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際還有些涼,但屋內的智能系統維持着人體體感最舒適的恆溫溫度。
袁清悅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袖的單薄裙子,她的掌心貼在唐周恆的臉頰與下頜,隱隱約約感覺到來自唐周恆脖頸處的溫熱觸感。
她眯了眯眼睛,感覺腦子裏像是被揮發的乙醇刺激到了,意識好似沒那麼清晰。
但她知道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唐周恆,也知道剛剛抱住她的人是他,還知道他剛剛和她說他愛她。
雖然大家都接受袁清悅這人情緒很難有什麼波動的這個事實,但袁清悅總歸還是知道自己和誰是親近的,她親近哥哥,親近姐姐,也親近爸爸媽媽。
雖然人們總說感情是很複雜的,但她覺得明明就很簡單。
她喜歡和唐周恆待在一起,喜歡被他牽着手,也喜歡與他的接觸,這對於袁清悅來說,已經是她情感表達的最高級了。
袁清悅板着臉,看起來有些冷淡,但她的身體與唐周恆越來越近了,直到自己的脣貼到他的嘴角。
她親的有些用力,與其說是親,用撞來形容更貼切一些。
唐周恆怔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摟住袁清悅的腰,免得她失去重心摔倒。
袁清悅抬起頭,稍微拉開和調整好的距離,緊接着又低頭啄了一下,不過她沒啄到嘴脣上,而是啄到了嘴脣旁邊的下頜骨。
然後她又抬起手,指尖撫在唐周恆緊鎖的眉頭上,“哥,不要不開心。”
唐周恆才意識到袁悅現在意識好像有些不正常。
他想起剛剛喫晚飯的時候,她沒忍住喝了好一些酒。
“小悅,你爲什麼親我?”唐周恆目光落在她的眼睛裏,她灰黑色的眼瞳裏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不知道。”袁清悅搖搖頭,打了個哈欠。
大腦像是宕機了幾秒那樣僵住,過了好幾秒她又開口:“我想起來了,因爲你好像不開心,所以親你一口。”
在袁清悅的觀念裏,和很親近的人親親臉頰是正常的事,她也親過媽媽和姐姐的臉頰。
袁悅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理解,那還是因爲小時候還在人體實驗室生活的經歷。
雖然他們是被關在祕密基地裏的實驗體,但他們也要接觸和正常小孩有關的娛樂。
她小的時候最喜歡去遊樂園玩,其實也不是喜歡,更多是好奇。
她因爲年紀還很小,玩不了很多刺激的項目,但她喜歡看其他人坐過山車。
她喜歡站在地面上,看着過山車的垂直軌道,計算它的加速度。
某個天氣晴朗的週末,爲了獎勵她考覈滿分,研究員葉其玉和她又來到了市裏最大的遊樂園。
她看見站在玩偶服旁邊的一家三口在拍照,拍照的那一瞬間,夫妻倆往孩子的左右邊臉頰親了上去。
從來沒接觸過親吻這個動作的袁清悅感覺有些神奇,她扯着研究員的手問:“姐姐,他們爲什麼要用嘴脣撞到臉上?”
葉其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麼,她笑道:“這叫做親親,因爲喜歡所以纔會親親。當很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控制不住想親他。”
喜歡是什麼,899不懂,她抬頭看着葉其玉,“那姐姐喜歡我嗎?”
“喜歡呀。”
“那姐姐可以親親我嗎?”
