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威爾大劇院在市中心的夜空下閃閃發光,它存在的歷史幾乎與城郊的浮遊遺址一樣漫長,曾親眼見證拿破崙元帥如何在命運的引導下,將這個正走向傾頹的國家修正至一條嶄新的軌道,因此可以認爲它是歷史的見證者,是
一段活生生的歲月。
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林威爾人很少提到這幢建築,即便它位於整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即便它釋放出來的活力和熱情是爲數不多可以驅散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的陰霾與迷霧的手段,儘管街道上忙碌來往的人們只要稍微抬頭
就能仰望它的穹頂......但林威爾人依然熟視無睹,仿若它從未存在。
或許是生活在傷心之城的每一位市民都打從心底認定,這座城市只適合眼淚和悲傷,除此之外的娛樂活動都是不存在的,自然也沒必要關注。林格難以認同或者批判這種觀點,但僅從個人角度來看,他確實對這幢建築沒有任
何印象,儘管如此,行走在劇院後臺漫長的廊道上,依舊嫺熟得像是擁有了許多年的經驗,無師自通地找明瞭它的方向。
這或許說明城市的記憶根植在每個人的靈魂之中,所謂的生活,並不是你熟悉這座城市的過程,應該說恰恰相反,是它在熟悉你纔對,逐漸地接近你,理解你,最後認可你,並慷慨地饋贈自己在遙遠歲月中沉澱下來的智慧和
閱歷。
對於受到城市認可的人來說,從來就沒有陌生與熟悉的說法,只有感同身受。
與外表的光鮮亮麗相比,劇院後臺由長石鋪砌的走廊,陰暗而又漫長,牆上每隔二十米便懸掛着一盞造型復古的油燈,若非如此,恐怕透不出絲毫光亮。明暗不定的光線照得牆壁上的畫像與兩旁展示臺上的半身石膏像有些
陰森,宛如來自過往時代的幽靈正在向未來時代的客人們投以深邃的注目,非得有一顆堅韌的大心臟和過人的膽識,才能穿過這條飽受矚目的長廊而毫不動搖吧?
年輕人自然是沒有問題的,相比之下,格洛麗亞小姐的表現就有些不堪了。不僅一直躲在林格的身後,畏手畏腳,時不時還探出小腦袋,左右張望,生怕從哪裏鑽出什麼可怕的東西,到那時,年輕人毫不懷疑她一定會當場發
出驚叫,然後丟下自己,逃之夭夭。
簡單來說,就像是在做賊一樣。
雖然兩人確實是在做賊——他們連票都沒有買,是偷偷避開了安保人員溜進來的。
一般而言,劇院後臺是不允許非工作人員進入的,所以這也算是不得以而爲之。不過,一段似曾相識的經歷倒是讓林格想起了許久以前的一件往事,雖然這個“許久以前”從現實時間來看,也不過是兩年而已,但對於這個年輕
人來說,卻有了一種恍如隔世般的感覺。
那時的他還對自己正在經歷的人生抱有幻想,固執地將一切非常規因素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包括所謂的少女王權、魔女結社與金蘋果。他追隨那位青色頭髮的少女來到羅斯廷市,唯一的願望不過是剝奪那些不屬於自己的
命運,重新迴歸正常的生活。在這座城市他經歷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也邂逅了許多印象深刻的朋友——當然,也包括敵人。
懸鈴木下的旅人妖精三姐妹,行於大地的沃土宗行者羅謝爾,還有創作出《三月尋日記》的偉大劇作家羅曼爵士的後人,林格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米爾斯。是他爲遠道而來的旅人解明瞭傳說的蛛絲馬跡,作爲回報,聖夏
莉雅告訴了他一些關於魔法和神祕世界的故事,與自己不同,才華橫溢而又充滿冒險精神的米爾斯先生似乎格外嚮往這些超脫了日常生活的情節。
但是,如果沒有自己和聖夏莉雅忽然出現的話,他終其一生都將與這些事物隔絕,永遠不可能知道就在自己居住的舍瑞爾街道上,竟有一間妖精所築的旅館隱藏在古老時代的懸鈴木下;與之相反,名爲林格的年輕人總是刻意
