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開盤大吉。
——對陳學兵來說是這樣。
富通股價,債市,波動率期貨,皆有斬獲。
而對歐洲來說,則是慘淡的一天。
比利時很慌。
荷蘭很亂。
歐盟委員會也坐不住了。
週末,歐委會、歐洲央行、比利時央行輪番發表強硬講話,聲稱“密切監控做空行爲”、“必要時將採取干預措施”,呼籲投資者冷靜,強調歐洲經濟基本面穩健。
效果幾乎爲零。
華爾街反而在這種強硬表態中看到了脆弱,繼續集結力量。
參與者越來越多了。
唱空的消息越來越多。
次周,歐元一攬子匯率相繼下跌,歐美匯率直衝1.30。
布魯塞爾交易所、法國、德國先後宣佈暫時禁止對金融股裸賣空,同時要求機構上報大額空單。
歐洲央行啓動超額再融資,向市場注入數百億歐元流動性,試圖緩解銀行間的凍結。
但流動性救不了資不抵債,富通銀行面對的擠兌額越來越大,首次出現了轉賬延遲。
週三上午,一些企業客戶的工資代發,供應商付款卡單長達十多個小時顯示“處理中”,直到當晚才解決。
富通不敢卡住所有客戶。
次日,富通對外宣稱是清算擁堵、系統維護導致。
但這一次,富通已經顯出了銀行暴雷前的經典死相,投資人可不聽解釋。
週四,富通股價暴跌至9.83歐,從那個中國男人宣佈富通危機開始,已跌去一半。
當晚,歐盟理事會再次召開緊急會議,但會後的官方聲明中,只講歐盟密切關注,只講歐洲央行將維持充足流動性供給,沒有一個字提及富通。
有記者拍到比利時過渡首相伏思達出了會議室便摘下眼鏡揉着眉心,脊背微微佝僂的畫面。
媒體紛紛從這個畫面解讀出了一個殘酷的答案:根據《馬斯特裏赫特條約》,不到歐元系統性崩潰那一步,並且所有成員國一致同意的情況下,ECB(歐洲央行)不能直接購買銀行股權,更不能爲單一成員國的金融機構
底。
這個解讀,沒有人去評價它的正確與否。
但在會後,比利時與荷蘭、盧森堡又開了場小會,商量關於富通的補救措施。
商量出了什麼,也沒人知道。
但一股風悄然越過國境,飄進了大國的外交廳堂。
1月12號,週六。
上海匯金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很安靜。
原本在辦公室裏彙報工作的任穎和羅航都退出門外,只留陳學兵一人在房間,接着一通電話。
“好的,領導。”
“那我等他電話。”
“知道,我有數。”
陳學兵客氣了兩句,掛下電話,拿着電話安靜等待。
他有些恍惚。
這件事,竟然能搞到外交部,領導竟親自打電話通知他。
歐羅巴老爺們的面子真是大啊。
未等他細細思索,手機便重新振動。
他看了眼號段,接起電話。
“喂,羅參贊?你好。”
“陳顧問,你好。”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官方特有的沉穩與審慎,“有情況,跟你通個氣。”
陳學兵指尖輕輕點着桌沿:“請講。”
“歐洲上午十點,比利時駐華使館代辦緊急約見外交部歐洲司官員,進行了非正式交涉。”對面的駐歐盟商務參贊語速平穩,“半小時前,荷蘭使館也跟進了,內容一致——擔憂富通集團股價與債市異常波動,影響兩國金融穩
定,希望中方予以關注,引導相關市場主體保持剋制,共同維護中歐金融環境穩定。”
陳學兵不動聲色:“所以,是衝着我來的。”
“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清楚。”羅參贊坦言,“富通暴跌之前,你連續三次公開警示風險,長征資本發佈評級報告,海外賬戶又精準佈局......現在歐盟內部,已經把你定義爲本次富通波動的核心主導方。再加上量子基金進
場,他們直接把這事定性成了‘針對歐洲的系統性投機攻擊'。”
陳學兵本來很客氣,此時淡淡一笑,反問道:“我只是正常的風險對沖與資產配置。歐盟自己監管鬆弛、槓桿失控,現在出了問題,倒要找別人負責?”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檯面上不能這麼講。”羅參贊提醒得很到位,“他們沒敢發正式外交照會,留了情面,用的是'關切”呼籲“希望穩定”這種措辭,說明不想把事情鬧成外交風波。但姿態已經擺出來了——他們知道你能影響
戰局,求你收手。”
外交官員一般不可能亂用詞。
此時用上“戰局”二字,也說明在那個層面,從來不把熱戰當作唯一的戰爭。
金融同樣是戰爭。
這樣的戰爭,造成的傷亡從不比熱戰少,這是有數據支撐的。
不過這個“求”字,明顯是羅參贊自己加的,這麼落入陳學兵耳朵裏就舒心多了。
陳學兵沉默片刻,語氣重新恢復和氣,問道:
“外交部這邊怎麼回應?”