葉其玉最後還是蹲下來,親了一下女孩的臉蛋。
小孩的臉蛋還沒褪去嬰兒肥,有些軟乎乎的,就連身上都還有一種小孩特有的香味。
“不過不能隨便和別人親親哦,只有和自己最親近的人,和家......”葉其玉頓了頓,硬生生將“家人”兩個字嚥下去,“還有和自己喜歡的人纔可以親親。”
899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可是她最親近的就只有研究員了,除此之外還有正躺在牀上睡覺覺的娃娃。那天晚上回去之後,899抱着娃娃親了很多下,娃娃軟軟的棉花肚子親起來很舒服。
後來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會親一口自己的娃娃。
所以袁清悅也會親唐周恆,不過大多都是小時候纔會做的事了,再大些就很少有這樣做過了。
袁清悅的指尖在撫平唐周恆蹙起的眉,但他皺得更緊了,她怎麼摁摁不平。
袁清悅索性直接抱住他,“哥,你是不是不舒服了,直接和我說啊。”
她的手輕輕地拍着唐周恆的背部,就像他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不過被拍的人還沒困,拍手的人就開始困了,袁悅頭搭在他的肩上,打了個悠長的哈欠。
“小悅,我愛你。”唐周恆低下頭,餘光只能看見她的頭頂。
“你已經說了兩次了。”袁清悅聲音也有些的,“我也愛你哦。”
她也不厭其煩地回了兩次。
“小悅,我們在一起,好嗎?”
袁清悅眨眨眼,心想她和唐周恆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她靠在唐周恆的肩上點點頭,“好啊。”
喝酒的不僅僅只有袁悅,唐周恆也喝了一點,但也只喝了一杯,酒精的量甚至還完全不至於影響他的思考與理智。
可是他不知爲何也感覺有些暈,唐周恆側頭,貼緊她的脖頸蹭了蹭。
無名的眩暈感讓唐周恆一時忘了理智,忘記以袁悅的思維方式去思考她這句話的意思。
他甚至無法分析自己這樣最簡單粗暴的表白是否成功了。
但唐周恆知道袁悅現在還不是很清醒,他知道這不能算真正的表白。
他等了那麼久,等到了現在,再等一天也沒關係的。
他只是靜默地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唐周恆的懷抱對於袁清悅來說簡直是催眠的溫牀,加上酒精的作用,袁清悅的意識很快就變得渙散,似乎窩在他的懷裏睡着了。
他對袁清悅這樣的行爲習以爲常,正想幫她蓋好被子,還沒徹底睡着的袁悅卻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怎麼了小悅?”他很輕地問她。
但袁悅沒有說話,只是她手上依舊很使勁地抓着唐周恆的衣袖。
最後唐周恆只好和她躺着睡了,等到袁清悅都不知道做了第幾個夢時,唐周恆還沒睡着。
他的指腹不知道第幾次觸摸到自己的脣角,袁悅剛剛親到的地方。
但逐漸平靜下來的情緒讓他開始思考,袁悅剛剛到底有沒有聽清他的話,有沒有理解他話裏的意思。
可是就算是再親近的家人,也很少會用“我愛你”這樣明明最簡單但又最沉重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情感。
袁清悅半夜睡覺開始不老實,把他當成了大熊娃娃,胳膊腿都往他的身上搭。
唐周恆替她掖了好幾次被子,直到夜深了,才漸漸因爲實在抵擋不住的睏意睡了過去。
他在期待早餐的到來,也在害怕早餐的到來。
而完全不知道唐周恆在想什麼的袁清悅像個沒事人一樣,起牀,洗漱喫早飯。
甚至沒有忘記在早上給他一個熊抱,這是袁清悅因爲怕唐周恆渴膚症發作,白天也會抱一下他。
唐周恆看着坐在客廳沙發上拆禮物的袁清悅,小心翼翼地問:“小悅,你是不是忘記昨天晚上做什麼了?”
“我忘記了什麼?”袁清悅放下剪刀,有些不解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唐周恆抿着脣,“就是你昨晚洗完澡之後的事......"
“我洗完澡坐在牀上犯困,然後你就進我房間祝我生日快樂,我還抱了你來着,我沒忘記啊。”袁清悅只是喝得微醺了又不是喝酒喝到徹底醉了斷片了。
唐周恆微側着頭,“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見哥你好像有點不開心,我親了你一口,後面就睡覺了吧。”
她十分自然地將“親你一口”這句話說了出來,這事對於她來說就像喫飯一樣正常簡單的事。
袁清悅難得地皺起眉,朝着有些失神的唐周恆揮了揮手,“哥,怎麼了?後面我還做了什麼事嗎?”
