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時,張惜花起牀後,家裏沒見着一個人,何生與公婆、小姑在公雞剛打鳴時就去田裏割稻子了。
白日裏太陽毒辣,割稻子最涼快的時候就是清晨,上午割完,稻禾爆曬至下午,就可以脫粒。脫完粒,稻穀趁着日頭好時便要趕緊攤開晾曬,曬乾才能入倉庫。
一整個收穫過程,就是跟老天爺搶時間,因關係到一家子一年的口糧,誰家都不敢馬虎。
何家壯勞動力只有何生一個人,何大栓年紀漸大,身體漸漸喫不消太長時間的勞作。張惜花挺愁的,家裏什麼重活、累活都是丈夫一個人在做,夜裏休息時,看着他原本握筆桿子的手變得粗糙不堪、還有後背那些挑擔子壓出的青痕,她就心疼得不得了。
可再心疼,她也幫不了什麼。每當這個時候,張惜花就會產生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前兩年,何家的田地有江大山幾個兄弟幫忙,人手不足的情況還不顯明,舊年江家兄弟湊錢買了幾畝地,今年全種上了稻穀,江家自己的田得忙一陣子,加急收完自家的後,他們才能騰出手來幫何家的忙。
對此,何家也沒什麼話說。畢竟又沒有跟人家簽訂合約,只是鄰里間互相幫忙而已,沒理由讓別人放着自己的稻子不收,反而跑來幫別人家的忙。
張惜花與雁娘關係好,雁孃的身子如今有八個月了,再過得兩月就要生產。前天她去幫雁娘檢查身子時,雁娘對於自家丈夫今年先忙自己田地的事兒,很是介懷。一個勁說了不少抱歉的話,張惜花笑了笑,只道:“等你家男人忙完,我家還有不少活需要他們幫手呢,你不要想太多。咱們鄉里鄉親,不興那些見外的事兒。”
雁娘身材嬌小玲瓏,懷孕後只肚子胖了一圈,臉蛋兒依然清麗,眉眼兒俊秀,身子重了,行動就不太利索,她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很是不好意思,努力解釋道:“家裏的地,約莫再有四、五天就可以收得七七八八了,到時候家裏只留下大山哥一個便行,鐵山哥、小山哥一定能抽開身給惜花姐家幫忙。”
江家的頭一個孩子即將出生,兄弟幾個努力給孩子攢糧食、攢家財,特別是他們自己過慣了沒有餘糧的日子,更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受這種苦頭,張惜花自己也是當孃親的人,爲人父母的心思,張惜花又如何不懂不理解?
江家兄弟幫何家幹活,何家給了米糧、添了點銅板做報酬,張惜花幫雁娘調養、檢查身體,江家人每次亦給了診金、家裏的土物做酬金。[s就愛讀書]兩家都是自願的行爲,談不上誰欠誰的。
何家人都想得十分開。如果實在忙不開,何曾氏是打算拿點錢出來,請村裏田地少的人家幫忙收割。只不過,現在家家忙着收割自己的稻子,還得等幾天而已。
沒別的辦法,何生一個人得再挨幾天的苦。
張惜花起牀的第一件事,先是把雞籠的雞放出來,在菜地裏摘了一把苦麥菜,剁碎了拌點糠,撒了餵給雞羣喫。
她拿着菜刀,‘咚咚咚’地剁菜,突然聽見院門外有敲門聲,細聽好像是弟弟祈源的聲音。
張惜花放開刀,抖了下衣襬,打開門後,果然見到自家兩個弟弟在門外。
張祈升、張祈源瞧見大姐後,張祈源咧嘴笑道:“大姐,我喊了好久的門你纔開呢。”
“你倆怎的這時候來了?”張惜花見着孃家人,心裏十分開心,忍不住摸了摸小弟的頭,笑道:“祈源長個了呢。有沒有用過早飯?姐姐給你們做去。”
張祈升如今個子比自家大姐高了一個頭,瞧着已經是個強壯的小夥子,他聲音洪亮道:“家裏的稻子還得過幾天再收,爹孃說姐姐、姐夫這裏先收割,讓我們來幫幾天忙。”
“娘還不讓我來呢,我今年長個子了都能扛起半袋子的包穀呢。幸好我吵着要來見大姐,娘才讓我來的。”張祈源嘰嘰喳喳不停地說道,他今年才九歲,長得卻越來越壯實,一點兒幼時瘦弱的影子也沒有。
望着兩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弟,張惜花心裏很是感慨,時間一晃似乎過了很久,年幼的弟弟也可以撐起家裏的天了。
張惜花柔聲道:“是是是祈源如今長大了,更懂事了,現在也曉得來幫大姐的忙了。”
張祈源聽得大姐不要錢似的誇獎,反而不好意思了,他撓撓頭,自己個左右看看,側臉上泄露了一絲紅暈。
孃家人念着自己,張惜花心裏十分溫暖,忍不住問道:“我有幾個月沒見着爹孃了,他們如今身子可好?”自從懷上這一胎,她就沒回過孃家呢。
張祈升道:“爹爹原本也要來的,孃親怕家裏沒人,稻子會被偷,所以就留在家守着家裏的稻子,爹孃身體都好着呢。大姐你不要擔心啦。”
