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成爲你無法成爲的模樣嗎?
白夜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的景象都光怪陸離。有時她是一個古老王國的公主,受盡尊榮與愛戴;有時她是知名劇團的當紅演員,享受着觀衆的喝彩與追捧;而有的時候她平平無奇,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那樣在校園裏學習、生活、成長,直至一切都破裂,無數鏡子的碎片從她的身旁飛掠而過,在每一個轉瞬即逝的時空中,她都看見了自己的影子,熟悉的臉孔與陌生的模樣。
當她是公主的時候,受到的寵愛比天上的日月還要隆重,出行時需以一百名僕人與一百名侍女爲隨從,在馬車經過的道路上灑下玫瑰瓣與山茶瓣,佩戴的王冠上要飾以最閃亮的藍寶石、最耀眼的紅寶石與最深邃的紫寶石,三百名訓練有素的騎士拱衛身側,警惕一切妄圖對她不利之人。平民則匍匐於街道兩側,不敢仰頭直視其威嚴,最大膽的人偶爾會抬起頭,以窺見她在日光下投落的影子一角爲榮。
當她是演員的時候,因優美的歌喉、動人的舞姿與楚楚可憐的身姿而名揚大陸,她生來就是燈光下的寵兒,是王公貴族的座上賓,亦是名流舞會中的壓軸者。最多情的詩人也會拜倒在她的驚鴻一瞥之下,而最有才華的劇作家亦將作品得到她的認可視爲畢生的光榮,遑論那些熱情而狂熱的觀衆,每次公演時的歡呼聲都可以掀翻穹頂,猶如一千條鯨魚的齊鳴,只爲了她在舞臺上露出的淺淺笑容。
即便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也有着許多人求而不得的最普通的幸福生活。她被父母寵愛着,有關心自己的兄長與姐姐,亦有乖巧懂事的弟弟和妹妹。她的家境不太富裕,但也不算貧窮,足以支持她在校園中度過最美好的青春年華,或是與三兩個要好的朋友一起逛百貨商場,或是在圖書館中默默學習,期待有朝一日考上理想的大學。就這麼平凡卻安穩地度過人生中每一段歲月,難道不是比什麼都重要嗎?
可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白夜只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在一段久遠得有些模糊的歲月中,她遺忘了許多記憶,並苦苦追尋,但這並不意味着她一定需要接受每一個不請自來的身份,就像一個小孩子在沙灘上撿拾貝殼,只會留下自己真正想要的,而其他的貝殼無論有多麼珍貴,哪怕打開一看,裏面孕育着珍珠,也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她確信自己不是公主、不是演員、更不可能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她抗拒這些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記憶,抗拒它們對自己的改變,甚至可以說是痛恨。她親手砸碎了那頂流光溢彩的王冠,將珍貴的寶石摔成碎片,逃離了騎士們的保護後獨自一人在陌生的土地上流浪;她拒絕成爲社交舞臺上的一個瓶,帶着面具般的笑容揣測另一張面具下的惡意和瘋狂,一把火將自己的劇服與飾品焚燒殆盡後不知所蹤;她擅自脫離枯燥乏味的校園生活,不願將這條既定的人生軌道走到盡頭,甚至主動將其破壞,發瘋似的將所有私人物品上寫着的“白夜”的名字改成她在小說中看到的隨便哪個角色的名字,就像把一個人的命運轉移給了另一個人。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未嘗沒有懷着一種報復的心理,她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要將自己改變爲另一種模樣,但以她的性格是絕不會讓對方得逞的。然而她做了那麼多,到最後得到的結果卻從來都只有失望。國王將公主的種種行爲視爲叛逆期,除了加強對她的禮儀教育外便是苦口婆心地勸導她顧及王室顏面;大衆將演員的不辭而別視爲個性,甚至引發了一種新的藝術潮流,連向來挑剔的評論家們都讚不絕口;家人將女孩的劇烈轉變視爲心理疾病,不斷請來醫生爲她治療,爲此憂愁得晝夜難眠……
