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賢望着站在鎮外路口的老頭,笑了。
心道:任你聰明,怕也想不到我竟把掌櫃藏了起來。
一張隱身符。
此符一旦激發,能將人氣息完全屏蔽,莫說神識探查,便是天機推演也尋不到痕跡。
這是王賢逃命的底牌,他甚至在祕境之外,面對發瘋的葉紅蓮,也不曾使用。
今日,他毫不猶豫拍在了掌櫃身上。
吳道人在鎮口站了許久。
神識如潮水湧出,掃過青龍鎮每一寸土地,每一間房屋,每一條巷道,連鎮外荒墳野地都沒放過。
可他找不到那女人的氣息。
十年前從落日城逃走的少女,他夢中都惦記着的名字,追殺十年卻始終差了半步的女人。
此刻分明就在青龍鎮中,他能感覺到,卻偏偏找不到。
如隔薄紗看美人,影影綽綽,觸手可及,卻怎麼也揭不開那層紗。
所以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安靜地站着。
等杜雨霖出現,然後發起攻擊。
他不急。有的是耐心。
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這一時半刻。
他知道,那女人一定會出現......
不是爲了殺他,而是爲了那把劍。
劍與杜雨霖之間有某種奇異聯繫,人劍分離,聯繫不斷。只要他守在這裏,杜雨霖遲早按捺不住。
秋風漫卷,捲起青龍鎮大戶人家院中的菊花落葉。
暮秋時節,菊花正盛,金黃雪白,層層疊疊。
秋風無情,不管花開得多燦爛,只管一股腦捲起,帶着滿院花瓣沿長街向鎮外飄去。
長街上,萬千花瓣隨風飛舞,如菊花鋪就的河流,浩浩蕩蕩湧向鎮口。
花瓣在風中旋轉、翻飛、碰撞,發出沙沙聲響。
剛飄上天空,瞬眼來到老頭眼前。
簌簌落下,甚是詭異。
萬千花瓣在吳道人面前三尺之處驟然停住,如撞上無形牆壁,隨即簌簌落下,在他腳邊堆成小小花冢。
一瓣菊花自風中飄來,穿過無形牆壁,穿過吳道人周身三尺護體罡氣,輕飄飄落在他緊皺的眉頭。
不,不是落下。
是貼着,如被風吹來,又如被人用手指輕輕放在那裏。
伴隨花瓣落下的,還有一聲輕囈。
聲音極輕極細,如深閨少女夢中呢喃,如風過空竹的嗚咽。
它從風中來,從花瓣中來,從那聲輕囈中來,飄飄忽忽,若有若無,卻清清楚楚落在吳道人耳中。
花落無聲。
縱然老頭一身殺氣直指青龍鎮,這一片小小的花瓣卻沒受任何影響。
它穿過罡氣時未激起波瀾,穿過殺意時未受阻礙,如一片真正的花瓣,在秋風中自由飄舞。
風往哪裏吹,它就往哪裏去。
來處無跡可尋。
吳道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低頭看看落在肩頭的花瓣,又抬頭望望長街盡頭那座小酒館。
屋檐下,一個瞎眼年輕人端坐不動,桌上擱着一壺茶,神態安詳。
隨着那聲輕囈,吳道人眼眸一亮。
他甚至有種錯覺:風中飄落的花瓣,比日間那千座大陣更驚豔。
日間千座大陣固然氣勢磅礴,殺機四伏,每座都布得精妙絕倫,環環相扣。可那些大陣終究是術,人力可爲、可測、可破。
而眼前這片花瓣,這聲輕囈,這縷若有若無的劍氣......
這是道。
一個酒館裏的瞎子,竟能施展出如此妙不可言的風中飛花。
單論這一手,世間還有誰能與此人相提並論?
吳道人心中閃過一絲震撼,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他是風雨樓主人,斷了一條手臂,卻仍是世間最頂尖的絕世高手。
他見過太多天才、太多妖孽、太多曇花一現的驚豔......最終都成了他腳下的枯骨。
老頭往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極輕極穩,如踩雲朵,青石板卻在腳下無聲裂開細紋。
裂紋從腳底蔓延出去,如一條蟄伏的蛇,悄無聲息遊向長街盡頭。
心想:若不是自己聰明,若再晚來幾年,以瞎子這恐怖的妖法,只怕連他也很難壓制對方。
這不是妄自菲薄。
吳道人自負卻不狂妄。他一眼就看出了王賢的可怕.
不在修爲多高、法力多強,而在那種道的境界。
風中飛花,化萬物爲劍,已超出尋常修士範疇,觸及更高層次。
再給這瞎子幾年,不,也許只需一年,甚至幾個月......他就能突破到連自己也望塵莫及的境界。
幸好,自己來了。
幸好,是在今日。
就在他渾不在意這片花瓣的剎那。
花瓣如一根隱於夜色中的繡花針,刺破了他的肩頭。
只是一下。
很輕,很淺,如蚊蟲叮咬。肩頭衣衫上出現針尖大小的破洞,邊緣滲出一滴血珠,殷紅醒目。
像被螞蟻咬了一口。
吳道人呆住了。
他低頭看着肩頭那滴血珠,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那神情不像絕世高手被傷後的憤怒,更像養尊處優的貴族發現華貴衣袍沾了灰塵......
難以置信,甚至有些委屈。
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十年?
還是三十年?
