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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飛花落葉盡是劍意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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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賢望着站在鎮外路口的老頭,笑了。

心道:任你聰明,怕也想不到我竟把掌櫃藏了起來。

一張隱身符。

此符一旦激發,能將人氣息完全屏蔽,莫說神識探查,便是天機推演也尋不到痕跡。

這是王賢逃命的底牌,他甚至在祕境之外,面對發瘋的葉紅蓮,也不曾使用。

今日,他毫不猶豫拍在了掌櫃身上。

吳道人在鎮口站了許久。

神識如潮水湧出,掃過青龍鎮每一寸土地,每一間房屋,每一條巷道,連鎮外荒墳野地都沒放過。

可他找不到那女人的氣息。

十年前從落日城逃走的少女,他夢中都惦記着的名字,追殺十年卻始終差了半步的女人。

此刻分明就在青龍鎮中,他能感覺到,卻偏偏找不到。

如隔薄紗看美人,影影綽綽,觸手可及,卻怎麼也揭不開那層紗。

所以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安靜地站着。

等杜雨霖出現,然後發起攻擊。

他不急。有的是耐心。

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這一時半刻。

他知道,那女人一定會出現......

不是爲了殺他,而是爲了那把劍。

劍與杜雨霖之間有某種奇異聯繫,人劍分離,聯繫不斷。只要他守在這裏,杜雨霖遲早按捺不住。

秋風漫卷,捲起青龍鎮大戶人家院中的菊花落葉。

暮秋時節,菊花正盛,金黃雪白,層層疊疊。

秋風無情,不管花開得多燦爛,只管一股腦捲起,帶着滿院花瓣沿長街向鎮外飄去。

長街上,萬千花瓣隨風飛舞,如菊花鋪就的河流,浩浩蕩蕩湧向鎮口。

花瓣在風中旋轉、翻飛、碰撞,發出沙沙聲響。

剛飄上天空,瞬眼來到老頭眼前。

簌簌落下,甚是詭異。

萬千花瓣在吳道人面前三尺之處驟然停住,如撞上無形牆壁,隨即簌簌落下,在他腳邊堆成小小花冢。

一瓣菊花自風中飄來,穿過無形牆壁,穿過吳道人周身三尺護體罡氣,輕飄飄落在他緊皺的眉頭。

不,不是落下。

是貼着,如被風吹來,又如被人用手指輕輕放在那裏。

伴隨花瓣落下的,還有一聲輕囈。

聲音極輕極細,如深閨少女夢中呢喃,如風過空竹的嗚咽。

它從風中來,從花瓣中來,從那聲輕囈中來,飄飄忽忽,若有若無,卻清清楚楚落在吳道人耳中。

花落無聲。

縱然老頭一身殺氣直指青龍鎮,這一片小小的花瓣卻沒受任何影響。

它穿過罡氣時未激起波瀾,穿過殺意時未受阻礙,如一片真正的花瓣,在秋風中自由飄舞。

風往哪裏吹,它就往哪裏去。

來處無跡可尋。

吳道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低頭看看落在肩頭的花瓣,又抬頭望望長街盡頭那座小酒館。

屋檐下,一個瞎眼年輕人端坐不動,桌上擱着一壺茶,神態安詳。

隨着那聲輕囈,吳道人眼眸一亮。

他甚至有種錯覺:風中飄落的花瓣,比日間那千座大陣更驚豔。

日間千座大陣固然氣勢磅礴,殺機四伏,每座都布得精妙絕倫,環環相扣。可那些大陣終究是術,人力可爲、可測、可破。

而眼前這片花瓣,這聲輕囈,這縷若有若無的劍氣......

這是道。

一個酒館裏的瞎子,竟能施展出如此妙不可言的風中飛花。

單論這一手,世間還有誰能與此人相提並論?

吳道人心中閃過一絲震撼,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他是風雨樓主人,斷了一條手臂,卻仍是世間最頂尖的絕世高手。

他見過太多天才、太多妖孽、太多曇花一現的驚豔......最終都成了他腳下的枯骨。

老頭往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極輕極穩,如踩雲朵,青石板卻在腳下無聲裂開細紋。

裂紋從腳底蔓延出去,如一條蟄伏的蛇,悄無聲息遊向長街盡頭。

心想:若不是自己聰明,若再晚來幾年,以瞎子這恐怖的妖法,只怕連他也很難壓制對方。

這不是妄自菲薄。

吳道人自負卻不狂妄。他一眼就看出了王賢的可怕.

不在修爲多高、法力多強,而在那種道的境界。

風中飛花,化萬物爲劍,已超出尋常修士範疇,觸及更高層次。

再給這瞎子幾年,不,也許只需一年,甚至幾個月......他就能突破到連自己也望塵莫及的境界。

幸好,自己來了。

幸好,是在今日。

就在他渾不在意這片花瓣的剎那。

花瓣如一根隱於夜色中的繡花針,刺破了他的肩頭。

只是一下。

很輕,很淺,如蚊蟲叮咬。肩頭衣衫上出現針尖大小的破洞,邊緣滲出一滴血珠,殷紅醒目。

像被螞蟻咬了一口。

吳道人呆住了。

他低頭看着肩頭那滴血珠,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那神情不像絕世高手被傷後的憤怒,更像養尊處優的貴族發現華貴衣袍沾了灰塵......

難以置信,甚至有些委屈。

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十年?

還是三十年?

