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長毛的事我聽人講過,在一些書籍上也看到過,從科學的角度分析,是屍體發生了黴變的結果。
最常見的是黑毛,多在高溫而乾燥的環境下生成,也有綠毛和紅毛,這個跟保存屍體所用的防腐材料有關,也跟死者生平的飲食習慣或所得病症有關,但白毛則比較罕見,理論上,屍體生出白毛是由於高溫潮溼,一般情況下生出白毛的時候,屍體已腐爛得一塌糊塗。
從封建迷信的角度講,更是衆說紛紜。有的說,屍體長毛是死者心願未了或者臨死時含有怨氣,有的說是墓地風水不好所導致的,還有的說是被別有用心者下了咒。但有一點他們的觀點是統一的,即長毛的屍體非常兇險,死人沾上死人倒黴,活人看見活人掃氣,總而言之,是嚴重的不吉之兆。
眼下這顆頭顱生滿白毛,但肌肉並未腐爛。在高溫高溼的環境下不腐爛,且長出白毛,那就是傳說中的“白毛妖屍”了,用茅山術裏的話講就是“白毛屍煞”。正因爲白毛生成的難度要比黑毛、綠毛和紅毛要大,邪氣自然也要比後者強得多。
馬亮將背上的“絲羅瓶”放下,彎腰朝沒藏訛龐的軀殼裏看,越看臉色越蒼白,嘴脣咬得越緊。高大全也覺察出問題來了:“這死屍咋長這麼多白毛?”馬亮一聲不響,抬起頭,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石碑。天佑輕哼一聲,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笑,他要看,馬亮講完大話怎麼收場。
我忐忑不安地蹲下身,去看沒藏訛龐的軀殼裏有何古怪。只一眼,我就傻呆在那裏,實在不知該用什麼詞彙形容所看到的景象。沒藏訛龐的屍體沒有腐爛,但生出一身白毛,這不令我感到驚奇,駭人的是,他的身體四周穿插了無數根銀色的絲線,密密麻麻縱橫交織,如蛛網遍佈,又如魚骨叢生。
那些銀線很細,跟在中醫診所常見的銀針差不多,它們一根根繃得筆直,在手電光裏泛着淡淡的金屬光澤。銀線一頭連在陶俑俑壁上(俑壁離屍體有兩公分左右的距離,難怪初見沒藏訛龐時,覺得他身材魁梧,要比正常人大上一號),另一頭深深刺入屍體的皮膚。
能夠看得出,銀線主要起牽拉和固定的作用,以防止“受刑者”掙扎而破壞俑體,否則就沒必要穿透屍體,除此之外,它還有個很重要的作用,那就是給“受刑者”製造巨大的痛苦和怨念,因爲那些銀線特意瞄準了人體關鍵卻不致命的穴位。
我用銀鏟小心敲砸陶俑的雙臂(俑體上方承載着沉重的石碑,動作太大容易坍塌),直到外殼一點點脫落、露出死者的前肢,又將手電往下偏一偏。我看到了屍體彎曲、僵硬的五指(當然也生滿白毛),指端前的俑壁上留有一大片很深的抓痕,可以想象沒藏訛龐曾經受過多麼劇烈的痛苦,可惜他被無數銀線牢牢固定,連咬舌自盡的機會都沒有(仔細觀察頭顱,可見他的上下牙是被絲線拉開的)。
由於屍體長滿白毛,看不出沒藏訛龐的身上是否紋有文字或圖案,於是我打算找馬亮和蕭一笑他們商議,想辦法在石碑不倒的前提下,弄出個足夠大的孔洞,把屍體從陶俑裏拖出來。不料,蕭一笑與馬亮就跟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正杵在石碑前發呆。
我遲遲疑疑站起來,見漆黑如墨的石碑上刻了七八列西夏文,版面佈局和行文格式不太像祭奠之辭,倒像皇帝頒發的某條敕令,仔細看,文字的一筆一劃都莊重肅穆、嫉惡如仇。我心裏已明白三分,但爲了證實自己的猜測,還是詢問了蕭一笑:“那上面說什麼?”
