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着他們的視線望去,我看到萬國公墓後面隱約露出一個個巨大而透明的球狀物,每隻球狀物內部,都有一座幽幽發光的城闕。
這情景使我憶起了在教堂地下室那臺讀夢儀裏看到的畫面,不同的是,前者顯示的是一羣時尚超前的西洋建築,多呈幾何狀,堪稱一件件精美的藝術品,眼下顯現的卻是一羣四角上翹、懸挑屋檐的中式樓閣,金碧輝煌莊重巍峨,讓人自然而然聯想到北京的故宮。
之所以產生這種差別,我想,讀夢儀裏顯示的也許只是蕭院士對海底之國的猜測和想象,並非親眼所見或者從七號檔案的視頻裏看到的。我再次用手碰了碰眼前的水幕:那些海底城市羣存在了多久?裏面住着什麼人?是科學家所說的“史前人類”,還是遁世移居在此的中華前朝遺民?他們又用的什麼技術,怎能讓薄薄一道水幕攔起萬頃之海?
我一句話也沒有講,照例第一個跨進去。水幕隨身體輪廓產生凹陷,待我完全進入之後又恢復原狀。裏面的水溫似乎高一些,壓強也明顯增大,好像被人從四面八方擠着,呼吸和行動都非常困難。幾分鐘後,大家見我沒什麼問題,遂陸續跟入。深海環境對年輕人造成的影響不太大,唯獨秋山弘一有點承受不了,弓着身子翻了個滾。我示意美惠子帶他到外面等着,他卻擺擺手,表示自己能堅持。
行進途中,我們發現這裏的海底環境非常複雜,比比皆是聳立的山巖,到處都有漏鬥和溶洞,有點像我國雲南地區比較常見的喀斯特地貌。正因爲如此,才形成從賀蘭山隧道至成吉思汗陵這一段,頻頻出現“水從天上來,山從腳下過”的奇異景觀。
成羣的水母和魚類從身邊遊過,有大膽的還不時碰觸一下我們這些生着腳蹼的黑色怪物。回頭望上一眼,身後的石嶺影影綽綽,我想,大概因爲西高東低的走勢,加之構造奇特的水下環境,纔會導致這裏的深海水母出現在賀蘭山的地下水中。
飛躍標有鐮刀斧頭的前蘇聯潛艇,遊過繪有紅太陽的日本戰機,穿越雕刻着中國漢字的古商船,我們緊緊簇擁朝球狀物緩緩接近。球狀物大得驚人,每顆直徑都在三四千米以上,裏面的建築均用特殊材料建成,能自動發出光芒,可保證城市在黑暗的海面下光亮如晝。
我們來到其中一顆球狀物跟前。城市就像裝在巨大水晶球裏的模型,裏面有完完整整的房屋、整齊寬闊的街道、莊重肅穆的廟宇、富麗堂皇的商鋪,還有與之配套的廣播通訊、遊樂場所、生產企業、貨運碼頭甚至駐地部隊,詭異的是,這樣一座功能完備、設施齊全的城市裏看不到任何交通工具,更沒有一個人影。
與石嶺邊的水幕類似,球體外緣也呈半透明狀,觸之即陷具有豐富的彈性。仔細看,城市上空還浮動着薄薄的雲霧,跟我們天空上的雲朵一樣潔白輕盈。我與蕭一笑對視片刻,攜起手一同步入。穿透球體的感覺,就像被一層又軟又彈且不透氣的塑料膜緊緊包裹,驀地,周圍鬆弛下來,我倆發現,自己正站立在城市的街道上。
小心謹慎地脫下潛水服,驚詫卻又意外地,我呼吸到了空氣。與陸地上不同,這裏的空氣又溼又粘,且帶有一股濃濃的鹹澀味。一羣建於海底的城市本身就是奇蹟,對於水下還能呼吸到空氣的現象,我也不再持太多疑惑,畢竟,這一路上我們經歷了太多顛覆邏輯、違背常理的事情,早就習慣於在第一時間適應和接受,而不是尋找問題的癥結。何況,也沒有誰能給出令人絕對信服的答案。
