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臨時的會議結束後,在林格的房間中,蕾蒂西亞悄悄找到了梅蒂恩。
當時粉發少女正坐在兄長的牀前,膝蓋上攤開了一本厚重的書籍,很認真地閱讀着,而小蝙蝠仗着自己與梅蒂恩的關係好,再加上林格還在沉睡中管不到自己,便連敲門都沒有,直接闖了進去。梅蒂恩的反應快得出人意料,
幾乎是在聽到房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便迅速合上了書本,將其放在了旁邊的櫃子上,這才假裝若無其事地回頭,向蕾蒂西亞打了聲招呼。
後者本以爲梅蒂恩應該是在看醫學或草藥方面的工具書,但不經意地一瞥,卻從書脊的封皮上看到了“精靈”兩個字,她知道所謂精靈,就是一切天生具有魔力的異類的統稱,所以這是一本描述異類的書籍嗎?應該是從奧薇拉
的藏書中找到的吧,但梅蒂恩什麼時候喜歡看這種書了?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只是驚鴻一閃,並不值得引起關注,因爲蕾蒂西亞來找梅蒂恩本就是爲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而不是關心好友最近喜歡看什麼書。
她也和梅蒂恩打了聲招呼,然後隨手抓了一把椅子坐下,沒有直接挑明自己的來意,而是先盯着牀上沉睡的年輕人看了一會兒,越看,小眉毛就皺得越緊,像是對他很不滿似的。
“真是會給大家找麻煩。”她嘀咕道,但聽起來,她的情緒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賭氣吧。
梅蒂恩自認爲很瞭解蕾蒂西亞了,卻總是把握不住她對林格的情感。有時候明明林格只是說了一些很普通的話,就會引起蕾蒂西亞的不滿;而有時候他做了一些本該引起蕾蒂西亞的怒火的事情,後者卻反而不會真的動怒,最
多隻是抱怨兩句;有時候他什麼都不做,蕾蒂西亞就要挑他的刺;但有時候他主動想要做什麼,蕾蒂西亞也會對他冷嘲熱諷;有時候蕾蒂西亞接受了林格的好意,卻不意味着她一定是感謝對方的;而有時候蕾蒂西亞雖然表面上很
堅定地拒絕了林格的幫助,但年輕人真的袖手旁觀時她又不樂意了......
聽起來大概就是愛麗絲姐姐說過的傲嬌吧,但梅蒂恩又覺得這個詞語還不足以概括蕾蒂西亞對兄長複雜的態度。只能說,可能連小蝙蝠自己都沒什麼概唸吧,她只是隨着自己的喜好去做而已,隨心所欲,活得很自由呢。
有時候梅蒂恩也會羨慕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特別是最近她的壓力特別大時,就會懷念起從前那個生活在父親、兄長和大家的保護下,無憂無慮的自己。可這種狀態並不是一直都能持續的,梅蒂恩在不斷成長的同時,她
的友人難道就落下了嗎?無論是蕾蒂西亞還是謝米,都比過去成熟了許多呢,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就該輪到她們來懷念從前了。
她的思維有些發散,而蕾蒂西亞已經將目光從林格的身上移開,落回了梅蒂恩的身上。
“關於今天早上的事情,”她一邊說話,一邊歪着腦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已經按照你教我的辦法去做了,梅蒂恩,不過,我比較好奇,爲什麼這些話你不自己來說呢?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更加合理吧?”
沒錯,今天早上蕾蒂西亞說的那番話,被大家認爲太有條理以至於不像小蝙蝠能說出來的話......確實不是她說的。
她只是個傳聲筒而已。
而告訴她該怎麼說的人,卻是一開始就旗幟鮮明地反對喚醒林格的梅蒂恩。
這讓蕾蒂西亞感到奇怪,雖說她並不會因此拒絕梅蒂恩的請求,但疑惑始終縈繞心頭,不得其解。
“這個嘛。”梅蒂恩想了想,才輕聲回道:“可能是因爲,我確實是打從心底希望林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的吧?至少,不要那麼快就醒過來。我對大家說的那些話,無論是很高興看到林格的變化,還是很感謝大家對林格的改
變,其實都是真心實意的哦。”
“啊?”這個回答沒能解惑,反倒讓蕾蒂西亞更惜了:“既然你不希望林格醒過來,爲什麼又要教我說這些話呢?”
