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tain!
Putain!
Putain !
雷恩代爾財長心中閃過無數頭法國草泥馬。
這幫廢物,養老金居然還捅出這麼大的虧空!
他之所以認爲這是虧空,是因爲就在前天,他還與荷蘭、盧森堡開過會,商量各自注資買下富通在本國分支的49%股份。
但商量了半天,大家都不太願意這麼做。
他們的最終想法,是先救一救富通,幫富通解決掉當前的債務和做空主力陳學兵,再推動富通完成最後一次股權增發;如果這樣都救不活富通,便直接各自出錢買下富通在本國的銀行和保險業務,拆分富通,完成國有化。
但現在看來,如果拆分富通的優質資產,立馬就會引發這份30億的CDS合同違約。
這份合同的承保主體又是三國的五家養老基金。
這麼一來,富通無論是死,還是被拆分,都會違約,三個國家的養老金還得爲此付出30億美元的代價,養老金鉅虧的事如果擺上檯面,儲戶恐慌、議會發難、民衆抗議,又是一輪政治代價。
大家又得爲此吵一架了。
他心裏很亂,表情管理卻做得不錯,他控制着瀏覽文件的時間,目光並不長久地盯着某一頁,而後漫不經心地把合同還給任穎,臉上泛起一抹笑意。
“陳先生,你這份投資恐怕等不到回報了,今天我找你來解決債務的事情,就是爲了給富通注入流動性,讓富通的狀況好起來,荷比盧三國已經就此事達成共識,富通很難會違約了。”
陳學兵聽到翻譯卻笑了:“哦?三國要給富通增發?”
雷恩代爾看似滴水不漏的回答,卻透露了富通要增發的信息。
注入流動性,還能是什麼渠道?不就是增發麼?
如果三國要幫富通增發,陳學兵心裏是信的。
雷恩代爾上來就要解決他的債務,還要讓他退出做空,這樣富通股價很可能迎來一波回彈,而後富通再高位增發一批股票,既能平掉還他債的錢,又能補充資本充足率。
但是增發以後,富通股票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貶值了。
因爲富通的股價短期勢必不可能回到19歐,增發價還會照當前股價打個折,這就說明了富通已經承認了股票當前的低估值。
而且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富通增發的錢勢必會拿去還舊債,根本不會做資本增值。
陳學兵內心嘖嘖,可憐的平安,又要被坑了啊。
他心裏也確定,富通活不久了。
這麼搞,等於在60/100血量的時候喫了一顆安乃近。
降低血量上限至80,但立馬恢復到100%血量。
股民和客戶都對富通能恢復100滴血沒了信心,就會跑,血量就會再次持續降低,富通就算能挺過當前,也絕對挺不過金融危機。
那...讓富通還債這件事確實應該擺在前面,免得富通哪天突然垮了,這筆錢徹底成了垃圾債。
雷恩代爾此時也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但仍保持着歐老爺的做派,平靜無波地笑道:“即使是增發股票,也會在你的做空資金全面退出以後,目前的狀況,我們更願意借錢給富通。”
陳學兵已讀不回,給了一個嗤笑。
虛張聲勢。
增發這種事,三國帶頭,還能撬動跟風資金。
借錢?借多少能解決富通的危機?
