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強聞言有幾分怔愣,隨即眯起眸子看向他,
“你對它們感興趣?”
二寶點頭,“嗯。”
羅強說:“不懂蠱術的人研究蠱術,很危險。”
二寶說道,
“沒關係,就算我被那些傢伙毒死了,我也不會怪到你頭上。”
羅強抿抿脣,
“在苗城,越厲害越強大的蠱蟲,賣家越高,你知道它們值多少錢嗎?如果我放到市面上,黃家和苗家那些大家族,會搶破頭的。”
二寶黑臉,“你想要錢?要多少?”
羅強說:“我沒想要錢。”
二寶無語,“那你剛纔是......
玲瓏街在苗城西邊,是一條藏在老城牆根下的窄巷,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兩旁屋檐低垂,掛着褪色的藍布招子,上面用硃砂寫着“卜”“醫”“禳”“蠱”等字,筆畫歪斜卻透着股詭譎的力道。凌晨五點的風裹着露水鑽進衣領,二寶拉了拉帽檐,口罩上方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掃過街口那盞忽明忽暗的煤油燈——燈罩裂了道縫,火苗跳得極不安分,像被人掐着喉嚨喘氣。
小白蜷在他後頸衣領裏,只露出半截雪白尾巴尖,小粉則盤在他右手腕上,鱗片在微光裏泛着幽紫冷意。羅強落後半步,黑衣裹身,身形挺直如刃,可腳步卻比平日慢了三分,左手始終插在褲袋裏,指節偶爾繃緊,又緩緩鬆開。
“怪老頭不住鋪面。”二寶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他住燈後面。”
羅強沒應聲,只抬眼盯住那盞搖晃的煤油燈。燈影在青磚牆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輪廓,像一張咧開的嘴。
二寶繼續往前走,靴底碾過一片枯葉,發出極輕的“咔”一聲。就在這剎那,煤油燈猛地一暗,隨即“噗”地熄滅。整條街陷入濃墨般的黑,連月光都彷彿被吞了進去。
小白倏然豎起耳朵,吐舌:“……燈不是壞了,是被吞了。”
小粉同時揚起頭,瞳孔縮成兩道細線:“……有東西在燈後三尺,蹲着,沒呼吸。”
二寶腳步未停,右手已悄然撫上腰側——那裏彆着一把三寸長的苗銀小刀,刀柄纏着黑絲線,末端墜着一顆乾枯的七星蟲屍。這是苗家阿公親手給的,說是“遇陰不破,遇煞不傷”,他一直沒信,直到昨夜在黃家窄道裏,刀柄突然發燙,燙得他指尖一顫。
他伸手摸了摸刀柄,果然溫熱。
羅強終於開口:“你帶的刀,是苗家‘守心刃’?”
二寶側眸:“你知道?”
“守心刃配七星蠱屍,百年纔出一把。”羅強頓了頓,“苗家近十年沒出過蠱師,更沒人能馴服七星蠱,這把刀不該在你手裏。”
二寶沒答,只是將刀抽出半寸,銀光映出他下頜線繃緊的弧度:“刀在誰手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認不認人。”
話音剛落,前方黑暗裏“咯吱”一聲響——是木門軸轉動的聲音,極鈍,像鏽死的骨頭在摩擦。緊接着,一股陳年艾草混着腐土的氣息湧出來,腥甜中帶着鐵鏽味。
門開了。
門後不是牆,是一條向下的石階,深不見底。臺階兩側嵌着七盞銅燈,燈芯燃着幽綠火焰,火苗竟逆着重力向上飄,像七縷掙脫束縛的魂。
“下來。”一個沙啞聲音從底下浮上來,不是說話,是直接鑽進耳膜裏,帶着迴音,彷彿從地底肺腑裏咳出來的,“黃強,你左手指甲蓋下還沾着黃雙棺槨上的硃砂——三年前你偷偷開過她的槨,對不對?”