當這一切都發生時,白夜冷眼旁觀,對此感到巨大的諷刺。沒有人真正在乎這位少女想要什麼,他們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期待或者說一種慣性來塑造這個人格,就算她歇斯底裏地吶喊我不是你們眼中的那位公主/演員/女孩,也沒有用。每個人都在盲目追隨自己的記憶,就算那份記憶是虛假的、是僞造的、是基於迷惑和欺騙的,也沒有絲毫察覺。唯一覺察真相的少女不願成爲記憶的提線人偶,卻還沒有學會如何擺脫這個詛咒,於是夾在孤獨的縫隙間痛苦不堪。
一次又一次的改變身份與植入記憶,一次又一次的掙扎和反抗,每一次都只會讓自己的痛苦越大,陷得越深。少女在這個永無止境的迷宮中流浪,在無數似是而非的記憶斷片中反覆徘徊,但這些腳印只是向外,沒有一個回來。在這段漫長的歲月中她得到了許多,又拋棄了許多,唯一不肯拋下的是自己總有一天要打敗詛咒的執念,卻忘了自己並不是爲了這個詛咒而活在世界上的。
忽然有一天,,她覺得自己有些疲倦了,那個在海邊撿拾貝殼的孩子終究也會長大的,但她的長大不是以天真爲代價,而是向命運的屈服。她告訴自己我絕不會被這些來自虛無的記憶取代,但或許也沒有和它們抗爭的必要。孤獨是無法打敗的,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學會與它們共存,直至某一天衰老死去,即便她已無法預料,那究竟是孤獨的衰老,還是心的死去。
“這樣就可以嗎?”
直至一個聲音出現在她的腦海中:“都努力了那麼久,在這裏放棄也太可惜了。”
“你說的倒簡單。”白夜回答她:“可努力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啊。”
“說得也是。”那個聲音說道:“那我來幫你怎麼樣?”
“你要怎麼幫我?”
“很簡單啊,我來幫你扮演那些你不想要扮演的角色,白夜只需要看着就好了。”
“可是你爲什麼要幫我?”
“因爲那就是你想要的嘛,我是從你的心願中誕生的。”
“你是誰?”
直到此時,白夜纔想起這個最關鍵的問題。腦海中的那個聲音沉默了一瞬,但這一瞬間的沉默對白夜來說卻猶如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甚至有些害怕,是不是自己問得太突然,把她嚇跑了。可是,很快那個聲音就重新出現了,她對白夜說:“格洛麗亞。”
“你就這麼稱呼我吧!”她用愉快的語氣決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白夜苦苦追尋的“我究竟是誰”的問題,對她來說似乎不值一提。
白夜啞然,因爲她知道這肯定不是對方的名字。
格洛麗亞,格洛麗亞·瑞思貝萊特,是她現在這個身份的名字,是她始終抗拒不願代入的另一個噩夢,卻被她輕而易舉地接受了。她在用這種方式表明自己想要幫助白夜的心情並非虛假嗎?可若是如此,代價未免也太大了,在她往後的人生中,始終要揹負着一個虛假的姓名而活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哦。”她卻對白夜說道,雖然少女一直沒有出現在白夜面前,但後者彷彿已經可以想象出那樣的畫面了,一個與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的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輕聲道:“既然白夜不想成爲格洛麗亞的話,那就讓我來成爲格洛麗亞吧。”
“我會幫助你的。”
“因爲,那就是你想要的嘛。”
……
瑞思貝萊特家是王國的大貴族,在高高的山崖上擁有一座聳立的古堡,古堡的年歲與這片土地繁衍歷史的年歲同樣漫長,時至今日藤蔓已經爬滿了雕的大玻璃窗,看不透層層綠意背後的繁複紋路;園裏常年盛開嬌豔的玫瑰與山茶,負責照料它們的萊娜夫人每個週五的午後三時召開一次下午茶會,透過朵的香氣追尋家族血脈裏的前世今生;山崖下的莊園有一大片的麥田延伸出去,兩千戶佃農精心打理田地裏的小麥、豌豆與葡萄,在勞作之餘的閒暇時間裏碎聲細語,討論起被一片廣袤森林包圍着的領地上的家長裏短,其中討論最多的莫過於瑞思貝萊特家族的兩個女兒。
