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等了十年。
十年光陰,足以讓青絲染上霜華,足以讓刻骨銘心的仇恨變成一種習慣。
足以讓一個意氣風發的女子,變成一個隱於市井的酒館掌櫃。
哪怕再等十年。
她相信,只要再給王賢十年時間,哪怕風雨樓的主人,也無法讓他低頭。
到那時,一切都會不同。
王賢“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笑了笑,說道:“你不要忘了,我是一個怕死的人!”
這話說得坦坦蕩蕩,沒有絲毫羞愧。怕死之人,纔會想盡辦法活着;想盡辦法活着的人,才最難被殺死。
嗚嗚!
夜風襲來,帶着深秋的寒意,捲起地上的塵埃和落葉。
風中再無杜雨霖的身影,只有風聲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發出嗚咽般的迴響。
王賢相信,自己看不到隱身後的掌櫃。
隱身符的效力,足以遮蔽神識的探查。
換作來自五裏坡的老頭,自然也不能去找杜雨霖的麻煩。那人的目標雖然是杜雨霖,可是要找到她,那得先殺了自己!
他在這裏。
一個人就夠了。
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清醒的寒意。他將空杯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摩挲着杯沿,目光越過門檻,望向越來越深的暮色。
他喜歡一個人面對漫天風雨。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
青龍鎮外,暮色四合。
天地之間漸漸湧起淡淡的夜霧,那霧氣從曠野中升騰而起,絲絲縷縷,如同從地底滲出的幽冥之氣,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小鎮蔓延過來。
霧氣中帶着潮溼的涼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眼看要不了一會兒,天就要黑了。
最後一線殘陽掙扎着沉入地平線,將天邊染成一抹慘淡的暗紅,隨即被洶湧而來的夜色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步一步,彷彿在丈量這一方天地。
吳道人下了五裏坡,緩緩向着青龍鎮而來。
不急不緩,每一步踏出,間距都精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一般。
灰色的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露出裏面瘦削而挺拔的身形。
他的面容隱在暮色的陰影中,看不真切,只能隱約看到一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睛,以及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玩味的笑意。
酒館門前的瞎子,眼下成了困獸。
一隻被困在籠中、走投無路的困獸。
他喜歡這種感覺。這種貓捉老鼠的感覺。
一路行來,他甚至沒有在青石板上留下淺淺的痕跡......不,應該說,他刻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的腳步輕得如同踏在雲端,整個人就像一陣清風,無形無質,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鎮外路口。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毫無徵兆地,就在某一刻,他的身形凝住了,如同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低頭望向腳下。
青石板從鎮內一直蜿蜒而來,鋪成一條通往青龍鎮的必經之路。
按說在風霜雨雪的侵襲之下,這些石板早就被磨得光亮如鏡,表面溫潤如玉,反射着天光雲影。
此刻,夕陽西下,最後一抹餘暉斜斜地照在石板上,卻多了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縱橫交錯的劍痕,密密麻麻,如同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如同某種無聲的警告。
看着這些劍痕,老頭微微皺眉。
他的眉頭皺得很輕,只是眉心微微隆起一道淺淺的紋路.
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當他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意味着他遇到了一些讓他不太舒服的東西。
這些劍痕……不尋常。
有的劍痕深達寸許,邊緣光滑如削,顯然是被人以極快的速度、極大的力量一劍斬出。
有的劍痕淺而細密,縱橫交錯,像是某種精妙的劍法留下的痕跡。
還有的劍痕帶着焦黑的痕跡,顯然是燃燒過......
這些痕跡並非隨意散落,而是有某種規律。
它們像是一條無形的線,從鎮內一直延伸到此處,像是在劃定某種界限,又像是在發出某種邀請。
他想了想,沒有急着往前。
抬起頭,重新攝像打量鬼氣沉沉的青龍鎮。目光從鎮口的牌坊開始,沿着四條主要街道緩緩移動。
掠過那些緊閉的門窗、坍塌的牆壁、破碎的招牌,最後停留在鎮子中央那座孤零零亮着燈的酒館上。
向四周望去,他注意到四條街道竟然沒有一家店鋪開門。
不,不僅如此。
整座青龍鎮,除了紅塵酒館的掌櫃和夥計……便再也沒有一個活人的氣息了。
那些曾經在街頭巷尾討價還價的商販,那些在茶館裏高談闊論的閒人,那些在暗處窺探的耳目,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便是之前還有人僥倖在此,也在昨夜趁着夜色離開了。
他們像是嗅到了暴風雨來臨前的氣息,像老鼠一樣四散奔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秋風刮來,帶着淡淡的血腥。
血腥氣很淡,幾乎被夜風稀釋得乾乾淨淨,然而對於嗅覺敏銳的吳道人而言,卻清晰得如同在鼻端。
那是之前一場廝殺留下的氣息,是鮮血滲入青石板縫隙後,在夜風中慢慢揮發的氣息。
整個青龍鎮都在散發出一股恐怖、血腥,甚至是末日一般的氣息。
那股氣息顯得如此沉默而不甘。
像是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發出的無聲咆哮,又像是無數亡魂在黑暗中低語。
它從每一條街道、每一塊石板、每一面牆壁中滲透出來,直似要充斥整片天地,將一切都吞噬殆盡。
就算老人殺人無數,一生之中見過的血腥場面不知凡幾,可是感受着這股氣息之下,依舊顯得有些難受。
像是有無數雙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扼住了他的喉嚨,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不暢,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般,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比平時多花幾分力氣。
站在鎮口,紋絲不動,如同一棵紮根在懸崖邊的老松。
夜霧越來越濃,漸漸漫過了他的腳踝,漫過了他的膝蓋,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迷濛的灰白之中。
而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望着青龍鎮深處那一點微弱而倔強的燈火。
嘴角那一抹冷意,緩緩地、緩緩地加深了。
......