唐周恆哽了哽,扯了個僵硬的笑意,搖搖頭,“之後你就睡着了。”
“不對。”袁清悅打斷唐周恆,“我睡着之前,我在抱着你。”
“哥,你還和我說你很愛我呢。”
她說着,將一個項鍊從盒子裏拿出,打開釦子試戴。
“我可是你唯一的妹妹,你肯定要愛我的。”袁悅低頭嘀咕道,理所當然地說道。
唐周恆嗯了一聲,“當然,我最愛的就是小悅了。”
袁清悅抬起頭看了一眼,確認他沒在說假話之後又繼續扣項鍊上的扣頭。
“我幫你扣。”唐周恆繞到她身後,很快就將她的項鍊扣上了。
唐周恆找起她的全部頭髮,替她整理項鍊和長髮。他坐在袁悅身後,姿勢有些像從袁悅的背後抱住了她。
唐周恆抿着脣,低頭輕掃過她的發頂,蓬起的髮絲觸碰到他的脣上。
他望着袁清悅的背影,終於意識到自己昨晚高興早了,袁清悅壓根就不會將所有感情往愛情這裏想。
可是他現在再和她認真表白的話,她會怎麼樣,會被嚇到嗎?
會覺得哥哥很奇怪嗎?
會覺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喜歡他嗎?
袁清悅忽地轉身,朝唐周恆擺弄了一下脖子上的項鍊,“哥,好看嗎?"
“好看。”唐周恆點頭,替她舉着鏡子。
鏡子前兩天不小心被袁清悅碰到地上,磕破了一小塊。
因爲還沒買新的鏡子,袁悅最近兩天還在用這個破鏡子。
唐周恆的指縫貼在鏡子磕破的那一塊,有些鋒利的觸感刺激着手指上的感覺器。
總覺得自己和這塊壞掉的鏡子很像……………
十八歲生日,對於袁悅來說只是幾年前的事,但她的記憶已經有些許模糊了。
但唐周恆還記得很清楚,可惜他記得清楚也沒什麼用。
夜晚的微風從陽臺吹進,唐周恆抱緊袁清悅,怕她受涼了。
父母離去之後的房子變得更安靜了,要不是袁悅在他懷裏,唐周恆肯定會被這種名爲寂靜的壓抑淹死。
袁清悅睡得迷迷糊糊的,又抬起頭找了個更舒服的地方枕下去。
唐周恆的指尖從她的脣上離去,儘管他想和她親吻,但最終也只是在她的額頭上悄悄落了個輕吻。
世界上所有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只是看解題人想不想解。
往後還有很多時間,唐周恆也還有很多機會。
他輕嘆了一聲氣,又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快樂的時光過得很快,袁清悅感覺睜眼閉眼,就把自己的工傷假休完了。
因爲和生科所這邊團隊的項目暫停中止了,她所在的團隊接手的和智程技術的合作工作也開始了。
智程技術是人工智能領域的一個企業。
袁清悅負責的依舊是數學建模,主要是利用數學建模和仿真技術,幫助智程技術解決新產品研發生產、質量以及供應鏈管理等問題。
今年初的時候袁清悅就對這個企業和產品有所瞭解,不過直到年底纔開啓合作的工作。
復工的第二天,她就和領導去智程技術開了個會議。袁清悅這個會開到了接近六點半的時間,平時她五點就下班了。
因爲病毒泄露的緣故,唐周恆近期工作的時間依舊不是很固定,今天他恰巧有空,見袁悅今天要加班,智程技術距離他們家也不算遠,唐周恆就驅車去智程技術等她下班。
散會的時候袁清悅感覺自己都快餓暈了,等她背起包的時候,智程技術的經理遞給她一個麪包。
“清悅,餓壞了吧,我記得你以前有一節專業課在下午,每次上到倒數第二節課的時候,你都要喫很多東西。”
袁清悅眨眨眼,看向自己面前這個叫承景平的男人。
他是她的甲方......以及她的老同學。
自從年初和智程技術簽了合同之後,袁清悅漸漸和這個幾年沒見面的老同學有了聯繫。
袁悅很自然地接過,道了聲謝。
要不是周圍有人在,袁清悅恨不得把麪包的包裝撕得稀巴爛,然後一口把整個麪包都塞到嘴裏。
不過她剋制住了,雖不至於細嚼慢嚥,但也是一口一口喫進去。
“你有開車來嗎?”
