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店門口。
這店面不大。
櫥窗裏亮着昏黃的燈，隱約能看到老闆趴在櫃檯上刷手機的身影。
卿意跟着周朝禮下車，兩人刻意放緩腳步。
她打量着周圍的環境。
這條街多是老舊商鋪，行人稀疏，打印店隔壁是家關了門的雜貨店，牆角堆着廢棄紙箱，透着幾分偏僻。
這樣的地方，確實適合做些見不得光的事。
推開門時。
老闆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兩人光鮮的衣着上掃過，隨即又低下頭刷手機，語氣冷淡：“打印還是複印？”
“想跟你打聽點事。”
周朝禮走到櫃檯前，指尖夾着幾張百元現金，輕輕放在櫃面上，“最近有沒有一位穿紅裙子、戴墨鏡的女士，經常來你這裏打印文件？”
老闆的視線在錢上頓了頓，卻沒伸手去拿，反而皺起眉：“我這兒只做生意，不打聽客人的事。”
“你們要是打印就把東西拿出來，不打印就請走吧。”
他的語氣帶着明顯的警惕，甚至刻意避開了紅裙子女士的話題。
周朝禮又加了一疊現金，語氣依舊平穩：“我們只是想瞭解情況，不會給你添麻煩。”
“你只要說實話，這些錢都是你的。”
老闆抬眼，眼神裏閃過一絲動搖，可猶豫了幾秒，還是把錢推了回去：“我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們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他說着，伸手就要去拿櫃檯上的電話，態度強硬得有些反常。
卿意拉了拉周朝禮的衣角，輕輕搖頭。
老闆越是嘴嚴，越說明這裏面有問題。
如果只是普通客人，他沒必要如此抗拒，更不會拒絕送上門的錢。
周朝禮會意，收起現金，沒再追問，轉身和卿意一起走出打印店。
剛關上門，卿意就壓低聲音說：“他肯定知道什麼，只是不敢說。”
“說不定沈令洲那邊打過招呼，讓他守口如瓶。”
“嗯。”周朝禮點頭，目光掃過街道對面，突然停在一家便利店的招牌上，“你看那邊。”
卿意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便利店門口裝着兩個監控攝像頭，鏡頭正好對着打印店的方向。
她眼睛一亮：“監控。”
“如果趙桃真的經常來這裏，監控裏肯定能拍到她。”
兩人快步穿過馬路，走進便利店。
收銀臺後的店員正忙着掃碼結賬，看到他們進來，抬頭問：“請問需要點什麼？”
周朝禮走到收銀臺旁，拿出手機裏趙桃的照片，語氣客氣：“你好，我們是法院的工作人員，正在調查一起案件，需要調取你們店門口監控的錄像，尤其是最近一週，這位女士進出對面打印店的畫面。”
他沒亮證件，卻憑着沉穩的氣場，讓店員下意識信了幾分。
店員愣了一下，有些爲難：“監控錄像我做不了主，得問我們店長。”
他說着，拿起對講機聯繫店長，簡單說明了情況。
沒過幾分鐘，一個穿着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匆匆趕來，是便利店的店長。
他打量了周朝禮和卿意一眼，語氣謹慎：“請問你們有工作證嗎？調取監控需要正規手續，我們不能隨便給。”
“情況緊急，手續後續會補。”
周朝禮拿出手機，撥通了寧律師的電話，按下免提，“寧律師，我們在北南街的便利店，需要調取監控，你跟店長說一下。”
寧律師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清晰而專業：“您好，我是寧致遠律師，目前正在處理阮寧棠涉嫌竊取國家機密一案，調取監控是爲了固定證據，稍後我會將律師函和法院出具的協助調查函發給您。”
“您放心，我們會嚴格遵守規定，只拷貝與案件相關的畫面，不會泄露其他信息。”
店長聽着電話，臉色漸漸緩和。
他知道律師函和協助調查函的分量，也不想捲入官司，猶豫了幾秒，點頭同意：“行，那我帶你們去看監控。”
便利店的監控室在二樓，狹小的房間裏擺着幾臺顯示器，畫面實時播放着便利店內外的場景。
店長調出最近一週的監控錄像，按照周朝禮的要求，將畫面定格在打印店門口。
卿意湊在顯示器前，眼睛緊緊盯着屏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畫面播放到三天前下午時，她突然指着屏幕：“停，就是她。”
屏幕上，趙桃穿着紅裙子，戴着墨鏡，從打印店裏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厚厚的文件袋，快步走向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
更關鍵的是，開車的人側臉一閃而過，卿意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沈令洲的司機。
“再往前調，看看她進去的時候帶了什麼。”
周朝禮說。
店長將錄像往前倒，畫面裏顯示，趙桃進去時手裏空空如也，出來時卻多了文件袋。
很明顯，那些文件是在打印店裏做的，極有可能就是她所謂的新證據。
“把這段錄像拷貝下來。”周朝禮對店長說。
店長點點頭，拿出U盤，將相關的監控畫面拷貝下來，遞給周朝禮：“都在這裏了，從她第一次來，到今天下午最後一次離開，所有畫面都有。”