除了美惠子和秋山弘一,其他人都脫下潛水服,緊張而又欣喜地四處張望。街道兩側隨處可見色彩繽紛的廣告招牌,上面的文字很像現代的簡體漢字,但比簡體漢字還要簡化,大多數接近於當今的日文,一小部分幾乎成了符號,叫人難以辨別是文字還是圖案。
我們邊走邊看,發現這裏的公園內也有雕塑,主題形象多爲人物,大概是各個歷史時期的英雄或領袖,其樣貌跟中國漢族人接近:兩眼分開較遠、鼻根較低扁、顴骨較突,面形扁平。唯一的區別是,它們的眼球突出,兩腮肥碩,嘴脣寬而薄,說句難聽的,有點像青蛙。
路過一所道觀,發現裏面供奉的居然跟我們一樣,也是三清尊神!於是我愈加堅信,這座失落城市的主人屬於中華明清時期的遺民,至於如何到了這裏,那就不得而知了。隨後,我們走到城市邊緣一片遺址跟前,之所以稱爲“遺址”,是因爲其建築風格與整座城市格格不入,歷史也要悠久得多。
遺址的規模還不小,所有建築全呈幾何狀,設計得相當精妙時尚。我明白了,這便是讀夢儀裏顯示的那部分城闕,只不過看起來比前者更加衰敗荒蕪。也許因爲年代過久,其邊緣不再發出亮光,四下裏昏沉暗淡,陰氣森森。
經過一座神廟的石柱時,艾迪遜絆了一跤,繼而驚叫起來。我上前一看,原來是具死屍,他上半截身子靠在柱臺上,下肢平伸,處於半腐爛狀態。通過體貌特徵,我估計其年齡在30歲左右,他五官扭曲,雙目圓睜、嘴脣發紫、七竅出血,死因大概跟寧小川一樣,也是氣流衝撞內臟所致(他在日軍基地遭受次聲波傷害,而海底城市空氣中含氧量低,氣壓同陸地上也有較大差別,再加上疲憊和驚嚇最終死在這兒)。
天佑蹲下身,從死者牛仔褲的左側口袋翻出一個錢包,裏面有幾張因溼水而沾在一起的紙幣,一張儲蓄卡、兩張信用卡,還有一張名片。名片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但名字還勉強看得清,他叫江信騰,身份是省地質局的勘探員。江信騰?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見過。哦對了,寧小川的死亡日記!
天佑又翻了他的右側褲袋,只有一串鑰匙。我讓蕭一笑持着手電,上前將他的身體往前扳了扳,取下跨在他脊樑上的揹包,然後在裏面仔細翻找。蒼天助我,我在揹包的最裏層找到了我們苦苦尋找的六枚芯片!我回頭瞧了一眼美惠子和秋山弘一,二人照舊穿着潛水服,看不到他們的表情。
我託起江信騰的左臂,撩開其衣物,大臂上端果然紋有八腳蟾蜍圖案。看來我猜的沒錯,寧小川他們和美惠子到過成吉思汗陵,並聯手竊取了六枚芯片。可如此重要的東西,寧小川,尤其是美惠子當時爲何沒有帶走?是一時疏忽給忘記了,還是另有其他原因?
不知何時起,上空的雲霧開始變得濃厚並漸漸下沉,鹹澀味愈加強烈,嗆得我們涕淚交織雙目難睜。我示意大家立即撤退,但在返回途中迷失了方向,闖入一所破爛流丟的競技場。在觀衆席附近,我們發現一大攤人類遺骨,通過殘存的衣服碎片和機械裝備,我確定他們是當年潛入此處的日本士兵。
剛想吩咐手下仔細查看這裏的環境,看哪兒能夠躲一躲、歇歇腳,忽然覺得兩腿一軟、眼前一黑,歪在地上什麼都不知道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