“因爲有時候,想做的事情和該做的事情,人往往是不能同時做到的。情感上我希望林格能夠休息,理智卻告訴我應該將他喚醒。我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辦法,所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說着,她向蕾蒂西亞笑了笑,所謂退而求其次的辦法究竟是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原來是這樣。”蕾蒂西亞理解了好友的顧慮,不禁嘆了一口氣:“看來你也很爲難啊。”
但是,這個世界上又有誰不爲難呢?每個人都是被夾在情感與理智的縫隙間,被迫做出選擇。梅蒂恩覺得自己還算幸運的,至少還有謝米和蕾蒂西亞這兩個好友值得託付。前者用妖精魔法幫助她與天蒂斯實現了一場祕密的對
話,即便知道這是不對的事情依舊守口如瓶;後者則代替她說出了那些不方便由妹妹這個身份說出口的話,讓她能稍微任性一次,遷就自己的情感。
梅蒂恩無比慶幸,自己能夠在旅途中邂逅這兩位性格各異卻同樣真誠的好友,而這種慶幸的心情,想必兄長也是一樣的,他一定也慶幸於,自己能夠在旅途中邂逅這些少女,與她們共同完成一次偉大的冒險,或留下難以忘懷
的記憶。
正是這樣強烈的心情......才讓他甘心沉溺於夢中,不願醒來吧?
梅蒂恩安靜地看着沉睡中的林格,久久不語。
其實,她還有一個理由,沒有對蕾蒂西亞說。
粉發少女其實很害怕,萬一自己說出了“想要讓林格好好休息一下”的請求後,大家都會支持她的想法。可那樣是不行的,因爲林格還揹負着沉重的使命,無數的期待以及整個宇宙的命運,他是不能被夢境困住腳步停滯不前
的。而且,如果大家連這樣的請求都能同意,豈不是說明,她們對林格的縱容和遷就,甚至超過了身爲妹妹的自己吧?
一心逃避就會逐漸麻木,太過縱容便無法強大,註定拯救世界的人,不該如此。
所以,她纔會教給蕾蒂西亞那些話,如果出現了這種危險的苗頭,就可以藉助後者的發言,重新引導大家的情緒。這聽上去是不是很卑鄙?有種幕後黑手的感覺,結局都已經註定好了。梅蒂恩也覺得自己這麼做真是太卑鄙
了,但讓她高興的是,至少大多數人是反對自己的,尤其是愛麗絲姐姐,她的態度最爲堅定。看來,小夏姐姐和奧薇拉姐姐的犧牲並沒有改變她的性格,或者說,沒有改變她性格中最本質的一面。
至於依耶塔姐姐,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她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嘛。是該說隨波逐流嗎,還是說隨遇而安呢?總之就是夾在中間的那一派吧,無論事情最終往哪個方向發展,她都樂於見到那樣的結果,也能迅速接受變
化,安於現狀。
不過,話說回來。
蕾蒂西亞是按照自己的要求才說出了那番話,那她真實的想法又是什麼樣的呢?
梅蒂恩下意識將目光投向好友,眼中閃爍着好奇的光彩,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蕾蒂西亞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幹、幹什麼了,梅蒂恩,這樣看着我?”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蕾蒂西亞是怎麼覺得的呢?”
“覺得什麼?”
“關於林格的問題。”
“這個嘛......”
蕾蒂西亞罕見地扭捏了一下,或許是答案羞於啓齒,又或許是因爲她單純不想在林格的面前說出這樣的話而已,哪怕後者只是躺在牀上沉睡。不過梅蒂恩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後者便有些受不了了,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承認
了:“好吧......雖然那些話是你教給我的,但說實話,我也覺得這傢伙還是早點醒過來比較好。當然,我可不是因爲關心他才這麼說的。”
她哼了一聲:“就是覺得這傢伙總是讓大家爲他擔心,實在很過分而已!”
梅蒂恩便若有所思起來:“也包括你嗎,蕾蒂西亞?"