他努力回憶,腦海卻一片空白。

記不清上一次受傷是什麼時候。年輕時闖蕩江湖,也曾浴血奮戰,傷痕累累,可那太久遠了。

自從建立風雨樓,成爲世間頂尖高手,他的身體便如不可攻破的堡壘,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沒人能破開他的護體罡氣。沒人能穿過他身前三尺之地。沒人能讓他流一滴血。

可是今天.

心中震撼,心道:試問世間誰能破開自己身前防禦?自己何時受過傷?流過一滴血?

瘋了!

自風中飄來的落葉花瓣,竟帶着若有若無的劍氣。那不起眼的花瓣,竟穿過了他身前三尺之地。

三尺。

對絕世高手而言,身前三尺是最後防線,罡氣最濃、防禦最強。

尋常修士莫說穿過,靠近三尺之內便會被絞成碎片。

可那片花瓣,輕飄飄、軟綿綿、毫無重量的菊花花瓣,就這樣無聲無息穿了過去,如繡花針刺穿薄紗。

“轟!”

老頭低吼一聲。

那低吼不像人發出,更像被困野獸的咆哮。

其音蘊含恐怖威壓,震得四周空氣顫抖。

鎮口歪脖老樹樹幹上,樹皮簌簌剝落,露出森白木質。

與此同時,他身前身後凝聚出恐怖罡氣。

罡氣如劍,斬向秋風。

那不是普通護體罡氣,而是吳道人修煉數十年的天罡劍氣。

以氣爲劍,以意爲鋒,周身三尺佈滿無形劍氣,縱橫交錯,如劍氣牢籠。任何東西靠近,都會被絞成齏粉。

一道劍氣全力爆發,向四面八方斬去。

一時間漫天飛花落葉,在吳道人面前化爲漫天的碎屑。

那些還在風中飛舞的花瓣被劍氣斬中,瞬間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金黃與雪白交織,在空中炸開,如盛放煙花,如繽紛花雨。落葉也在劍氣絞殺下化爲粉末,細得幾乎看不見。

與花瓣碎片混在一起,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靜靜佇立風中,眼前畫面格外詭異。

花瓣片片破碎,落葉化作粉末,在老頭身前恍若驟然落雪。

不是恍若,而是真的落雪了。

花瓣與落葉的碎片太細太密,在空氣中飄蕩,反射暮色微光,如漫天雪花飛舞。

秋風一吹,雪花紛紛揚揚灑落,落在老頭肩頭、髮間、衣襟上。

漫天碎雪,紛紛落下,灑在老頭身上。

詭異的是,老頭如鐵的衣衫,竟又多出一些細小的裂口。

裂口極細極密,如被無數繡花針同時刺穿,每一處都滲出一絲鮮血。

鮮血浸透衣衫,暮色中洇出點點暗紅,如朵朵盛開的梅花。

這些裂口不是花瓣造成的......花瓣只有一片,也只刺了一下。這些裂口,是花瓣被劍氣絞碎之後,那些細小的碎片造成的。

花瓣雖碎,劍氣猶在。

每片細小碎片上都附着那縷若有若無的劍氣.

在天罡劍氣絞殺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被絞得更碎、更多、更密。成千上萬的碎片,成千上萬縷劍氣.

如漫天花雨,鋪天蓋地灑落。

吳道人的天罡劍氣絞碎了花瓣,卻沒能絞碎花瓣上的劍意。

相反,劍氣與劍意的碰撞,反讓碎片獲得更大動能,如無數細小的暗器,穿透衣衫,刺入肌膚。

傷勢很輕。每道裂口都只是皮外傷,連血都只滲出一絲。只是......

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裂口佈滿上半身,從肩頭到胸口,從手臂到腰腹,少說上百處。每處都滲出一絲鮮血。

加在一起,便染紅了大半個身子。

風從正前方而來,如一雙無形翅膀,推動、揉捏吳道人的身體。

秋風像有生命的活物。

從鎮口吹來,帶着花瓣殘香和落葉苦澀,圍繞吳道人旋轉、纏繞、揉捏。時而輕柔如情人撫摸,時而暴烈如仇人撕扯。

風中有聲,聲中有意。

聲音飄飄忽忽,時遠時近,如有人在耳邊低語,又如風過空竹的嗚咽。

那聲音在說:“這裏不歡迎你。”

“滾出青龍鎮。”

一遍又一遍,不急不緩,不怒不威,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如嘮叨不休:“這裏不歡迎你,滾出青龍鎮!”

吳道人微微皺眉,有些意外。

意外這瞎子的手段比他想的還要高明。

那片花瓣,那聲輕囈,那陣秋風,看似各自獨立,實則環環相扣,渾然一體。

花瓣是引子,輕囈是契機,秋風是載體,而那漫天的飛花落葉,則是一座無形的陣法。

青龍鎮明明所有大陣已毀,酒館外那個瞎子,卻在這一陣秋風中,隱藏了漫天的飛花落葉,化爲一片肅殺陣法。

這不是尋常陣法。尋常陣法需陣眼、陣基、陣旗,需靈力支撐維持。

而這座陣,陣眼是風,陣基是花,陣旗是葉。

天地萬物,皆可爲陣。靈力耗盡又如何?

大陣被毀又如何?有秋風在,有花葉在,有那瞎子的劍意在,這座陣法便生生不息。

就算如此,也無法阻止他的腳步。

吳道人將這個念頭在心底過了一遍,確認無誤。

這座秋風飛花陣確實精妙絕倫,令人驚豔,可它終究只能傷他皮毛,無法阻他根本。

最多,只是在他無痕的心境上,留下一絲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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