“標準口徑。”羅參贊乾脆道:“金融市場行爲由市場主體自主決策,中方堅持市場化原則,不干預正常商業交易。同時,我們也樂見歐洲金融市場穩定,支持一切有利於市場恢復秩序的舉措。”
一頓,羅參贊又補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
“兩國首相都會出席咱們的奧運會,歐洲目前只有6位首腦明確會出席。上面的意思是,你做事有分寸,把握好度,既要維護自身合法權益,也要給中歐關係留空間。”
這話等於把尺度交給了陳學兵,默許他把牌打完。
但6位明確出席,這就佔了兩位,這話搞得陳學兵也壓力山大了。
“我明白。”陳學兵平靜道,“但是我現在退出也不一定能影響空方什麼。”
“不用急,陳總,倉皇退出容易產生損失,先保障你自己的利益吧,我們這邊還可以拖一拖。”
羅參贊充分理解,陳學兵也不能沒格局了。
他略作思考,內心思路清晰起來,笑道:“既然國家有需要,少賺一點也沒關係,只是我這次做空,一是要債,二是想拿到ASML的光刻機優先權,三是希望打破歐洲對崑崙系統的限制,享受與其他系統同等的市場待遇。”
外交交涉並不是麻煩,是入場券。
有人把他抬上了大國博弈的談判桌,他也省去了一些聯繫歐洲的麻煩。
現在輪到他開價了。
羅參贊一聽,呼吸微微一頓,隨即壓低聲音,語氣裏多了幾分鄭重:“陳顧問,你做空歐洲,是打算和歐洲談條件?”
“我不是趁火打劫,ASML的光刻機我可以加價。”
陳學兵說完這句,義正詞嚴道:“而我們的崑崙系統,剛進歐洲便遭受不公平待遇,專利圍堵,而德國對波導的判罰更是毫無公平性可言。
“歐洲現在找中方施壓,本質是把商業問題上升到外交層面,那我自然也要把商業訴求放到外交桌上來談。
“如果歐盟不能取消對波導的限制,讓崑崙系統與塞班、Windows,安卓、iOS等系統獲得同等對待,那我就只有一句話——
“我是債權人,合法追償。
波導的事,本來是波導不聽勸,自己走法國薩基姆的路子出海,跟他沒關係。
但現在他需要一個抓手,讓談判言之有物,也要讓國家徹底站到維權的立場上來,力挺他完成談判。
他作爲系統技術提供方,如果能罩着波導這一回,令歐洲退步,那麼以後崑崙的牌子就更硬。
“我明白了,我們會幫你傳達。”羅參贊對波導被封鎖的事情也有所瞭解,先是沉聲應下了這件事,而後思索了一下又道:“但這件事本來是比利時和荷蘭的意見,即使是歐盟出面也無法影響德國的法庭判罰,我想...也許只能
通過專利調解來做庭下解決。”
“當然,這件事已經是整個歐盟的事情,德國經濟也會遭殃,歐盟理應出面,代表歐洲國家以及歐洲企業來和我談判,當然,如果談得好,我能給出的條件也不僅僅是退出做空,而是完全站到歐洲一方,旗幟鮮明地表達我的
態度。”
陳學兵這話一出,羅參贊又遲疑起來。
“旗幟鮮明地支持?你的意思是...”