他努力回憶,腦海卻一片空白。
記不清上一次受傷是什麼時候。年輕時闖蕩江湖,也曾浴血奮戰,傷痕累累,可那太久遠了。
自從建立風雨樓,成爲世間頂尖高手,他的身體便如不可攻破的堡壘,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沒人能破開他的護體罡氣。沒人能穿過他身前三尺之地。沒人能讓他流一滴血。
可是今天.
心中震撼,心道:試問世間誰能破開自己身前防禦?自己何時受過傷?流過一滴血?
瘋了!
自風中飄來的落葉花瓣,竟帶着若有若無的劍氣。那不起眼的花瓣,竟穿過了他身前三尺之地。
三尺。
對絕世高手而言,身前三尺是最後防線,罡氣最濃、防禦最強。
尋常修士莫說穿過,靠近三尺之內便會被絞成碎片。
可那片花瓣,輕飄飄、軟綿綿、毫無重量的菊花花瓣,就這樣無聲無息穿了過去,如繡花針刺穿薄紗。
“轟!”
老頭低吼一聲。
那低吼不像人發出,更像被困野獸的咆哮。
其音蘊含恐怖威壓,震得四周空氣顫抖。
鎮口歪脖老樹樹幹上,樹皮簌簌剝落,露出森白木質。
與此同時,他身前身後凝聚出恐怖罡氣。
罡氣如劍,斬向秋風。
那不是普通護體罡氣,而是吳道人修煉數十年的天罡劍氣。
以氣爲劍,以意爲鋒,周身三尺佈滿無形劍氣,縱橫交錯,如劍氣牢籠。任何東西靠近,都會被絞成齏粉。
一道劍氣全力爆發,向四面八方斬去。
一時間漫天飛花落葉,在吳道人面前化爲漫天的碎屑。
那些還在風中飛舞的花瓣被劍氣斬中,瞬間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金黃與雪白交織,在空中炸開,如盛放煙花,如繽紛花雨。落葉也在劍氣絞殺下化爲粉末,細得幾乎看不見。
與花瓣碎片混在一起,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靜靜佇立風中,眼前畫面格外詭異。
花瓣片片破碎,落葉化作粉末,在老頭身前恍若驟然落雪。
不是恍若,而是真的落雪了。
花瓣與落葉的碎片太細太密,在空氣中飄蕩,反射暮色微光,如漫天雪花飛舞。
秋風一吹,雪花紛紛揚揚灑落,落在老頭肩頭、髮間、衣襟上。
漫天碎雪,紛紛落下,灑在老頭身上。
詭異的是,老頭如鐵的衣衫,竟又多出一些細小的裂口。
裂口極細極密,如被無數繡花針同時刺穿,每一處都滲出一絲鮮血。
鮮血浸透衣衫,暮色中洇出點點暗紅,如朵朵盛開的梅花。
這些裂口不是花瓣造成的......花瓣只有一片,也只刺了一下。這些裂口,是花瓣被劍氣絞碎之後,那些細小的碎片造成的。
花瓣雖碎,劍氣猶在。
每片細小碎片上都附着那縷若有若無的劍氣.
在天罡劍氣絞殺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被絞得更碎、更多、更密。成千上萬的碎片,成千上萬縷劍氣.
如漫天花雨,鋪天蓋地灑落。
吳道人的天罡劍氣絞碎了花瓣,卻沒能絞碎花瓣上的劍意。
相反,劍氣與劍意的碰撞,反讓碎片獲得更大動能,如無數細小的暗器,穿透衣衫,刺入肌膚。
傷勢很輕。每道裂口都只是皮外傷,連血都只滲出一絲。只是......
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裂口佈滿上半身,從肩頭到胸口,從手臂到腰腹,少說上百處。每處都滲出一絲鮮血。
加在一起,便染紅了大半個身子。
風從正前方而來,如一雙無形翅膀,推動、揉捏吳道人的身體。
秋風像有生命的活物。
從鎮口吹來,帶着花瓣殘香和落葉苦澀,圍繞吳道人旋轉、纏繞、揉捏。時而輕柔如情人撫摸,時而暴烈如仇人撕扯。
風中有聲,聲中有意。
聲音飄飄忽忽,時遠時近,如有人在耳邊低語,又如風過空竹的嗚咽。
那聲音在說:“這裏不歡迎你。”
“滾出青龍鎮。”
一遍又一遍,不急不緩,不怒不威,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如嘮叨不休:“這裏不歡迎你,滾出青龍鎮!”
吳道人微微皺眉,有些意外。
意外這瞎子的手段比他想的還要高明。
那片花瓣,那聲輕囈,那陣秋風,看似各自獨立,實則環環相扣,渾然一體。
花瓣是引子,輕囈是契機,秋風是載體,而那漫天的飛花落葉,則是一座無形的陣法。
青龍鎮明明所有大陣已毀,酒館外那個瞎子,卻在這一陣秋風中,隱藏了漫天的飛花落葉,化爲一片肅殺陣法。
這不是尋常陣法。尋常陣法需陣眼、陣基、陣旗,需靈力支撐維持。
而這座陣,陣眼是風,陣基是花,陣旗是葉。
天地萬物,皆可爲陣。靈力耗盡又如何?
大陣被毀又如何?有秋風在,有花葉在,有那瞎子的劍意在,這座陣法便生生不息。
就算如此,也無法阻止他的腳步。
吳道人將這個念頭在心底過了一遍,確認無誤。
這座秋風飛花陣確實精妙絕倫,令人驚豔,可它終究只能傷他皮毛,無法阻他根本。
最多,只是在他無痕的心境上,留下一絲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