“沒藏訛龐的十二大罪狀。”蕭一笑答。石碑上的文字不過兩百有餘,從時間上算,早該看過三遍五遍,而她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石碑。果然是道敕令,只不過內容出乎了我們的預料,如此也好,或許能從這裏面獲得些蛛絲馬跡,因此,我索取答案的心情更加急切:“什麼罪狀?”
“沒藏訛龐身爲當朝重臣,非但不思報效皇恩,反而唆使太子寧令哥刺殺武烈皇帝(李元昊),其大罪一;後雖立新帝(李諒祚)有功,但其行全爲一己之私利,無非藉此廣植黨羽籠絡親信,其罪狀二;欺新帝年幼,不敬宗廟獨霸朝綱,出入竟以天子之儀,其罪狀三;奲都五年(1061年),與其子合謀企圖殺害新帝自立朝綱,其大罪四。”
“剛愎自用、窮兵黷武,以致烽火連綿、百業不興,其大罪五;排除異己、殘害忠良,以致朝綱敗壞、人人自危,其大罪六;貪贓枉法,中飽私囊,以致民生凋敝、國庫虧空,其大罪七;侵吞土地、買賣人口,以致怨聲載道、叛亂四起,其大罪八。”
“濫設刑罰、大興冤獄、生活奢靡、荒淫無度,其大罪九;目無國法、破壞祖制、陽奉陰違、欺上瞞下,其大罪十;爲人失信、爲父失責、爲政失德、爲臣失忠,其大罪十一。”
“嗯。”我點點頭,這跟我想象中的罪名差不多,“不是十二大罪狀嗎?還有一條呢。”“最後一條感覺有點不對。”蕭一笑指着石碑上那段文字對我講,“勾結宋使,羞辱皇族,製造謠言,顛覆社稷,其大罪十二。”我一時沒聽出個所以然來:“你覺得有什麼不對?”
“你想想,沒藏訛龐一生最大的功勞,就是協助李元昊開疆拓土、築成霸業,其中不少土地和人口是從北宋手裏擄掠的,可以說,那是西夏曆史上與宋朝關係最差的一段時期,反倒是李諒祚修復了與宋朝的關係,他用漢臣、從漢儀,甚至放棄嵬名氏,向宋英宗請求恢復李姓。根據當時的主客觀條件,根本不存在沒藏訛龐‘勾結宋使’的可能。”蕭一笑轉頭看着我,“可話反過來,石碑上所言如果是真實的,在什麼情況下沒藏訛龐纔會勾結宋史呢?”
我想了想,答道:“走投無路,比如----”高大全受到啓發,搶口回答:“一定是李諒祚要殺他,這人也忒狂妄了,換我定要滅他十族!哦,對了,對了,肯定因爲那個黑匣子,李諒祚想得到它,這樣黑匣子的所有權就歸皇帝,沒藏家族也就失去猖獗的資本了。”
蕭一笑沒有回應我們的猜測,而是繼續拋出疑問:“沒藏訛龐固然猖獗,可性情殘暴的李元昊都能再三容忍,李諒祚爲什麼要殺他呢?雖說他指使寧令哥謀殺李元昊,但李諒祚也是被他扶上臺的呀。另外,罪狀還說沒藏訛龐製造謠言、侮辱皇族、顛覆社稷,那麼,是什麼樣的謠言可以顛覆社稷、辱沒皇族?能讓皇帝惶恐不安欲除之而後快,最終用如此殘酷的刑罰處置他和他的家人?”
我恍然大悟,湧上心頭的激動使我不由得握緊左拳:“他一定掌握了皇室的什麼把柄,想據此保全自己和家人的性命,結果計謀不成,反而觸怒了皇帝。”
蕭一笑似有似無點了下頭,但發出的仍舊是疑問:“在你看來,什麼是皇室最爲看重的東西?”高大全答:“江山。”天佑摸摸腦瓜子:“權力。”蕭一笑相繼搖頭,待她再次開口之前,我給出了另一個答案:“血統。”衆人一愣,我穩操勝券地彎起嘴角道:“西夏人的基因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