陳學兵似已早有準備,笑道:“你給我一個郵箱吧,最好是新註冊的,我會把我的條件發給你,但你們最好不要提前泄露給歐盟,有些事中方不好開口,最好能由我在談判桌上解決。”
“好,郵箱一會發到你的手機。”
一條隱祕的交涉通道悄然搭起。
高盛不知道,索羅斯不知道,正在歐洲上下其手的空軍們也不知道。
陳學兵週五晚上,週六白天,週六夜晚分別接到了羅參贊三次電話,而後訂了週日的一次國際包機,僅帶着後藤美樹和羅航兩人起身前往比利時首都,也是歐盟總部所在地,布魯塞爾。
從上海到布魯塞爾的整個行程約十二個小時,陳學兵儘早出發,9點便上了飛機。
路上,時光也在倒退。
到達時,正是歐盟的下午。
陳學兵剛出機場,冷風便卷着歐洲冬日的溼冷撲在臉上,寒氣撲面而來。
他略帶享受地呼吸着周圍的空氣。
倒不是說多喜歡歐洲。
只是出國的行程對以後的他來說有些彌足珍貴了。
他不知道這次以後還會得罪多少個國家,也不知道以後外國佬們對他的看法如何,但他以後要出國肯定會審慎,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來接他的是兩輛奧迪轎車。
他們剛接近,車門推開,文質彬彬的羅參贊親自迎了過來。
“陳總,一路辛苦。”
陳學兵微微頷首:“羅參贊費心了。”
倆人沒有客氣寒暄,一同上車,任穎和後藤美樹上了後面的車。
車門一關,車內瞬間進入一種近乎沉悶的隔音狀態。
羅參贊目視前方,交代道:“會面地點不在使館,是比利時王室借出的一處私人莊園,一會你放心談,會談內容,理論上不會留下痕跡。
陳學兵點頭:“雷恩代爾那邊,知道的人多嗎?”
"
此次與他見面的,是比利時財長迪迪埃·雷恩代爾,此前擔任過歐盟經濟理事會的輪值主席,這個職位是由歐盟各成員國的經濟或財政部長輪流擔任。
這個人從81年畢業之後短暫從事律師工作,之後便在公營機構任職,是個典型的職業官員。
陳學兵來前已經表露了傾向,想跟職業官員談判,因爲西方體制下的選舉官員在嘴牢方面實在有太多的不確定性,總有些人喜歡退休之後出本書,演講什麼的,把任上的一些事當作談資。
畢竟這次是他拉來了老美,又要背刺老美,他可不想讓這次談判的細節成爲人家的筆下之言。
羅參贊搖頭道:“比方一共四人知情:雷恩代爾本人、內閣幕僚長、比利時駐華大使、外事協調官。這次會面,在比利時內部也定性爲'債權人應急磋商,不上升官方接觸,不記入行程,不會出現在議會問詢和媒體追問。”
“還得是你們,把風險都壓到了最低。”陳學兵感嘆。
“這是我們該做的。”羅參贊語氣平靜,話卻透着職業分量,“我們駐外的工作,就是在臺面下搭橋,上面把你這件事交給我,我就得保證你能談,能成,能安全離開,事後沒人能把無關的帽子扣到任何一方頭上。”
陳學兵再次點點頭:“這次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
羅參贊笑了起來。
“其實從我個人而言,倒是希望這樣的麻煩多一點,說實話,好久沒這麼硬氣過了。”
陳學兵也笑。
你要這麼說,以後我可就不客氣了。
羅參贊又提醒道:“一會兒我就不陪你進去了,雷恩代爾大概率會先壓姿態、講大局、提穩定,甚至會把富通危機上升到“中歐友好”的高度道德捆綁,你不用硬頂,也不用退讓。
陳學兵看向窗外掠過的樹影,淡笑道:“參贊放心,我不是來吵架的。”
車子駛入一片被密林包裹的私人莊園。
鐵門厚重,車在門口停下後,崗哨很快來開門。
裏面很大,車進入後仍行了有一裏路,把陳學兵送到主體別墅門口。