雷恩代爾愈發感覺自己被拿捏了,心中有些惱火。
“陳先生,空談無益,我們不妨務實一些。富通的債務,我們可以按照60%的價格清償。至於你手裏的CDS合同,只要富通不違約,這份合同就只是一張廢紙。”
他話雖這麼說,心裏卻打定主意,立馬跟幾家該死的養老金打聽這份該死的合約到底在哪個該死的交易所交易,趕緊以當前的市價收回這份合約。
陳學兵看雷恩代爾一臉淡定,心裏其實也有些拿不準對方對這份CDS的風險判斷如何,笑道:“哦,我本來打算以七折價格賣出這份合約,以爲貴方會感興趣,那就談正事吧。”
他輕飄飄給了個預告。
這份合約,如果以後三國感興趣,可以用七折的價格來找他買。
之所以是七折,是給大家一個和談的空間。
硬要全額賠付,他一定會被歐洲敵視。
通過和談完成交易,大家都能找到個臺階下。
他說出這句話,也在觀察雷恩代爾的表情。
雷恩代爾竟然沒有第一時間表示不屑,而是凝眉,陳學兵心裏也有了一些判斷。
對方內心是承認,富通很有可能會違約的。
但雷恩代爾沒接這話茬:“你的條件我已經收到,但我沒法立刻答應你。崑崙系統的準入,需要歐盟各成員國協商一致,我只能盡力推動,無法保證一定能達成。波導的專利案,德國法院有獨立審判權,歐盟只能從中調解,
不能強制要求德國撤銷判決。至於光刻機的事情...荷蘭方面答應爲爲你協調一臺XT1900i。”
陳學兵早知如此,對方在每個條件後面都會打一些折扣。
他只是淡淡搖了搖頭,重申條件:
“第一,我要的不是XT1900i,而是最新款XT1900Gi,三臺。
“第二,崑崙系統進入歐洲市場,必須享有完全公正的待遇,不得再進行歧視性審覈,不得用專利圍堵,比利時政府要出面協調歐盟,由歐盟出具書面承諾。
“第三,我要的不是改變德國法院判罰,而是歐盟出面讓諾基亞和愛立信直接撤案,讓波導能夠支付合理比例的專利費,正常進入歐洲市場。
“第四...”
“第四?”聽到還有第四,雷恩代爾已經明顯不高興了。
“對,第四。”陳學兵不受影響,繼續道:“我的11億美元債務以7折清償,立即支付,只要現金。”
他說完,若有意味地補充道:“30%的折扣,是我給歐洲債務的最大寬容,這份折扣,是爲了接下來大家能繼續友好地做生意。”
雷恩代爾聽完哼笑,不發一言。
繼續友好地做生意?
癡心妄想。
陳學兵也未辯解,向任穎招手,又拿來兩份文件,親自起身遞給了雷恩代爾。
“我提出的條件,你們得不折不扣地完成,當然,我也準備了一些附加條件,或許能幫你們解決當前的一部分危機。”
雷恩代爾聽到這話略微動容,接過陳學兵的文件看了看。
第一份文件的名稱便讓他神色一凝。
《Eurozone Government-Guaranteed Bank Debt Package (歐元區政府擔保的銀行債務工具包)》
他不是外行,很快就看懂了這份文件的分量。
裏面羅列了二十億美元的標的,全是歐元區邊緣成員國和大型商業銀行發行的政府兜底優先級債務,眼下正被市場恐慌帶着持續殺跌,折價壓得極低,都在五折以下,卻沒人願意接。
陳學兵若是動用自有資金,喫下這二十億政府擔保債務包,不僅是幫歐元區接住了一處即將破潰的金融裂口,能穩住銀行債、緩解同業凍結,還等於主動站到了歐洲維穩的一邊。
外界空頭還把他視作狙殺富通、做空歐洲的領頭人,可他私下卻接盤歐元區高等級債務,無疑是託底了歐洲債市的信心。
他的眉頭當即鬆開不少,內心有些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第二份文件。
嗯?
貝爾斯登?
