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豐站直身子,面容肅穆,對劉豹道:“高將軍奉天子詔令,以誅國賊,乃王師也,兵鋒所指,勢如破竹,前者已破睢陽,取許昌指日可待,然則曹賊奸詐,引匈奴南下,我家將軍迫不得已纔回師南下。然則,高將軍破曹之心不變,救天子如火水之心不變,是故,我軍當面之敵在於曹,不在匈奴,如今天子困於宮室,亟待王師解倒懸之危,若單于能棄暗投明,接受議和,與王師一道反攻曹賊,則功成之時,受封納賞,指日可待。”
田豐一番話,說得正氣昭然,胸有成竹,劉豹等人皆不敢直視其目光。
聞言,俱都有一股做賊心虛之感,匈奴與漢既然互稱兄弟,他劉豹趁人之危,又何能以大丈夫居之,然則貪婪之心自古誰無?他劉豹得到荀攸許下的好處,又能夠在漢境打家劫舍,掠奪財物百姓,何樂而不爲!但田豐振振有詞,浩然正氣,直指‘曹賊奸詐,引匈奴南下’,又希望他能夠‘棄暗投明,接受議和’與他一道共同伐曹,直指人心,劉豹等人如何不愧。
劉豹嘆了口氣,道:“先生所言極是,我匈奴自先祖與漢人結盟,歷時四百餘年,期間雖然反反覆覆,然則兄弟之情尚在,否則百餘年前,匈奴分爲南北,我南匈奴贏弱不振,漢室焉能收容我等!高將軍即奉天子詔令,我等當與之議和,退出中原。”劉豹之意,是不想再介入高順與曹操之爭當中。
聽劉豹之言,似乎有撤兵之意,呼衍勇站起道:“單于,退兵可以,然則我族今年過冬困難,若無牛羊三萬頭,我族人今冬喫啥喝啥?”
其他人等皆道:“不錯,退兵可以,須得以牛羊、奴隸來補償。”
聞聽屬下之言,劉豹低頭閃過一道精光,抬頭對田豐道:“使者也都聽到了,非豹不欲退兵,而是奈何各部族都有意見,豹也不能一意孤行吶!”
田豐瞧得清切,心底冷笑,暗道:“我怕你來得中原,就回不到草原。”
劉豹擺出一副無奈的模樣,田豐道:“我方意欲議和罷兵,但是貴方條件實在太過苛刻,依某看來,我家將軍很難答應,貴方不若考慮減免一些。”
劉豹與左右部衆看了一眼,對田豐道:“這個我當與族人商議!”
畢竟對於劉豹等人來說,不戰而獲實在最好不過。
於是退去席宴,劉豹讓人安排田豐住下,自己卻與一衆人具體商議拿出什麼樣的索求清單來。
雖說議和爲假,暗中謀劃爲真,但拖下去也有好處,最起碼匈奴人會暫緩攻城,彭城得到喘息之機,也更容易修復破損的城防。
當天晚上,田豐帶了大批禮物去拜見須卜無情,此人既然不爽高祺,自然要拉攏結交,看得出來,他是不滿劉豹重用高祺而對其冷落。左右骨都侯本來是輔政官員,若是劉豹重用高祺,自然影響他的權柄,所以他對高祺不滿也在情理之中。
他田豐獻詐敗、夜襲之計,卻被高祺看穿,若不除掉此人,如何能泄心頭之恨,更兼此人以漢人身份屈事匈奴,更令他不能接受。
須卜無情收了田豐禮物,自然對他好感大增,再加上田豐有意無意表露對高祺不滿,更是對上了須卜無情的心頭,二人一個晚上居然感情大進,稱兄道弟起來。須卜無情自小也是受漢文化薰陶,漢語說得異常流利,諸子百家之言也能背上幾句,但總而言之是隻懂皮毛,漢人文化的博大精深,他只沾了點邊而已。也正是因爲如此,纔對滿腹經綸又屢有建言的高祺懷忌。
田豐摸清他的性格,投其所好,二人當晚盡歡而散。
次日,田豐又去拜訪各部族首領以及劉豹身邊的親信,爲了這次出使,高順給了他大批財物,田豐毫不吝薔,全部散將出去,這也使得劉豹等人完全相信田豐是真心來議和。
高祺雖然有些智略,但絕非無雙之輩,依照他的認爲,高順軍目前剛與曹操互拼一擊,兵力受損,又千裏回援,再硬撼匈奴絕不是辦法,議和在情理之中,又覺高順這樣的人居然也會和匈奴議和,大家其實都差不多,爲勢所迫,我高子露若不是走投無路,又豈會投靠匈奴?你高守義若不是迫於困局,會議和?所以他看不破田豐的實際意圖。
除了結交劉豹身邊的人,田豐還故意經常去高祺帳中,與他談論諸子百家,造成一副二人相交甚好的假像。反正二人唸的那兩首詩,匈奴人一個都看不懂。