迴避着身邊的種種怪誕異聞,卻又總是身不由己地捲入其中,如同命運總是讓人們與自己違背,又讓理想與現實違背,以此營造戲劇般的張力。
它纔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劇作家,當然,也可能是最惡意的。
腳步聲停住。
林格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外,進了這扇門,在裏面等待的人,應該就是此行的目標,當紅女演員白夜·格萊貝爾小姐了。爲何如此肯定?因爲這條陰暗而又漫長的走廊上,除去這扇鐵門以外竟然就沒
有其他的房間了,抬頭或是回頭,放眼望去,黑暗中一片空蕩,讓人毛骨悚然。
格洛麗亞正用擔憂的眼神看着林格,一隻手還放在年輕人的衣角上,剛纔正是她忽然拽了林格一下,才讓後者從回憶中掙脫出來,迴歸了現實。當年輕人疑惑地詢問她“怎麼了”的時候,她先是鬆了口氣,然後才故作兇狠地瞪
了林格一眼:“還問怎麼了?我一直在喊你,你怎麼都不說話,嚇死我了!”
她還以爲林格被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附身了呢。
“抱歉,剛纔在想事情,沒注意到。”
林格隨口道歉,卻絕口不提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以至於如此出神,這樣敷衍的態度即便是格洛麗亞都能看出來的,當即鼓起了腮幫子,發出唔嗯的聲響,表達自己的不滿。
林格沒管她,向前一步,輕輕敲響了鐵門。
咚咚,低沉的聲音在走廊上迴盪開來,似乎過了許久,才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回應:“門沒有鎖,請進。”
年輕人推門而入,格洛麗亞心中便有再多不滿也說不出口了,只能鬱悶地跟上。
出乎意料,房間內的陳設很樸素,並不符合對方作爲當紅女演員的身份,當然,我們也可以相信這一位白夜小姐其實是個不慕榮華,不圖享受的人,投身舞臺事業完全是基於個人的愛好,儘管“愛好”這兩個字放在“白夜”的身
上未免也太違和了。
以林格對那個少女的一貫印象而言,她活得簡直比過去的自己還要無趣,既沒有什麼特殊的愛好,也從未表現出任何自然形成的習慣,唯一能讓人感覺她還是個活人的,大概就只有平日裏與格洛莉亞以及那隻名爲小白的灰羽
隼的互動了。但與林格不同,年輕人的無趣源於性格使然,而灰髮少女總是刻意壓抑着自己,不願被他人找到可能存在的弱點。
但是,她遲早會意識到的。
壓抑得越是深沉,就爆發得越是猛烈。
林格沉睡不醒的原因?
聽到白夜的問題,蘿樂娜捏着茶杯的手微不可覺地停頓了一下,但這不過是內心情緒的偶然流露,很快就被她遮掩過去。海公主佯裝無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纔對面前的少女說道:“關於這個問題,其實早在林格陷入沉
睡的第一時間,我們就一起討論過了。”
“那麼,結論是什麼呢?”白夜冷淡地詢問。
“信仰之力?”蘿樂娜沒有賣關子,直接說出了答案,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着陶瓷托盤的邊沿,感受到一股冰涼的觸感,就像杯中液體的溫度並未透過器具傳導至她的指尖,當然,也有可能是感知上的偏差:“只有這種可能了
吧?”
自灰丘一役後,雲鯨空島上的衆人或旁敲側擊,或直接詢問,都從某位年輕人的口中知曉了命運王權覺醒的真相,一介凡人的信仰之力,便能超越世界上無數虔誠的信徒,令象徵着宇宙原初法則的少女王權亦從中收穫力量,
進而恢復全盛時期的力量,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然而放在林格的身上,似乎便顯得正常了,以至於大家初次聽說這件事時,第一反應都是驚訝,但很快又平靜了下來。
畢竟是林格,無論什麼事情,只要發生在他的身上,都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哪一天,他忽然說自己找到了戰勝魔女結社的辦法,並且不需要付出任何犧牲,大家也會相信的吧?