《關於美國貝爾斯登公司整體投資風險評級下調報告》
他看着中英註釋的標題名稱,陷入了疑惑。
他並非不懂英文,只是不懂陳學兵的意思。
翻開幾頁,發現這是一篇近乎關於美國次貸影響分析的報告,跟貝爾斯登的個體關係其實不大。
只是結尾處,對貝爾斯登的評級有些刺眼:
CCC-。
這可是國際通用,極高危的評級標誌。
他思忖一番,這才明白了陳學兵的意思。
“你是說,像對待富通一樣,唱空貝爾斯登,轉移國際空頭的視線?”雷恩代爾說完把這份報告放到一邊,有些認真地討論道:“我承認你這樣表態會吸引一些注意力,但這個評級太低了,沒有人會信的。”
他覺得陳學兵的唱空標的選得不錯,前一陣貝爾斯登的基金確實是有些敗績,但是直接對華爾街五大投行之一評CCC,恐怕會成爲一個國際笑話。
這個中國人想法不錯,但實在太不專業。
但這個想法如果讓他加以指點,或許真的能扭轉一些輿論。
陳學兵聞言笑了笑:“如果我曾做空貝爾斯登,盈利近兩億美元呢?我的話會有信服力嗎?”
雷恩代爾再次意外。
做空貝爾斯登也盈利?
天賦型選手?
他壓下心頭波瀾,抬眼看向陳學兵,語氣緩和了不少,轉而提起那筆債務:“陳先生,你願意入局承接這批政府擔保銀行債務?”
在他眼裏,這份做空報告的效果不知如何,但陳學兵只要出面承接這些政府債和銀行債,對歐洲一定是大好事。
陳學兵淡淡靠在沙發上,神色從容,不卑不亢:“不是願意,是看好。這批債務有歐元區各國信用背書,只是眼下被次貸恐慌錯殺,產生了超跌,我做資產配置,低價優質標的,合情合理。”
他話鋒微微一轉,補了一句:“至於我對貝爾斯登的做空報告,我想美國媒體大概是不會報道的,你們的媒體要不要給予一些曝光,就看你們的選擇。”
這份報告是長征進入世界關注的重要轉折點,他肯定會發,無論歐洲是否曝光,到三月貝爾斯登破產時,也一定會火。
沒曾想,雷恩代爾略微思索後竟然又否決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幫助我們,我很感謝,但是歐洲當前被次貸問題困擾,歐元也並非避險貨幣,而是成長型貨幣,大量曝光美國次貸的問題,只會讓全球資金進一步逃向
美元,讓歐元進一步被拋售,長久來看,或許對我們不利。”
陳學兵笑了。
你或許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並沒有想在幫歐洲。
不過雷恩代爾能在此時意識到這個問題,讓陳學兵刮目相看。
不愧是財長啊。
這個問題非常反直覺,如果美國次貸問題大量曝光,銀行間市場凍結,美股暴跌,反而會讓全球資金偏好趨於避險,這個時候資金並不會看誰的毛病更大,而是看誰的貨幣流動性最好,誰更保值,那麼歐元和美元就會直接地
進入比較,此時歐元本來也有瑕疵,那麼資金就會更加無所猶豫地奔向美國。
他拿出這份報告,其實是埋了個雷,希望歐洲能夠把這份報告炒作起來,等貝爾斯登三月暴雷,歐盟便可趁勢藉此跟美元互撕對方的問題,到時候英鎊日元等資本開放市場同樣承壓,那麼匯率日漸上升的人民幣或許也會是個
避險的好選擇呢?
正好,中國開放了海外國債,可以藉此進一步增大發債規模,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他可以犧牲個人,捨身入局。
沒曾想,對方竟然很快看穿了問題。
瞞不過一個財長,那麼也瞞不過歐盟了。
也好,歐盟選擇不曝光他的報告,他也不必成爲歐盟鋒利的武器,被美國記恨。
人民幣國際化也是一個極爲複雜的問題,是金融戰,瓦解美國霸權的最後一環,需要軍事、科技、貿易體量做支撐,還涉及盈利與支出的平衡問題,不是說把人民幣推出去給別人用這麼簡單,還需要一個十分巨大的機制來維
護。
不過陳學兵認爲人民幣國際化必須與國家共同發展,不要等國家都成霸主了,人民幣還處於弱勢。
在這個問題上他覺得前世的進度慢了點,匹配不上中國的整體進步,但也能意識得到:這種事需要很多重要機遇,可實力沒跟上的話,越級推進也不好。
這是個很難平衡的問題,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命題,他知道一些重要的機遇節點,但能力有限,只能順勢而爲。
“既然歐洲有自己的考量,那這份報告,我就只在中文市場、跨境機構小範圍發佈,不麻煩貴方媒體站臺,也不給歐元添額外的壓力,不過...我答應了貴方的條件,也希望你們能全盤接納我的意見。”
雷恩代爾緊繃的肩線微微鬆了半分,重新拿起那份歐元區政府擔保債務包的文件,指尖輕輕點了點標題,語氣徹底放穩,“這份標的,你確定要全額承接?是你個人承接?不會再轉手吧?”