有人說她們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雙胞胎,樣貌與體型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連最不起眼的一根睫毛都一模一樣;有人說她們被森林裏的魔女下了詛咒,不能同時離開城堡,一個走了,另一個就必須留下來;還有人說她們得了一種怪病,性格就像霧氣般變幻無常,王國的醫生皆束手無策……瑞思貝萊特家從沒有回應或澄清過任何一條流言蜚語,就連到小鎮上採買的女傭都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三緘其口,對這類揣測懷有一種詭異的默契。
流言一時甚囂塵上,愈演愈烈,但久而久之便沉寂下來,因爲對於遙遠神祕的古堡精心揣測、苦思編排,顯然並不如身邊的繁冗瑣事更引人注意。只有那對統治着這片廣袤領地的夫妻才知道流言並非空穴來風,但亦與事實相去甚遠,他們從來都沒有兩個女兒,只是養育着一個名爲格洛麗亞的女孩,以及一個隱藏在她身體裏的惡魔罷了。
在大多數時候,出現在人前的都是格洛麗亞,他們真正的女兒,她乖巧懂事,可愛極了,總是在回應和滿足旁人對她的期待。她精心修習貴族的語法和禮儀課程,無可挑剔的表現讓家庭教師讚歎不已;她尊敬自己的父親,喜愛自己的母親,總記得他們的生日與生命中每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爲他們送上禮物,感謝兩人對自己的養育之恩,將這對夫妻感動得熱淚盈眶;她出身高貴卻從不傲慢凌人,即便對待下人也彬彬有禮,當笨手笨腳的女僕不小心打碎了碗碟時,第一反應不是呵斥,而是關心她有沒有受傷。瑞思貝萊特家的每一個人,上至那對受人愛戴的夫妻,下至負責打理園的園丁,都爲自己擁有這樣一位美好的大小姐而感到驕傲,並且理所當然。
沒錯,格洛麗亞·瑞思貝萊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的身份、她的形象、還有她的性格,關於她的一切在他們的記憶中始終鮮明深刻,以前如此,現在如此,以後當然也會一直如此。
但有時候,極少數的時候,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少女卻不是格洛麗亞,而是一個名爲白夜的惡魔。她極端冷漠、傲慢、高高在上,彷彿對世間的一切都不屑一顧。她不願承認那對統治古堡的夫妻是自己的父母,不願承認這片土地是自己從小成長的家園,以至於不願承認自己和格洛麗亞·瑞思貝萊特這個名字有任何瓜葛。
最初,前來診斷的心理醫生告訴老爺和夫人,少女的身體中存在着兩個靈魂的時候,他們已做好了接受另一個靈魂的準備,並決心用親情和愛意將她感化,連古堡中的女傭和僕人都對其懷着淡淡的憐憫和期待。然而這個靈魂的自私與邪惡卻傷透了所有人的心,讓他們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疾病,而是詛咒纔對。若非詛咒,爲何像格洛麗亞小姐這樣天真善良的人,心中卻會孕育出如此冷酷無情的靈魂呢?
好在這個人格不會頻繁出現,自從請來心理醫生爲她治療後就更少見了,瑞思貝萊特家的老爺對此感到高興,已經開始期待起惡魔徹底消失、將他可愛乖巧的女兒還回來的那一天。但某一個夜晚他在熟睡中做了個噩夢,驟然驚醒,出了一身冷汗。他在心神不寧中離開房間,走過陰森的走廊,卻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站在大廳陽臺的邊緣,灰色的長髮在夜風下淒涼飄起。少女半隻腳已經踩在了黑暗中,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失重墜落。不知是否巧合,在陽臺下,恰好就是那片玫瑰與山茶盛放的園,即便在夜晚,朵的香氣依然芬芳得有些致命。
老爺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要上前阻止,少女卻扭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那雙比鏡子還要冰冷的眼睛中,他沒有看到一丁點屬於人類的情感。
她不是格洛麗亞。
她是白夜。
老爺嚇得臉色蒼白,倉惶逃離了大廳,好像面對的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一個可怕的惡魔。在那個狼狽的身影後面,傳來了一聲輕蔑自嘲的冷笑。
給點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