小蝙蝠一下漲紅了臉,不知道爲什麼,她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敢和梅蒂恩同處一室了,便丟下一句“纔沒有這種事啦”後,慌慌張張地逃走了。看着她離開時的背影,梅蒂恩忍不住輕笑出聲,既是爲好友欲蓋彌彰的舉
動感到好笑,也是因爲她忽然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平時最依賴林格的人,這種時候卻最希望他能夠好好休息,爲此,就算一時失去了那個年輕人的陪伴,她們也能夠忍受,比如梅蒂恩,比如依耶塔;而平時越是表現得無所謂的人,越是喜歡和林格針鋒相對的人,越是外表堅
強彷彿不需要依賴那個年輕人的人,卻也是最希望他醒過來的人。蘿樂娜、希諾、蕾蒂西亞、還有愛麗絲,都是這樣。
這種奇妙的反差究竟說明了什麼呢?粉發少女一時間也不太明白,但她覺得這是一種很有趣的現象,值得深思。
如果,自己能夠理解其中的原因,或許也能更好地理解林格和大家之間的關係了吧?
她默默地想着。
關於天心教堂的七天禮,格洛麗亞雖然從未經歷過,腦子裏卻有一種模糊的印象,那是基於不同人講述的不同版本而糅合起來的印象。作爲主持七天禮的人,林格表現得最是無謂,用尋常的口吻描述這場本應神聖莊嚴的宗教
儀式,對此唯一的評價是“傳統”與“寄託”;作爲負責協助的人,梅蒂恩則更加關注那些來參加七天禮的人,她對其中的每一張臉龐都記憶猶新,記得他們究竟是哪一條街道上的流浪漢,或是一位失去了丈夫獨自撫養兒女的可憐婦
人,對他們不乏同情和安慰;至於愛麗絲,她似乎只參加過一次七天禮,也就是天心教堂關閉前的那一次,卻表現得像是個熟練的老人,說起流程頭頭是道,而當其他人問她具體的細節時,卻又支支吾吾起來,到最後更是惱羞成
怒,一刀切地否定了所有人的質疑。
但無論怎麼說,根據這三個人的描述,格洛麗亞一度在腦海中勾勒出了那樣的畫面:籠罩在清晨薄霧之中的教堂,正在準備牛奶與麪包的牧師先生,在祭臺上負責登記名姓的女僕、喫力地推開大門迎接信衆的粉發小女孩,還
有門外一大羣沉默得如同幽魂,等待神明救濟的可憐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但是,夢中的七天禮,好像和他們說的都不一樣。
“愛麗絲,不要在這裏偷懶了,去把走廊也打掃一下;奧薇拉,你在這裏負責登記信徒的姓名和領取的物資;依耶塔,你去幫忙把廚房裏準備好的麪包和牛奶都搬過來吧,如果太重了,就讓希諾幫你;蕾蒂西亞,你和梅蒂恩
一起去外面負責安撫信徒,告訴他們馬上就準備好了,再稍等一會兒;蘿樂娜......你在幹什麼?”
“沒什麼呀。”某位晶藍色長髮,披着樸素長袍,打扮得很像鍊金術師的少女收回了手中的零食,無辜地眨了一下眼睛:“我只是覺得林格太累了,問他要不要喫點東西,順便休息一下而已。”
“那也不需要你親手喂吧?”青發少女無奈扶額:“總而言之,你不要學愛麗絲偷懶了,也過來幫忙。”
“喂,我也是很努力地在幹活好吧?”金毛女僕從繁重的掃除作業中抬起頭來,不滿地抗議了一句:“我也很累了,你怎麼不問問我需不需要喫東西呢?”
“可能是因爲根本沒有人覺得你會讓自己餓肚子吧?”正在翻看登記本的文學少女輕飄飄地諷刺了一句。
還有正在廚房裏忙碌的兩位少女,她們都有着雪白色的長髮,只是一個身材嬌小,氣質柔弱,而一個身材高挑,氣質卓絕;以及正和梅蒂恩一起向大門走去,嘴裏正氣呼呼地抱怨着林格,雖然她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抱怨的小女
孩......格洛麗亞在旁邊看着,總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天心教堂的七天禮,未免也太熱鬧了吧?
她呆呆地想着。