袁清悅搖搖頭,“沒有,不過有人來接我。”
承景平幫她按了電梯,兩人一齊前往一樓。
“有人接你?”承景平愣了一下,隨後又斂起臉上的神色,“在公司門口等你嗎?”
“對。”袁清悅點點頭,總算是喫完手裏的麪包,剛剛她都餓得雙手發冷了,現在感覺舒服多了。
“你呢,等會兒直接回家嗎?”
“嗯嗯,我家距離公司不遠。”承景平打算送袁悅送到門口,所以一路跟在她的身側。
袁清悅倒以爲承景平的車也停在了公司外面,也沒有多嘴問他些什麼。
走到公司大門的時候,袁清悅很快認出唐周恆的車以及他的人,她朝唐周恆揮揮手,“哥,我在這兒。”
“哥?”承景平愣了一下,看見有些眼熟的臉,纔想起袁清悅貌似有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袁清悅手裏還抓着麪包的包裝袋,朝唐周恆跑了過去。
唐周恆手裏提着一袋喫的,有熟食有甜食,總之是一些能迅速填飽肚子的東西。
平時她六點鐘就要喫晚飯了,六點半結束會議,等出到公司已經又過了十幾分鍾。
唐周恆知道她胃肯定受不了了,順手拿了些喫的過來。
“小悅,餓了嗎,要喫點東西嗎?"
“餓餓餓,但我剛剛喫了個麪包,還喫了個巧克力。”
巧克力是袁悅平時放在自己包裏的。
唐周恆低下頭掃了一眼她手裏的麪包包裝袋,他從來沒買過這款麪包。
“是......”袁清悅頓了頓,不知道該在唐周恆面前怎麼稱呼承景平,“是我朋友給的。”
“朋友?”唐周恆很快看見了承景平。
袁清悅順着他的目光回頭看,才發現承景平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敢情他剛剛是送她下公司門口的嗎,不是順路一起出來的嗎?
袁清悅把包裝袋塞到唐周恆的手裏,和承景平揮了揮手,擺出了她最標準的微笑臉,“那我先走了。”
“再見,明天見。”承景平笑道,但目光不可避免地看向唐周恆。
承景平知道他,袁清悅那個沒有血緣關係但管的很多的哥哥。
唐周恆微眯起雙眼,將包裝袋扔到隔壁的垃圾桶裏,將手裏的食物遞給袁清悅,“小悅,要是餓了先喫點東西。”
“好。”袁清悅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袋子找喫的,完全沒有發現唐周恆也朝承景平揮揮手。
唐周恆臉上掛着笑意,但這個笑和往常完全不同。
其實他和小悅也有相似的地方,比如大多時候他的笑都不是發自內心的,不過是爲了和人們社交維持的微笑罷了。
至於現在他的笑,帶了很強的攻擊性。
唐周恆怎麼會不記得承景平,這個可是當年追求袁清悅那羣人裏最難解決的一個。
袁清悅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表白,從來沒收到表白信,更沒有收到來自除了哥哥和爸爸以外異性的禮物,這對於她來說簡直比看見太陽從西邊升起還難。
就連媽媽有偷偷問過她,有沒有男生喜歡她的時候,袁清悅都很誠懇地搖搖頭,畢竟她確實沒見到誰喜歡她的。
不過袁清悅並不在意這種事,畢竟學習和解題對於她來說比談戀愛有趣多了。
在她的認知裏,自己的人生價值也不需要靠有多少個男人暗戀她來衡量。
所以她從來也沒有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但袁清悅不知道這件事對於自己作爲一個長得標誌,成績好家境也好的人來說有多蹊蹺。
人類不僅僅是視覺動物,還慕強。
從小到大怎麼會沒有暗戀過她的人呢。
不過只是被唐周恆一個個擋住了,又或者解決掉了,也有的是直接把其他人喜歡袁清悅的念頭直接扼殺在搖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