羅強身形驟然一僵。
二寶眼角微跳。他側頭看向羅強,只見對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左手終於從褲袋裏抽出來——掌心赫然一道新鮮血痕,正緩慢滲出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間被磚縫吸得乾乾淨淨。
“怪老頭”沒等回應,又笑了一聲,笑聲像砂紙刮過生鏽鐵皮:“血是假的,痛是真的。你每回騙自己,指甲就陷得更深一分。”
羅強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底已無波瀾,只抬腳踏上第一級石階。鞋底與石頭相觸的剎那,七盞綠燈齊齊爆開一團火星,映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二寶跟上。
石階很陡,越往下越窄,空氣也愈發粘稠,呼吸間能嚐到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小白在二寶頸後縮得更緊,小粉則無聲滑至他左肩,尾尖輕輕搭在他耳垂上,傳來一陣細微震動——那是它在傳遞感知:下方三十步,有活物,但不是人;六十步,有鐵器埋在土裏,鏽蝕嚴重;九十九步……有心跳,緩慢,沉重,一下,停三秒,再一下。
“九十九步?”二寶低聲問。
小粉吐舌:“……不是人的心跳,是蠱罐在搏動。”
羅強忽然停步,轉身盯着二寶:“你聽得到?”
“小粉告訴我的。”
羅強沉默兩秒,忽然伸手,兩指精準捏住二寶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淺褐色胎記,形如蜷曲的蠶。他拇指用力一按,胎記邊緣竟微微泛起金紋,細如髮絲,卻清晰可見。
“苗家‘伏羲紋’。”羅強嗓音低沉,“真紋在血脈裏,假紋畫在皮上。你身上這條,是活的。”
二寶沒抽手,只平靜道:“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來幫我的。”羅強鬆開手,目光銳利如鉤,“你是來驗證什麼的。”
二寶迎着他視線,一字一句:“我是來確認一件事——當年拔掉黃雙鎮魂鎖的人,是不是你。”
空氣驟然凝滯。
石階下綠火猛地暴漲,映得兩人瞳孔裏都跳着鬼火。遠處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重物墜地,又像棺蓋合攏。
羅強沒否認,也沒承認。他只是抬起左手,將那道血痕湊近最近一盞綠燈。火焰“嘶”地竄高,舔舐傷口,血珠瞬間蒸乾,留下一道焦黑印子,形狀竟與二寶腕上胎記如出一轍。
“我拔過鎖。”羅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礫滾動,“但沒放它出來。”
“誰放的?”
“鎖鏈斷時,我在百裏外。”羅強抬眼,眸色漆黑如淵,“可鎖斷的聲響,我聽見了。”
二寶心頭一震。蠱術界有個祕辛:鎮魂鎖一旦斷裂,百裏之內所有與原主血脈相連者,都會聽見一聲“鎖魂鍾”。那不是聲音,是魂魄共振的震顫。羅強若真聽見了,說明他與黃雙……不止是師徒。
小粉突然劇烈抖動,尾尖猛刺二寶耳垂:“……有人來了!不是走樓梯,是從土裏鑽的!”
小白同步發聲:“……三個,穿黑袍,戴青銅面,手裏拿的是‘鎖舌鉤’——專鉤活人舌根的刑具!”
話音未落,左側石壁“咔嚓”裂開三道縫隙,黑袍人影無聲彈出,鉤尖寒光一閃,直取二寶咽喉、羅強雙眼、以及——小白藏身的後頸!
羅強動了。
他沒格擋,沒閃避,反而向前一步,迎着鉤尖撞去。就在鉤尖距他眼球不足半寸時,他右手閃電般探出,兩指夾住鉤杆,指腹在青銅表面一抹——那鉤竟“滋啦”冒出青煙,鉤尖瞬間軟塌如泥!
同一瞬,二寶矮身旋踢,靴跟掃中第二人膝窩,骨裂聲清脆響起;小白從二寶頸後暴射而出,一口咬住第三人持鉤手腕,毒牙刺入,黑袍人頓時渾身痙攣,面罩下淌出黑血。
第三個黑袍人倒地前嘶吼:“黃強!你敢毀‘鎖舌鉤’,黃家刑堂不會放過你!”