人未至,殺氣已籠罩青龍鎮。
一股窒息般的壓迫,像遠古兇獸緩緩逼近,獠牙未露,便令貓狗蜷縮牆角,瑟瑟發抖。
這便是風雨樓主人的氣勢。
王賢坐在酒館屋檐下,微微仰面朝鎮口方向,辨認風中一縷氣息。
靜靜感受風中殺機。
一瞬間,呼吸不暢,胸口如壓巨石,每口吸氣都用盡力氣,呼出的氣息在脣邊凝成白霧。
這個時節,本不該如此寒冷。
那個斷臂老頭,彷彿就站在他面前。
隔着數里,素未謀面,他卻能清晰感知對方的存在。那是超越五感與神識的感知,是無數次生死邊緣行走後,身體磨鍊出的本能。
無距。
無距者,千裏之外如在一室,素未謀面如在眼前。不是神通,是人與死亡擦肩太多次後,刻入骨髓的警覺。
廝殺了一整天。那些死去的殺手,這一刻恍若活了過來。
王賢耳朵微顫。
彷彿聽見殘存天地間的迴響......
刀鋒破空的尖嘯,骨骼斷裂的脆響,臨死者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
殺手們白日闖入青龍鎮,在王賢佈下的下千座殺陣前,一一折戟沉沙。
此刻秋風一起,殘魂彷彿被喚醒,在夜幕漸起時無聲呼號。
秋風嗚咽,如千條幽魂在暗夜中呼叫。
一眼望去,雖然他看不見......卻盡是肅殺之意。
感受這詭異的一幕,王賢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如枯葉落水面,卻在死寂的青龍鎮中格外清晰。笑聲從屋檐下傳出,沿長街飄向鎮口,飄進那斷臂老頭的耳朵。
坦然,自在,帶着幾分嘲弄。
他又不是沒面對過絕世高手。
不止一次。且不說鳳凰城那些日子,光是魔界祕境一行,便足夠驚險。
他只是想不通,這老頭竟比自己還膽小,還雞賊。
搖搖頭,嘴角弧度又大了幾分。
日間那千座大陣,連綿不絕,每座都足以困殺金丹修士。風雨樓爲今日一戰,不知籌備了多少年。
可那老頭呢?從頭到尾沒露面。
等手下死光,等千座大陣靈力耗盡,等青龍鎮防禦削弱到最低......
纔敢出手。
“風雨樓行事,果然有意思。”王賢低語,語帶譏諷。
世人皆以爲風雨樓主人霸氣縱橫,誰能想到這絕世高手骨子裏比市井之徒還惜命?
手下性命,不過是探路的石子、試毒的銀針,死光了也不心疼。
只要自己安然無恙,萬無一失,死多少人又何妨?
一瞬間,他想起落日城的傳說。
風雨樓主人少年出道,橫掃八方,從未一敗。如今想來,那些“不敗”怕不是因爲無敵,而是從不打沒把握的仗。
但凡有一絲風險便退走,一點變數便觀望。待天時地利人和盡在己手,才施施然出手。
這樣的人,確實不容易輸。
卻也永遠不會真正贏。
只是,他何曾畏懼?
王賢斂了笑容,面朝鎮口,神態平靜如水。
他沒有去看老頭的模樣,卻能感到殺氣越來越濃,越來越近。
就算敵人殺到面前,他也不會皺眉。
這是他的底氣,也是他的道。
坦然行事,自在做人,從心所欲,不違本心。天塌下來,大不了站着死,何曾需要彎腰低頭?
王賢靜坐酒館前,等着敵人下一步動作,等着杜雨霖的滅門仇人來到面前。
他想到了杜雨霖的靈劍......霜落。
一把劍而已。
玄鐵與寒英鑄成,縱然鋒利,蘊含某種奇異力量,可說到底不過是劍。
世上靈劍千千萬,仙劍也不是沒有。
爲何風雨樓主人對它如此癡迷?癡迷到屠滅杜雨霖滿門,追殺十年不肯罷休,今日傾盡風雨樓之力也要奪到手?
爲了一把所謂的靈劍?
仙劍?
還是神劍?
王賢微微皺眉。一把劍而已,縱是上古神兵,也不值得絕世高手如此大動干戈。
除非......這把劍藏着更大的祕密。
念頭一閃而過,便被壓了下去。
眼下不是思慮這些的時候。不管那把劍藏着什麼祕密,今日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攔住那個老頭。
換作是他,他也會找老頭拼命。
杜雨霖滿門......一夜之間盡數斃命於風雨樓之手。
只剩她一人活着逃出。身懷霜落,在落日城荒野奔逃三天三夜......
十年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着復仇。
可她也知道,憑自己修爲正面迎戰風雨樓主人,無異以卵擊石。
所以她隱忍,等待,在青龍鎮酒館做了普通廚娘,日復一日切菜煮飯,將所有仇恨與殺意壓在心底,面上只露溫和無害的笑容。
直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