使者於兩軍來往,就匈奴提出的條件傳來傳去,一個漫天要價,另一個自然要坐地還錢,一邊是想不勞而獲,另一邊是故意拖延,如此過了十多天,就在劉豹有些不耐煩的時候,田豐來見,言道高順軍已經答應了劉豹的要求,但需要時日來籌集牛羊、錢帛、糧草等匈奴所需之物,請劉豹撤彭城之圍,退兵二十裏下寨,待牛羊齊備,再於兩軍交接。
劉豹大喜,於是準備移兵。田豐於是告辭離開匈奴軍營。
當天晚上,有左近親信之人來密報劉豹,說高祺祕密與高順軍聯絡,有圖謀叛變之疑,劉豹叱來人道:“無憑無據,休得亂言。”來人道:“但搜其帳便知。”劉豹遲疑不下,道:“高先生怎會叛我?”正在這個時候,須卜無情闖了進來,隨身帶着兩個軍士,軍士手中捧着一大堆書信,呈上去對劉豹道:“這是從高祺帳中搜出信件,其確實已經投靠高順,準備今夜逃離,信中說半裏外會有田豐的人接引。”
劉豹拿過信一看,全是高順寫過來的,概言將不計前嫌,讓他重新回漢人懷抱,休得與異族爲伍等等,劉豹頓時大怒,差人迅速去半裏外查看是否有田豐的人,又讓人去將高祺捉拿過來。
須卜無情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高祺與那田豐日日相談甚歡,他們都是漢人,完全有可能說服其反叛,我看此人不能留,當誅之。”
劉豹皺眉不語。不久,兵士將高祺押解過來。高祺一見劉豹,便叫道:“單于,我犯了什麼過錯,要將我拿下。”
須卜無情冷笑道:“你此刻還在演戲,難道這一堆信都是假的嗎?”說完,拿起一封信砸到高祺臉上。
高祺猛力掙扎,將信拾起,看了兩眼,心頭一驚,對劉豹道:“單于,此乃離間計,單于休要中計。”
須卜無情笑道:“離間計,哈哈,虧你說得出來,口舌如簧就是你們漢人的本性,如今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好抵賴的。”
高祺怒道:“須卜無情,你以私報怨,血口噴人。”
須卜無情道:“你給我住嘴。”
劉豹突然一揮手,道:“讓他說。”
順卜無情哼了一聲,不再出聲。
高祺朝劉豹哭道:“此田豐借刀殺人之計,欲借單於之手,除掉高祺,高祺對單于忠心耿耿,何曾與那高順有過聯絡?更勿論反叛二字。單于,三思呀!我看田豐必是假意議和,單于應該立馬起兵,攻打高順,然後佔據徐州可圖天下!”
高祺說完,聲歇底裏,淚眼紛紛。
須卜無情冷哼一聲,道:“誰知你是不是在演戲,卻暗中別有圖謀。”轉對劉豹道:“單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請單于三思!此人留在軍中,必成禍害。”
高祺朝須卜無情罵道:“你爲何三番五次陷害於我,我看你纔是遭田豐收買,背叛單于!”
須卜無情怒道:“你說什麼?”挽袖提拳,要來打高祺。
劉豹怒喝道:“夠了,別吵了。”
二人見單于發怒,均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沒過多久,一人前來報道:“營外半裏發現一輛馬車,已連人帶車擒獲,請單于定奪。”
劉豹道:“將人帶進來。”
須臾,兩名匈奴士兵押着一漢人進來,這人目光冷冷,面無懼色。
劉豹道:“你乃何人?”
這人道:“漢人。”
劉豹哼了一聲,道:“在我營外何意?”
這人將頭一扭,神色冷然。
須卜無情插口道:“這不用猜都知道是來接這位高先生。”
劉豹臉上陰晴不斷,他雖然不太相信高祺會反叛,但也不得不防漢人的狡詐。考慮再三之後,將高祺暫時收押,須卜無情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他雖然想藉此除掉高祺,卻也不敢公然頂撞劉豹,心道只要單于對你起疑,你今後又如何再爭得過我。
原來,這一切都是田豐授計給須卜無情,讓他如此如此行事,所謂借刀殺人,根本就是不用自己動手,而借敵人的手除掉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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