張惜花孃家陽西村林地多,能種稻谷的水田十分少,村裏大部分人家都是種包穀、小麥等耐旱的農作物,種稻子的人家少了,那稻子即將成熟之際,若沒個人一直看守着,保不住有那黑了心肝的連夜給偷割完。
因此,蔡氏便不讓丈夫到女婿家來。
張惜花將兩個弟弟迎進屋子,就要張羅做早飯,弟弟們摸黑就起牀趕路,此時肯定餓了。
張祈源首先便跑到水井打了一桶水,咕嚕咕嚕牛飲似的灌下了一瓢水,井水涼快,喝下去頓覺涼爽不已。
張祈升也喝了水後,對張惜花道:“大姐,姐夫他們今早在割哪一塊田地?我和祈源現在趕過去,等會一塊家來再用早飯。”
現在還早,等太陽出來估摸還得半個時辰,不如一塊去割稻子,省的浪費了時間。張祈升已經是家裏的主要勞動力,做什麼事兒都會多想一層。
“就下炕那塊一畝的水田。你們應該找不到吧?等會我領着你倆過去。”張惜花打水洗了幾個梨子,往張祈升、張祈源的手裏一人塞了兩個。
“甜着呢,快點喫吧。你姐夫昨天從樹上摘回的,等會喫完了還有,我帶了你倆再去樹上摘。”
張祈源接過了梨子,咔嚓咔嚓的地喫起來,水分十足,咬一口甘甜的梨子,簡直喫了還想喫。
“那塊地,去年我去過呢。姐你就待在家裏,我們不用你領着過去。”張祈升喫相斯文些,他瞧着大姐懷孕後越發纖細的身子,有點心疼的說道。
孕期過了三月後,她的孕吐反應終於結束,張惜花整個人卻消瘦了一圈,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豐腴都沒了。對此,每晚抱着她入眠的何生意見最大,瞧見媳婦兒能喫下東西了,只恨不得山珍海味都張羅來給她補身子。
張惜花揚起嘴角道:“你還記得那塊地啊?那行,我就不帶你們過去了。我在家給你們做飯。姐姐好久沒給你們做喫的了,祈升你想喫什麼呀?”
張祈源翹起嘴巴不滿道:“大姐,你沒問我呢。”
張惜花點點他的頭,好笑的問:“那祈源想喫什麼?”
張祈源立時開懷了,馬上答道:“我要喫蔥花餅,還要加雞蛋進去。”
他老想念姐姐做的蔥花餅了,烙得軟香軟香的,再攤一個雞蛋鋪在餅面上,撒點蔥花,捲起來直接喫可好喫了,張祈源一口氣能喫下四五個。
“行!姐給你做。”張惜花寵溺的應了,又轉頭看着大弟弟張祈升,露出疑問的表情。
張祈升道:“姐,你別累着,隨便弄點喫的就行了。”他心疼姐姐,可不像弟弟似的沒心沒肺,胡亂提要求。何家條件再好,姐姐也是嫁來別家的,今後要靠着何家過日子,弟弟提議攤蔥花餅,那可費麪粉呀,還要加雞蛋呢。
這年頭,誰家的雞蛋不是收攏起來,留着換錢的。更何況,他們兄弟是來幫姐姐的忙,可不是來給添麻煩的。
張惜花瞧着大弟弟十分不贊同的神色,“噗嗤”笑了,說道:“那行,我明白了,今早我給祈升做你最喜歡的紅薯餅吧。”
“姐”張祈升惱羞的叫道。
“好啦好啦,牆角哪兒有兩把鐮刀呢,祈升你帶着祈源快去罷,等割完家來就有喫了。”張惜花指着放置在牆角的鐮刀,對張祈升道。
張祈升撿起鐮刀,遞了一把給弟弟,走到門檻時,突然回過頭道:“大姐,那個紅薯餅,你可別浪費太多油。費太多油等會親家他們有意見,我隨便喫都行的。”
姐姐心疼他們,一定不會聽勸的,與其勸解,不如讓她隨便弄一弄便是了。張祈升想了想後,就說了上面的話。
“你大姐我有分寸呢。”張惜花擺擺手,讓弟弟們出門,又叮囑他們路上注意安全,找不到路再回來問。
張惜花隨後去地窖裏裝了幾顆生紅薯,動作利索的準備飯食。想着弟弟祈升最愛喫、孃親卻總捨不得弄來喫的紅薯餅。做起來一點也不麻煩,就是要做的好喫,得費一些油。
張惜花洗乾淨紅薯就放在飯鍋裏一起蒸熟,等熟了後,撿出紅薯搗成泥,再加點麪粉、白糖進去和成團,再捏成一個一個拳頭大小的圓狀,油鍋已經燒熱,放進去炸。
紅薯本來熟透,只稍微炸得片刻,撈出來攤在支架上瀝乾油,只等着他們回來喫了。
隨後,張惜花又繼續做了小弟弟愛喫的蔥花餅。
考慮到大家的食量,除了熬一鍋米粥外,她又燒了一道苦瓜雞蛋湯。勞作時,出汗多,天氣悶熱,多喫點苦瓜不僅清熱祛暑,還能明目解毒。總之,益處多多。
飯只做到一半時,牀上獨自酣睡的榆哥醒來,自己個爬起來,在牀上打了幾個滾後,纔開口喊了幾聲“孃親”,張惜花聽到兒子醒來只得暫時丟下手頭活,進房間裏給兒子穿戴衣裳,弄整齊後,榆哥就變成了孃親的小尾巴,孃親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在田地上割稻穀的何生幾個人,因爲有了兩位小舅子的加入,一畝地沒用多久就割完了,幾個人便提早家來用飯。--2s13729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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