞。”
一個夏天,一羣男孩就圍着莊園外的鐵柵欄,天天和鞦韆上坐着的小公主一起聊天。
直到肥胖的法國女人管家從裏面出來驅趕。
……
申青翻不動身,才發現男人拱在她的懷裏,正摟着她的腰,哼哧哼哧的發着夢笑。
抬起自己纏着創可貼的手,看不清,也能感覺到彎曲時的難受。
翌日清晨,裴錦弦起牀的時候,申青已經收拾好了,正理着裴錦弦西裝。
申青手裏拿着西裝,又從領帶櫃裏取出一條領帶比了比,看見裴錦弦穿拖鞋,“錦弦,睡好了嗎?”
“嗯,挺好。”他伸了個懶腰,站起來。
申青把西裝和領帶放在牀-上,往衛生間走去。
等裴錦弦進了衛生間的時候,申青把已經擠好牙膏的牙刷遞到裴錦弦的手上,“給你。”
裴錦弦忍不住在申青的面頰上親了一口,“這種事,我自己來就好。”
申青笑了笑,“快刷吧。”
白珊依舊會“碰巧”路過,和梧桐苑出來的主人坐同一班車。
申青沒有像往常一樣,找出種種理由或早或晚的出門,避開和他們同乘一輛車,今天她坐上車後,挽着裴錦弦的臂。
只是在白珊初上車的時候和她打了一個招呼,過後一直跟裴錦弦說話。
“錦弦,那明天你想喫什麼?”
“明天?”裴錦弦想起申青讓鍾媽等會送到停車場去的食盒,莞爾,“我隨便的,別炒什麼絲之類的,就行。”
“青菜不太適合放隔夜的,除非生菜才稍好一點,明天還是弄點綠色的菜,行麼?”
“行的,你決定。”
白珊一頭霧水的聽着二人說話,好幾次想插話,卻怎麼也插不進去。
直到快下車的時候,申青才傾身向前,看着隔了裴錦弦的白珊,笑得很溫柔,“小珊,今天中午開始,你不要再往公司送飯了,中午的飯,我昨天晚上已經做了,公司有微波爐。”
白珊本來要站起來下車的身子一下子被釘住了一般,幾種力量促使她起不了身,申青的笑容讓她覺得毛骨悚然,一個從來都僵硬的人,突然在她面前展出溫柔的笑容,怎麼能叫她不心惶難安?
還有,申青說她做了飯?
申青怎麼可以連她這一點的權利都剝奪了?
“可是……”
裴錦弦轉過身來,他對她向來都是紳士的,昨天那杯“冰水!”那樣的語氣,是很少的,這時候亦是笑意款款,“小珊,以後中午你就別那麼辛苦了,阿青會帶飯過去。”
“可是!”白珊直了聲音,“可是你們是昨天晚上做好的,我都是快中午做了拿過去的,怎麼能一樣?”
申青並不說什麼,好象白珊不管提出什麼要求,都跟她無關一樣。
裴錦弦微顯不耐,“差不多,我覺得都一樣。”……
主宅餐廳裏,氣氛詭異。
申青像變了一個人,時不時問裴錦弦想喫什麼,然後放進他的碗裏。
在大家的意識裏,申青並不是一個很會討好人的女人,包括在裴家受氣那三年,婆婆那樣冷眼厲色的相對,她也沒有天天貼着笑臉過去討好,只是認真的照顧裴錦弦,也不跟人爭搶,有人說她壞話,沒有做過的事,她就否認,找不到證據,她也不反駁。
裴海,裴錦楓,裴錦凡這三個人在裴家算對她好的了,她也不會刻意去迎逢誰。
一句謝謝,發自肺腑,然後依舊做自己該做的事。
裴海曾經跟生叔說過,“阿青這性子應該是屬牛的,屬老黃牛的,什麼都只管悶着頭做自己的事,人際關係的處理上,太差了,要多磨練磨練纔行。”
後來,申青在應酬客戶的時候,的確跟在裴家不一樣了,圓滑了很多。
裴海其實暗暗知道申青爲什麼在裴家會那麼屬牛。
不過是自卑又自尊心強罷了,自卑自己犯了錯,在這個宅子裏矮人一等。可她又從小生活優越,大小姐的自尊心依舊在,所以,她該做的事,她都做,但她的腰不會彎下來,其實這樣的人,會喫很多虧。
有些包袱就算沒人讓她背,她也一直揹着。
更何況,這宅子裏的人,時時刻刻的提醒着她應該背起的包袱。
申青在裴宅裏給人的感覺,就是個很冷的人。
包括關係交好的錦凡。
所以,申青這樣的對裴錦弦虛寒問暖,讓人萬分詫異。
白珊的心都在發抖,如果申青變成這樣,她還有什麼可以爭?
而一向都泰然自若的裴錦楓也在這個早晨,慌了神。
裴錦弦一手放在申青的腿上,一手拿着筷子喫申青夾在他私碟裏的早點,感覺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不是她給他夾點心或者小菜,而是她每次都詢問他,聲音又軟又柔,她的聲音並不在甜糯的範疇,有點低,如果放得軟柔一些,尾音就有一點點輕磁,像有薄薄的紗在心壁上搓磨一樣,癢得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