唯一不能肯定的是,代價呢?
信仰之力是一股強大的力量,但正因如此,從沒有人能肆無忌憚地利用它而不付出代價的,無論是昔日蒸汽教會帶領的狂信徒,還是後來沃土宗的行者羅謝爾,都已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證明了這一點,莫非年輕人竟可倖免於外
嗎?
唯獨在這件事上,衆人對他沒什麼信心,並深深擔憂於有一天他會被這份無法承受的代價擊垮。但年輕人從沒有向任何人傾述,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異樣,因此,大家就算擔心也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看着……………
直到看着它演變爲如今的模樣。
先是聖夏莉雅,然後是奧薇拉,先後兩位少女王權向年輕人索取他的信仰之力,以求達成偉大的目標。年輕人從不拒絕,從不迴避,他溫柔而寬容地饋贈了自己的一切,所以,纔會變成這個樣子吧?
“歸根到底,”蘿樂娜有些難過地說道,“或許都是爲了我們吧?”
“…………”白夜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從牙縫間擠出一聲冷笑:“呵。”
“你不認同我的說法嗎,白夜?”蘿樂娜彷彿聽出了這聲冷笑的未盡之意,目光定格在灰髮少女的臉龐上。
“一部分吧。”剛纔還顯得很無所謂的白夜這時卻避開了她的視線,含糊道:“信仰之力只是一部分原因,但我知道必定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林格的靈魂很完整,甚至比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更加堅固,遠
非那些脆弱的神明信徒可以媲美的。”
倒不如說,拿年輕人與那些僞神邪神的信徒相比,光是這樣的事情就顯得很可笑了。
蘿樂娜微微一怔:“既然如此......那使他沉睡不醒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白夜再度陷入沉默,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安靜地凝視着杯中的紅茶,不再氤氳熱氣的液體上映照出少女有些陰鬱的表情,但她在這一時刻既沒有感到遺憾,也不是很悲傷,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過去的事。
那是雲鯨空島初臨東大陸時發生的事情,因爲天街忒彌絲的犧牲,白夜和愛麗絲在飯桌上爆發過一次爭吵。不,說是爭吵未免也太嚴重了,只是些許口角而已,任何團隊都不可避免類似的事件,因爲你不可能要求每個人的性
格都完全擬合,或完美相契。本來,白夜並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很確信愛麗絲也是如此,那個笨蛋說不定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忘了。但年輕人卻很在乎,甚至專門找到白夜,說了一些安慰她的話。
有些可笑了。
將那些話稱之爲安慰,是讓白夜也會嘲諷地笑出聲來的舉動,因爲年輕人其實就只是用逼迫的語氣和刻薄的態度,硬生生揭開了少女的僞裝,甚至讓她陷入了有生以來唯一的一次失態之中。事後他還恬不知恥地將責任推卸到
她的身上,宣稱自己只是順應了白夜對年輕人的期待,變得更加冷酷了而已。
白夜以爲自己所說的“冷酷”是指能夠冷漠地對待死亡,無論是同伴還是敵人的犧牲,都將其視爲必然,也能下定決心去揹負。但年輕人居然理解到了一個荒謬的方向,或者說他是故意這麼理解的,讓白夜氣惱之餘反而失笑。
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而已,還有無數個類似的例子,它們無不說明了同一個事實,那就是名爲林格的年輕人,其實是個非常幼稚的傢伙。
他是個喜歡裝成大人的小孩子。
而孩童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那就是任性。
“所以,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蘿樂娜,所有一一記住,是所有的,沒有例外——所有沉浸在夢中無法醒來的人,本質上——
白夜一字一句地說道:“就是因爲他們不願意醒過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