他一路打量着周圍,感覺環境還不錯,暗暗想着上海有沒有這麼大的地界給他修一處這樣的宅子。
很難,恐怕得到蘇州纔行。
別墅有人開門,他帶着任穎和後藤美樹進入。
客廳不大,陳設極簡。
一人獨坐沙發上,手裏搖着一杯洋酒,見到陳學兵進來,放下酒杯,起身用法語口音道:“陳先生,請你來歐洲面談,實屬無奈。”
雷恩代爾顯得有些疲憊,似乎也沒有和陳學兵握手的意思,陳學兵聽到後藤美樹翻譯,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動作從容不迫,朝任穎和後藤也抬了抬手。
兩位助理也在旁坐下。
等待者無聲送上兩杯溫水,旋即躬身退去,陳學兵才笑着用英文開口道:
“雷恩代爾先生這麼急着找我來,應該沒有太多功夫閒聊。”
雷恩代爾目光打量着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中國人。
他收集到關於這個中國人身份的報道,是股神、首富、資本梟雄,但此刻真正面對面,才感受到那份深不見底的鎮定。
他原以爲一箇中國商人來了這裏見識到歐洲的權力核心,多少會有些拘謹,可此時,他才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有着國際大佬的氣場,對方看他的眼神裏甚至有些淡淡調侃的笑意。
“富通的情況,你比誰都清楚。”雷恩代爾重新坐下時身子比剛纔立起來不少,手扶在膝蓋上,語氣沉重道:“銀行兌付延遲、擠兌風險一觸即發,再往下,就是整個歐洲金融業的系統性危機。”
陳學兵抬眸,目光平靜地笑道:“所以歐盟要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
雷恩代爾沉默一瞬,沒有否認:“你是富通最大的民間債權人,連續預警、下調評級、公開受訪,華爾街所有空頭都在盯着你的動作,甚至我可以說,此次危機是由你引發。
由於有翻譯,倆人的溝通很慢。
陳學兵聽完只是搖搖頭,說道:“別急着定性,歐盟可能並不把此事視爲‘危機’,否則今天和我談的應該不是閣下,又或者,你們沒有必要和我談。”
他臉上只有看穿一切的笑容。
歐盟要是真的把這次視作“危機”,全力出手,空方早就頂不住了。
可是這也會讓歐盟主要國家付出實實在在的代價。
歐盟會背上“政府幹擾金融”之類從前只屬於社會主義國家的帽子,還得讓德法英願意出這筆大錢,他們的民衆會去罵政府四處施捨。
歐盟若真擔得起這些,就沒有今日的見面。
陳學兵說穿了這些,對方就沒有立場站在歐盟的角度高高在上了。
雷恩代爾眉頭微蹙:“我不是來和你爭論責任的,我是來尋求解決方案,比利時可以按照一定比例清償你的債務,條件是——你停止一切做空動作,不再發聲,不再釋放任何負面信息。
後藤美樹聽聞眼神亮了亮,低聲跟陳學兵翻譯。
陳學兵聽後卻笑了:“11億美元,按比例清償?貴方準備給我清償多少?”
他說完還沒有罷口,朝任穎招了招手。
任穎拿來一份合同複印件,起身遞到雷恩代爾手上。
雷恩代爾接過一看,臉色變了又變。
這是一份關於富通債務違約的CDS合同,上面抹除了一切受益和見證方的身份。
而賠付方,赫然寫着一衆養老金的名稱。
其中便有比利時聯邦養老金,承擔8億美元賠付責任。
此時,陳學兵輕笑:“這份合同呢?是不是一起賠了?如果富通出現債務違約,它的賠付可不能有一點水分,否則你們養老金的投資信譽也會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