周朝禮接過U盤，道謝後，和卿意一起走出便利店。
站在路邊，晚風拂過，卿意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有了這段監控，就能證明她的證據是後來僞造的，不是早就準備好的。”
“不止。”
周朝禮握着U盤，眼神冷冽，“沈令洲的司機開車接她，說明這件事他全程參與。”
“只要順着這條線索查下去，就能找到他們僞造證據的直接證據。”
他拿出手機，撥通黎南的電話：“立刻去查沈令洲司機的行蹤，尤其是三天前下午，他從打印店接走趙桃後，去了哪裏。”
“另外，查一下那家打印店的老闆，看看他和沈令洲有沒有過交集。”
掛了電話，周朝禮轉頭看向卿意：“安心。”
卿意看着他，點頭。
夜色裏，男人的側臉輪廓分明，眸色深濃，他穩沉又條理清晰。
驅散了她所有的不安。
她突然覺得，不管未來還有多少困難，只要有他在身邊，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走吧，回去看看吱吱。”
周朝禮看她。
卿意笑了笑，又點頭。
-
上車後。
黑色轎車的車門還沒完全關上，卿意看着周朝禮握着方向盤的手。
指尖微微蜷縮，他輕聲開口：“下次你去醫院複診，我和你一起，可以嗎？”
周朝禮發動車子的動作猛地頓住，側頭看她。
車內的氛圍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街燈的光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的眼神複雜，冷沉。
卿意垂着眼，指尖輕輕蹭過膝蓋上的布料，聲音帶着幾分愧疚：“我們結婚這麼多年，我竟然沒發現你的情緒問題，是我太粗心了。”
“如果我早一點察覺，或許你就不用一個人扛這麼久。”
“這和你沒有關係。”
周朝禮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是我不想讓你發現，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他的語氣有條不紊，沒有絲毫波瀾，可這句話，卻像一道無形的牆，將卿意想要靠近的腳步徹底擋住??
這分明就是拒絕。
卿意深吸一口氣，胸口泛起一陣酸澀。
她知道，周朝禮的驕傲不允許他在她面前展露脆弱，哪怕他們早已是最親近的人。
她沒有再前進一步，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將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車廂裏的沉默持續了幾分鐘，周朝禮才重新發動車子，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關於趙桃僞造證據的事，我會讓黎南繼續展開調查，把沈令洲參與的痕跡、打印店僞造文件的流程都查清楚。”
“到時做一個完整的證據鏈條提交給法院，確保開庭時沒有任何紕漏。”
“我也可以幫忙。”
卿意抬眸，“我可以整理項目的原始資料，找出更多能證明我沒有泄露機密的證據，也可以聯繫航天院的同事幫忙作證。”
周朝禮卻搖了搖頭，側頭看她時，眼底帶着幾分溫柔：“不用，照顧好你自己和吱吱，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這些事情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你不用操心。”
卿意愣在原地，心裏五味雜陳。
他總是這樣，一邊用冷漠推開她，拒絕她參與他的困境。
一邊又用這種溫柔的方式，讓她覺得自己被需要，給她一絲希望。
她分不清，他是故意這樣，還是本能的習慣，只覺得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車子很快抵達酒店門口，周朝禮停穩車，卻沒有下車的意思。
他看着卿意，語氣柔和：“上去吧，吱吱應該還沒睡，別讓她等急了。”
“你不上去嗎？”卿意問。
“不了，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得去趟公司。”
周朝禮說，“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卿意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車。
看着黑色轎車漸漸消失在夜色裏，她才轉身走進酒店。
回到房間時，吱吱已經睡着了，小臉上還帶着甜甜的笑容。
卿意坐在牀邊，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心裏的不安漸漸散去了些。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陸今安打來的。