羅強看也不看他,只將手中軟化鉤杆隨手一拋,鉤杆撞上石壁,竟深深嵌入青磚,只剩半截在外嗡嗡震顫。
“刑堂?”他冷笑,“黃家刑堂的鉤,早該換新料了。”
二寶喘了口氣,抹去額角汗:“他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不是找我。”羅強彎腰撿起地上一枚青銅面罩,指尖刮過內側刻痕,“是找你腕上的伏羲紋。”
他將面罩翻轉,內側用極細陰刻寫着一行小字:“紋現,蠱歸。”
二寶瞳孔驟縮。
羅強盯着他:“現在你信了?你不是來幫我的。你是來取回屬於你的東西。”
石階盡頭,那扇黑木門無聲洞開。
門內沒有光,卻比外面更亮——亮得刺眼,亮得虛幻。門後懸浮着十八個青銅蠱罐,罐身鐫滿密密麻麻的梵文,罐口封着暗紅色蠟泥,蠟泥上壓着一枚枚指甲蓋大小的金箔,每片金箔都烙着同一個符號:一條銜尾蛇,蛇眼中鑲嵌着米粒大的黑曜石。
最中央的蠱罐略大,罐身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滲出粘稠黑霧,霧中隱約浮動着半張女人的臉——眉目如畫,脣色慘白,正對着二寶,緩緩眨了下眼。
小白渾身毛炸起,貼緊二寶後背:“……是她!黃雙的陰蠱本體!”
小粉死死纏住二寶手腕,鱗片全數豎立:“……罐子底下壓着東西!”
二寶定睛望去——十八個蠱罐底部,皆以硃砂繪着同一個陣圖,陣心位置,赫然壓着十八片薄如蟬翼的銀箔。銀箔上,用工整小楷寫着名字:
【羅強】【黃雙】【苗硯】【賀沉舟】【薄硯之】【周予安】【沈昭】【林晚】【陸硯青】【蘇硯白】【秦硯川】【謝硯臨】【楚硯舟】【江硯深】【韓硯溟】【許硯昭】【鄭硯珩】【……】
最後一個名字,墨跡未乾,尚帶溼氣——
【二寶】
羅強盯着那片銀箔,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真正意義上的、釋然的笑。他抬手,慢慢摘下自己左手小指上那隻磨得發亮的烏木戒。
戒內側,刻着兩個小字:
【伏羲】
二寶喉結滾動:“你也是……”
“我不是伏羲血脈。”羅強搖頭,將戒指輕輕放在中央蠱罐裂痕旁,“我是第一個替伏羲血脈守門的人。”
他抬頭,目光穿透黑霧,直直望進那半張女人眼裏:“黃雙,你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黑霧中,女人嘴脣無聲開合,吐出兩個字:
【十年。】
罐身裂縫驟然擴大,黑霧洶湧噴出,裹着腥風撲向二寶——卻在距他鼻尖三寸處戛然而止。霧中浮現出無數細絲,銀光流轉,絲絲縷縷,盡數系在二寶左手腕胎記上。
小粉發出一聲尖嘯,尾尖猛扎進二寶皮膚,劇痛鑽心。二寶卻沒躲,任由那些銀絲纏上自己手腕,順着血脈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下浮現出細密金紋,與胎記金紋連成一片,蜿蜒向上,直至心口。
他忽然明白了。
伏羲紋不是印記,是鑰匙。
鎮魂鎖不是鎖住黃雙,是鎖住他。
而羅強,從來不是來抓陰蠱的。
他是來交還鑰匙的。
黑霧中,女人臉龐徹底浮現,她抬手,指尖輕點自己心口位置——那裏,竟與二寶心口金紋位置完全重合。
“孩子。”她開口,聲音如古琴震弦,“你娘沒死。”
二寶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羅強靜靜看着他,終於說出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話:
“你娘把伏羲紋種進你胎裏那天,就把黃雙的陰蠱,煉成了你的命格。”
“所以你一出生,就是黃雙的容器。”
“而我,守了你十八年。”
石階之上,忽有晨光刺破雲層,照進玲瓏街口。
第一縷陽光,正正落在二寶心口金紋上。
金紋灼灼燃燒,映亮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也映亮羅強眼中,那沉寂十八年、終於肯卸下的千鈞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