他怕的是陳學兵再拿這份債務包去做什麼花樣,低價拋售,繼續加大恐慌之類。
正常人這樣做的可能性很小,除非有什麼戰略目的。如果能確保承接債務的是陳學兵的個人資金而非什麼募資來的基金之類的,就更穩妥。
“當然,我已經說過,我是做資產配置,只看價值,不看立場。”陳學兵目光篤定,“這批債務有歐元區主權信用兜底,我長線持有,既能穩定收益,也能順勢緩解歐洲銀行間的流動性壓力,互利的事,我沒有理由不做。”
這筆債務在4-5折之間,而且是優先債,他一定會賺。
因爲歐盟爲了維穩,在金融危機之後對這類有政府兜底的優先債進行了數千億歐元的全盤兜底。
債務打折本身帶來了一倍多的利潤,加上債權附帶的利息,綜合回報能達到1.2-1.3倍,已經不錯了。
到他這樣的資金體量,已經不可能得到一年數倍的回報,他要找的已經不是單純的投資標的,而是能承載他資金的市場。
目前做多外股的機會還沒來,這麼大的資金去做空又容易被針對,能找到這樣的投資標的已經屬於難得的機遇。
更何況,還能換來歐洲的友誼。
“陳先生看得長遠,剛纔是我狹隘了。”雷恩代爾難得放下身段,語氣懇切了幾分。
陳學兵神色依舊淡然,沒有半分居功的意味:“商場上從來只有互利,沒有人情。我接這批債,是賺危機錯殺的差價,也是給後續中歐商貿留餘地,咱們各取所需即可。”
雷恩代爾沉吟片刻,終於鬆口,不再對陳學兵的條件層層打折:“你提的四條要求,我會幫你落實,我需要幾天時間,不過我希望你的行動能與我同步。”
陳學兵乾脆起身。
“明天開盤,你會看到我的誠意,我的法務助理會留在布魯塞爾,買歐債的事情合同已經擬好,等你落實以後就可以簽約,你們也就能對外宣佈,包括需要什麼採訪,我也可以配合。”
他說完指了指後藤美樹。
雷恩代爾看了她一眼,笑着起身,第一次與陳學兵握手:“那太好了。”
陳學兵握着財長的手,意味深長地笑道:“剛纔財長關於歐元美元的分析很深刻,給我上了一課,不過我想,如果美國人想做空歐元時,可不會有這些顧慮。”
雷恩代爾的笑容變得苦澀。
陳學兵繼續補充:“我是說,如果歐洲再次遭遇危機,需要資金救場,中國其實是十分值得信任,也具備外匯實力的朋友。”
雷恩代爾聽完後藤美樹的翻譯,沉吟良久,說道:“今年的奧運會,我會去中國看一看。”
從別墅出來時,雷恩代爾親自把陳學兵送到車前,還與羅參贊握了手,聊了幾句。
上車返程,羅參贊十分驚訝。
“他說和你達成了「美好的約定」?你們聊什麼了?”
陳學兵看着周圍的環境,輕笑。
“今年奧運的訪華名單裏,多了個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