卿意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陸今安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從聽筒裏傳來：“卿意，我聽說阮寧棠反咬你一口，說你泄露國家機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言難盡。”
卿意嘆了口氣，簡單跟他說了下事情的經過。
“簡直是胡說八道。”陸今安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幾分，“當初那個無人機導航系統項目，是我們跟老師一起研究的，每一個技術參數、每一份文件，都是我們三個人一起敲定的，你怎麼可能泄露機密？”
“你放心，老師和我都願意出庭作證，幫你洗清冤屈！。
卿意聽到這話，心裏瞬間湧起一股暖流。
他們兩人一起跟着導師做項目，彼此都很瞭解。
有他和賀老師幫忙，無疑會給她增加很多勝算。
“謝謝你，陸哥。”
卿意的聲音帶着幾分哽咽，“還有老師，也麻煩你替我謝謝他。”
“跟我客氣什麼？”陸今安的語氣緩和了些，“我們是朋友，也是戰友，你遇到困難，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觀。”
“你要是需要什麼資料，或者需要我做什麼，隨時跟我說，我一定盡力幫忙。”
掛了電話，卿意靠在牀頭，心裏的底氣足了許多。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就在這時。
手機收到一條周朝禮發來的消息：“黎南已經查到沈令洲的司機和打印店老闆的關聯，證據鏈條正在完善，別擔心，早點休息。”
卿意看着消息，皺了皺眉。
她回覆了一句“你也早點休息，注意身體”。
然後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雖然周朝禮依舊拒絕她靠近他的脆弱，但他的守護和在意，她都看在眼裏。
或許，他們之間還需要時間。
-
第二天上午，卿意按照約定來到市中心的西餐廳見客戶。
推開玻璃門，她掃了眼大廳，正準備走向預定好的靠窗座位，目光卻突然頓住??
不遠處的餐桌旁，周朝禮正坐在那裏，對面還坐着一位穿着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
女人似乎也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看過來，隨即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朝她揮手：“卿工，真的是你！”
卿意腳步微頓，看着女人熟悉的面容，腦海裏漸漸浮現出模糊的記憶。
她走上前，客氣地頷首：“你好，我們……”
“您不記得我啦？”
女人笑着上前一步，語氣熟稔，“我以前在九空的技術部待過，叫林薇，您當時帶過我做無人機的傳感器調試項目，還誇我數據記錄做得細緻呢！”
經她一提醒，卿意終於想起眼前的人，確實是當年九空技術部那個做事認真的小姑娘。
她緩和了神色：“抱歉，時間有點久，一時沒認出來。你現在……”
“我現在在做人工智能相關的創業項目，今天是約周總談合作的。”
林薇說着，突然側身拉住周朝禮的手臂，臉上露出甜蜜的笑容，眼神裏滿是驕傲，“對了卿工，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未婚夫，周朝禮。”
卿意頓了頓，她瞬間愣在原地。
心頭更是猛的一揪。
她下意識看向周朝禮，男人正垂眸看着林薇，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可他任由林薇挽着手臂的姿態，卻讓她心裏莫名泛起一陣澀意。
周朝禮這時才抬眼看向卿意，語氣平靜無波：“你約了人？”
“嗯，見客戶。”卿意收回目光，指尖悄悄攥緊了手包裏的文件，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你們繼續談，不打擾了。”
說完，她沒再看兩人，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拉開椅子坐下時，她才發現指尖有些發涼??
林薇的笑容、那句未婚夫，還有周朝禮默認的態度，在她腦海裏反覆回放。
餐廳音樂舒緩悠揚，卿意卻沒了往日的從容。她拿起菜單，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菜品名稱上，心思卻不在上面。
林薇說的合作是真的嗎？
周朝禮爲什麼不解釋？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直到客戶推門進來，卿意才強迫自己收回思緒，重新擺出專業的姿態。
可整場談話中，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向不遠處的餐桌，看着林薇偶爾低頭和周朝禮說着什麼。
看着周朝禮偶爾點頭回應，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着，連客戶說的話都漏聽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